第186節
沈欣媛對此有信心,就算不透露,那也沒關系,她說:“媽,有些事,你不試試,永遠不知道會是什么結局?!?/br> “好吧,”沈黛答應下來,“你去看看他?!?/br> “嗯?!?/br> …… 兩個人又簡短地聊了會兒,其實沈黛還有一件事想要說,可現在說出來,又覺得不太妥當。 掛完電話以后,沈黛看著坐在桌邊的阮萬清,心里有點沉重。 在一天之前,她先是得到阮萬清的電話,后面又得到顏家的電話。 阮萬清今天來此的目的,也很明確,就是想和她談談兩個孩子的事。 電話里,他沒有透露太多,但沈黛和他之間,已經十來年沒有聯系過,如果不是為了孩子的事,她實在想不到其他的原因。 望著這個曾經共同生活過的男人,他依舊沉穩成熟,風度翩翩。 聽說他要來,沈黛稍稍和劇組請了一個假。 兩個人坐在一家咖啡廳的外面。 大型遮陽傘罩在他們的上空,見她打完電話回來,阮萬清主動且紳士地將她的椅子抽出。 沈黛說了一聲“謝謝”,在那邊坐下。 阮萬清也回到對面的位置,雖然歲月在他的臉上,已經逐漸留下痕跡,不過他沉默起來的樣子,依然很迷人。 阮司南其實和他的爸爸,有一點點像,在性格方面,兩個人看起來都是容易說話的類型,但其實,也很歇斯底里的固執。 尤其在阮司南失去雙腿之后,這份歇斯底里,便變得更加明顯。 沈黛有些局促不安地看著他,想問究竟是什么事。 阮萬清率先開口說話:“是這樣的,我們家司南,和你們家的欣媛,年紀相仿,你有沒有考慮過……” “考慮什么?”沈黛的不安開始加重。 她其實已經聽出阮萬清話里的意思,那么明顯,分明是在說,讓兩個孩子在一起試試。 阮萬清直視她的眼睛,說:“我也不拐彎抹角了,司南他好像,對欣媛有那方面的意思?!?/br> 沈黛沉默下來。 阮萬清說:“當年的事,也是我不對,讓你們母女兩個,也蒙受了不少委屈?!?/br> 沈黛抿了抿嘴,說:“委屈也談不上,這件事,不光是你一個人的錯。歆雅她當年,是我很好的朋友,我和你在一起,讓我也沒有顏面去面對歆雅?!?/br> 這件事,著實是困擾沈黛許久的事,還有阮司南,阮司南那孩子的心里,肯定一直充滿對她的怨恨。 她都懂的,過去的事,雖然每一個人的嘴上都很少提,但根深在心中的傷害,卻是非常牢固。 沈黛的內心很沉重,不禁問:“司南他的腿,最近怎么樣了?” 即使她也想用各種辦法,幫助阮司南重新站起來,但聯系了不少這方面的權威專家,都說已經沒有什么希望了。 阮萬清的兩手交疊,說到這回事,也感到很難受:“還是老樣子?!?/br> “前幾天還拿削尖了的鉛筆,戳自己的腿,和我們說什么希望幫助已經沒有感覺的腿,恢復痛的記憶?!?/br> 聽到這里,沈黛放在腿上的手,慢慢握緊。 恰巧服務員過來,問他們要喝什么,阮萬清用一口流利的英文回答完后,對方表示請稍等。 他才回過眸,繼續盯著沈黛,說:“司南他那陣子很難受,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他奶奶從小帶著他長大,已經對這件事,感到心力憔悴了。因為司南不肯聽任何人的話。最多,還愿意聽我說幾句?!?/br> 沈黛情緒有些激動,回想起當年阮司南被送進醫院時,那一幕幕悲壯的景象。 包括他在進入手術室前的嚎啕大哭,這么多年,都像來自地獄的魔鬼之音一樣,一直在沈黛輾轉難眠的深夜,摧殘著折磨著她的精神。 沈黛想說話,又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阮萬清在她之前,先說:“當年的事,不是欣媛那孩子的錯。她也是一個無辜者,一個受害人。如果司南當年沒有出手,欣媛很有可能就被推向馬路中間的時候,被車撞死了。不管司南當時是什么想法,既然他錯了,他就應該做好相應的覺悟?!?/br> 這也和阮萬清對岑鳳華說的話,一模一樣。 救人以后會出現什么后果,會對身體造成什么樣的創傷,甚至是生命也被貨車無情地奪走。那都是很有可能發生的情況。 那時候,阮司南雖然沒有成年,但離成年也不久了,他應該有自己的一套判斷方法,以及能力。 阮萬清堅持認為,造成現在這個局面,阮司南自己也有問題,他不會為自己的兒子,進行開脫。 雖然他心里疼,疼到滴血過,還被岑鳳華誤認為,他是一個特別無情冷血的爸爸。 孩子受了這么大的創傷,他卻一點都不為孩子著想。 其實岑鳳華真的誤會阮萬清了,他不是不著想,只是會選擇,更為理智的辦法。 本來沈黛都做好阮萬清會責怪她的覺悟,哪怕經過十余年之久,現在阮萬清要求她進行一定金額的賠償,沈黛都會愿意。 但是阮萬清,并沒有這么做。 甚至,沈黛無形中感覺,阮萬清做出一個特別好的判斷。 不管阮萬清有心,還是無心的,他剛才的那一番言論,的確勾起沈黛深深的內疚。 她打心底一直認為,自己虧欠孫歆雅,更虧欠歆雅的孩子——阮司南。 阮萬清望著她的眼睛,很誠摯,很認真:“我希望你能夠考慮考慮?!?/br> “如果欣媛能夠來我們阮家,我保證,不會虧待她。而且我阮萬清,只有阮司南這么一個兒子,我當然會想力所能及地,將自己這輩子最好的東西,不管是財產,還是人脈,還是企業本身,全部給他?!?/br> “欣媛如果跟了司南,她的余生,吃穿用住,無論是哪一點,都不用愁?!?/br> 當然,阮萬清認為,沈黛肯定有自己的顧慮。 一方面,阮司南的腿,確實是阻礙一切的問題所在。 試問,有哪個孩子的母親,愿意讓自己的孩子,和一個身體有殘缺,并且嚴重影響到生活的人在一起? 另一方面,沈黛這些年來,跟著朋友做投資,做項目,接戲,跑綜藝,做訪談,也賺了不少錢。 有學校還想請她回去做老師,指導學生的演技問題。 她能在娛樂圈混這么久,市場和人脈都已經打開。也經常和一些國外導演合作,以亞洲人的面孔活躍于歐美商業大片當中。 沈黛只有這么一個女兒,她不缺錢,肯定是想把最好的東西,包括自身的財產,全部都留給她的女兒。 不然她不會到處奔波,疲于賺錢。 沈欣媛余生的生活,即使沒有他們阮家的介入,也不用太愁。 阮萬清只能試圖讓沈黛,看在司南不太容易的份上,心軟著答應。 可沈黛確實很糾結:“欣媛是我唯一的女兒,如果你們讓我賠錢,我愿意接受。但司南那個孩子,他……” 阮萬清明白她話里,潛藏的意思了,其實他早有所料,不過,沈黛竟然也能這么直白地提出來。 阮萬清說:“連你也看不起已經沒有腿的司南,是嗎?” “對不起,我……我并不是這個意思?!鄙蝼斓谋砬楹芡纯?。 阮萬清說:“司南除了不能站起來以外,和其他的孩子,其實沒有任何區別。他現在已經開始學做生意了,他在做自我改變?!?/br> “可……”沈黛的內心很亂,她始終認為自己虧欠阮家,虧欠司南,但,她愿意去支付賠償金,也不要拿兩個孩子的幸福做賭注。 沈黛忍不住說:“我只有欣媛這一個孩子,你會為了司南想,我也會為了欣媛想,這和我欠你們阮家的事,沒有任何關系?!?/br> 阮萬清沉默。 沈黛說:“欣媛她不僅是我的孩子,她還是一個人,是一個有獨立思想,獨立行為的人,她有自己的選擇,她不是物品,現在也不是過去那種可以隨意買賣的年代了?!?/br> 阮萬清又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如果司南的腿沒有事,你就會考慮他們兩個的關系?” 沈黛說不出話:“……” 阮萬清說:“其實最后,你還是介懷司南已經沒有腿的事了?!?/br> 沈黛:“……” 其實阮萬清說的沒有錯,倘若阮司南還和當年一樣,非常的健康,可以獨立行走,生活自理,她的內心,應該不會這么抗拒。 但,阮萬清接下來提出的話,讓沈黛的心里,徹底陷入痛苦之中。 阮萬清說:“司南一直和我們說,如果當年,他沒能救欣媛,欣媛就會沒命,所以他覺得,欣媛的命,是他給的。我覺得這種話,不應該掛在嘴邊,我還讓他不要有這種想法。但是現在,在我和你交流以后,我想收回這個決定?!?/br> 他站起來,有些痛惜地看著沈黛:“沒想到,你是這么看待司南的,你嫌棄已經沒有腿的他。所以這些年,他確實活得很痛苦,因為大多數人,在看待他的時候,都會帶著一些和對待普通人有所區別的目光。他們這個群體,在不受到人保護的時候,就是弱小、畸形的一方?為什么會有這樣的想法?因為他們和大多數人都不一樣。大多數人,有完好的四肢,他們可能沒有,就變成了這個群體之外的異類?!?/br> “其實大家都是人,從你的肚子里出來的欣媛,和從歆雅的肚子里出來的司南,不都是生命嗎?有區別嗎?” 沈黛被說得啞口無言,一臉痛苦地看著他。 直到阮萬清這么說道:“司南他當年,真不應該用兩條腿,去換回你女兒的性命?!?/br> “你以為我不痛苦嗎?” “我知道他沒腿的那一天,我是怎么過來的,是怎么安慰自己,也許,這一切都只是誰和我開的一場玩笑?!?/br> 阮萬清低著眸,聲音悲痛地說:“我可是看著那個孩子,十幾年的時間,看著他的腿完好無損地,到處走動。他在學校田徑隊拿獎的時候,臉上洋溢的笑容,我到現在都記得。他小時候,剛學會爬,剛學會走的時候,我也記得?!?/br> “你能說他沒了兩條腿之后,他的生命,就該是輕的嗎?就該是廢人嗎?” 沈黛紅了眼圈。 哽咽著,說不出話。 阮萬清從錢夾里,留下一部分錢,是還沒能上的咖啡錢,以及給服務生的小費。 他轉身,也不回頭,已經走出幾步,是真的認為這次的談判,很失敗很失敗。 他是帶著誠意過來找沈黛,他們阮家的男人,有時候對感情,很固執,很冥頑不靈。 即使撞了南墻,都不會回頭。 確認了一個人之后,就是確認。除非已經失去。 像阮司南的痛苦,他有所感受。 那種沒法得到,就會整天肝腸寸斷的滋味,如同一個巨大的熔爐,能將人挫骨揚灰,燃燒殆盡。 可能在沈黛的眼中,這是道德綁架。 他不該要求她們母女兩個,做什么償還的舉動。 但是,阮萬清也是由心而發地感到失落,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