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節
重見天光的那一刻,他們幾個人,終于看清了目前阮司南的狀態。 他好像瞬間憔悴了不少一樣,沒有精氣地垂著頭,坐在輪椅上,臉色慘淡。 肩還一聳一聳著,情緒仍然激動。 岑鳳華小心翼翼地湊近一些,他沒有抬頭。 岑鳳華便用手心,捧起他的臉。 撥開他額前細碎的劉海。 阮司南的面孔,終于暴露在他們的面前。 岑鳳華嚇了一跳。 只見他眼睛通紅通紅的,眼角好像還有淚痕,唇瓣被咬破,指尖也是,鮮血淋漓。 阮萬清趕快命人過來替他包扎。 阮司南坐在輪椅上,沒有動,任由家里的成員忙成一團。 上一次有阮司南半夜發燒的事情,阮萬清就覺得,必須給阮司南再獨立配一個家庭醫生。 可岑鳳華不同意:“司南不想看到家庭醫生,就不要給他請了?!?/br> 阮萬清嘆氣一聲,說道:“如果要是再發生危急的情況呢?” 岑鳳華咬一咬牙,沒說話。 半天以后,才說道:“你是想逼死司南嗎!” 話到這里,阮萬清沉默了。 岑鳳華忍不住垂淚:“當年如果不是你做了那筆糊涂賬,家里怎么可能會有這么多事出來,你娶哪個女人不好,你偏要再娶歆雅的好朋友為妻。你說說你,我怎么養了你這樣的兒子!” 阮萬清把一口氣憋回去。面對他們奶孫兩個人,只能悶不做聲。 岑鳳華又去捧阮司南的臉,他一直沉默著,從開門以后,就一點生氣都沒有。 岑鳳華不禁想到以前,還有專門為阮司南配備的家庭醫生的時候,阮司南也是這樣大鬧了一場。 因為他知道,自己的腿已經治不好了,所以每次看到那些家庭醫生,仿佛就會看到自己的希望,一次一次又遭到破滅。 她沒有辦法,一開始,以為是第一個家庭醫生,不得阮司南的喜歡。 可那個醫生,明明是跟著他們家最久的一位醫生。 之后又陸續請過別人,阮司南的態度都非常的明確,仇視一切他能看到的家庭醫生。 也有可能是,岑鳳華老合著這些醫生,哄騙他,說他的腿,一定能夠好。 岑鳳華的眼眶紅了又紅,抱住阮司南的腦袋,貼在自己的肩膀上,輕聲問:“司南,你這次,又哪里不開心???” 房間里面一片狼藉,被砸毀的東西,什么都有,包括椅子,窗戶,床頭柜的臺燈,他的手機,桌上的筆記本電腦,水杯…… 看到這一幕,阮萬清壓下心頭的震撼,感覺自己這些年來,一直忙于事業,是不是一種錯誤的做法? 因為只有忙碌,才能忘記許多事,才能忘記喪失曾經快樂時光的痛楚。 阮萬清面無表情地,叫家里的家政阿姨來收拾。 在這一刻,阮司南也終于肯抬起臉,露出慘淡,又有一點悲哀的笑容:“我是一個廢人吧?” 阮萬清默默地沒有說話。 岑鳳華讓他別說了:“司南……” 阮司南就是要說,聲音里都帶了點憔悴,和凄厲:“我想站都站不起來,想追求自己的幸福,也追求不了,誰會喜歡我,誰會要我?” 岑鳳華身子一顫。 阮萬清望著他。 阮司南捏緊自己的褲管,想要把自己的雙腿提起來,可是無論他怎么用力,怎么去想辦法,根本就提不動。 提不動啊。 阮司南的聲音,幾乎是帶著哭腔地說:“我沒有腿,我沒法站起來,我連……連……”他的聲音開始抖了起來。 腦海里不斷浮現出沈欣媛站在霍啟真身邊的樣子。 她挽著他的胳膊,她在笑,好像笑得很溫柔。 他連站起來,直面霍啟真的能力都沒有。 連看到沈欣媛待在霍啟真身邊時,回頭跑過去扯住她的能力也沒有。 這是阮萬清和岑鳳華,第二次見到他快要哭的樣子,當然十六歲那年,他在醫院里,已經嚎啕大哭過一回。 阮萬清一直都明白,他的這個兒子,沒了腿以后,不像表面上表現的那樣冷感,其實心思很敏感,有些自卑,也很脆弱。 他就像是把自己的世界,筑起一道高高的城墻,只要他不愿意,城墻上就會架立炮臺,不允許任何人的進入。 阮司南就是難受,撕心裂肺地難受,他也不知道為什么會這么難受。 這么多年來,被黑暗侵吞的,只有他自己。 岑鳳華從剛才起,就已經發現他哭過了,眼角的淚痕,可以證明一切。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之中,亂發脾氣,砸毀東西,就是不想讓任何人看到,他難受的一面。 岑鳳華的手,被阮司南狠狠握住,她聽到他開口說話,低沉的嗓音里,有嘶啞的痛苦,他竟然在拜托她:“奶奶,我想要沈欣媛,我想要她啊,想要她!” 聽到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她的眉心就是一跳,心也逐漸往下沉。 旁邊的阮萬清,也跟著一愣。 阮司南的指尖在發抖,抓著岑鳳華的地方,很用力,很用力。 只重復著:“我想要她,我想要她,想要她啊……” “不行!”岑鳳華要站起來,不免望向阮萬清,“你要誰都可以,你怎么能要她?!” 也不知道沈欣媛,到底給阮司南灌了什么迷魂湯,岑鳳華絕對不能同意這件事。 她試圖出聲哄阮司南:“司南,這件事,正好我最近和你爸爸都有相同的意思,最近我們也在著手,找適合的年齡差不多的女孩家,你相信我和你爸的眼光,一定會為你找到不錯的另一半……” 誰知,阮司南的目光,突然變得陰狠起來,只一個字一個字說:“奶奶,我說,我只要沈欣媛?!?/br> 岑鳳華愣了一下。 阮萬清也沉默著,若有所思。 阮司南聲音悶悶的,低吼著說:“除了她以外,我誰都不要!”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哥的地雷,么么=3= 第87章 撩神霍霍(2更) 岑鳳華一怔, 沒有立即回答,阮萬清卻先開口說話了:“這件事我會想辦法, 你先在房間里好好休息, 不許再把房間弄得那么亂了?!?/br> 盡管阮司南二十七了,有時候, 他執著得像一個擁有夢想的大男孩。 能這么說, 就證明,沈欣媛重新燃起他對生活的希望。 起碼比以前死氣沉沉地, 說什么都不想要的阮司南好。 阮萬清沉思一陣,才得出這樣的結論。 岑鳳華準備說話, 被阮萬清先拉出去。 岑鳳華急得想回去, 她的老伴早就在二十年前走了, 留下偌大的家業,可以說,阮萬清小時候, 是她一把拉扯長大。 可不管是阮萬清,還是阮司南, 都不肯聽她的話。 岑鳳華傷心欲絕,忍不住說:“萬清,你怎么能答應司南那種要求?” “難道你忘了嗎?”她提醒道, “當年司南的腿,究竟是怎么沒了的?!?/br> “沒有忘,”阮萬清深吸一口氣,想了想, 才說,“可是媽,你怎么沒想過,當年救人的決定,也是司南自己的主意?!?/br> 岑鳳華立即說:“那是因為他心太善了,他不忍心放下有難的人不管?!?/br> 阮萬清呼出氣來:“既然如此,他就該明白,救人以后的后果,將要承受的痛苦,你不能總慣著他?!?/br> 岑鳳華反問:“那你如果讓沈欣媛那個小狐貍精過來,就不是在慣著他嗎?” “那不一樣?!比钊f清低眸,還是吐氣,回憶起往事的點點滴滴,自從阮司南沒了腿以后的生活,他們阮家,就已經很少遇到歡笑的時刻了。 家里一直死氣沉沉的,人也活得小心翼翼,尤其是他和岑鳳華,生怕一句話,不小心打擊到阮司南的自尊心。 阮司南以前,是田徑隊的一個主力,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兩條腿。 這么多年下來,大家都已經知道他的腿沒法治好了,就不要活在夢里,自欺欺人。 阮萬清不明白,為什么這么簡單的道理,岑鳳華第一個想不明白? 他也反問:“這么多年了,你有見過司南他,對什么這么執著,對什么充滿過訴求嗎?” 那倒是真的沒有…… 岑鳳華被問得無話可說。 阮萬清繼續說:“我是第一次,看到司南這么主動地說,他想要什么?!?/br> “我也知道,你很介懷當年的事,你甚至是在保護司南?!?/br> “可那個孩子,最討厭的就是保護。他覺得,我們是在限制他的自由?!?/br> 被說中真相,岑鳳華當真沒法反駁一句。 阮萬清認真地看著她:“當年的事,要怪你就怪我,我無話可說,確實是我做的不對,沒有考慮到兩個孩子的心情,不管是司南,還是欣媛,他們兩個孩子,都是受害者?!?/br> 他也知道,沈欣媛肯定為此事,一直活在內疚當中。 岑鳳華低垂著眼睛,即使她不想承認,也著實被阮司南的態度嚇了一跳。 她確實第一次看到阮司南這么渴求一個人。 他還發脾氣,源于他的自卑。 他說他不能站起來,因為沒法去追求,覺得沒有人會去愛他,因為他覺得自己不夠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