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節
卓長東的腳步更慢了。 “哥哥,”玖荷叫了一聲,又輕聲問道:“我以為……怎么就到繼王妃身上了?!睍粫虿蒹@蛇?這樣還能找到多少證據? 眼看著前頭就是戲臺子,走過去是肯定說不完的,卓長東索性停了下來,一聲嘆息。 “王府里人不多,能做主的人就更不多了?!?/br> 玖荷抬頭看他一眼,微微皺了眉頭,這話……她有點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我不是你,更加不會是父親,那還剩下誰呢?”卓長東冷笑起來,“她安分了這許多年,終于是忍不住了?!?/br> 玖荷從他這番話語里聽出一絲“終于抓到她”的感覺,不由得又看了一眼卓長東,沒想卻被卓長東誤會了。 “你莫要看繼王妃平日里言語舉動都很是恭敬,其實——” 一句話沒說完,就被玖荷阻止了,她鎮定地說:“我明白的?!?/br> 玖荷臉上露出笑意來,言語間也坦率極了,“從我進王府的第一天起,對她就沒有什么好印象。不……我對她從來就沒有什么好印象?!?/br> 這次輪到卓長東驚訝了,可是隨即,他臉上就露出跟玖荷如出一轍的笑容來,玖荷迎著他的笑意,道:“我方才驚訝,是因為沒想到哥哥動手這樣直擊要害,我卻想著從那丫鬟身上著手?!?/br> 卓長東道:“丫鬟自然也是要審的,從繼王妃到丫鬟,誰牽扯進去,一個都不能饒?!?/br> 玖荷點了點頭,卓長東又道:“這事兒交給王公公去辦便成,查的出來便是有牽連的人全部發賣,若是查不出來——”卓長東冷冷一笑,“那便是全部有嫌疑的人——” “他們兄妹兩個總是說不完的話——” 卓長東一句話還沒說變,就叫繼王妃給打斷了。 玖荷抬眼一看,繼王妃正跟喜鵲兒兩個一左一右陪在廖老夫人身邊,善佳在她們幾個身后半步跟著。 戲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唱完了,王爺跟廖將軍站在一處,班主正在他們兩個面前滿臉笑容的奉承著。 “世子——”喜鵲兒說了兩個字,忽然又頓住了,改口道:“郡主平日里跟我話卻是不多的?!?/br> 說完她又看了看廖老夫人,這般暗示她孤僻又趨炎附勢老夫人該是聽得懂的。 繼王妃像是早先在屋里就跟喜鵲兒商量好了似的,急忙笑著接口道:“一母同胞的兄妹,又十幾年沒見了,總是要多親近親近的?!?/br> 說完忽又皺了眉頭,做了個懊惱的表情,“誒呀,我不是——”她硬生生把話題轉了個方向,“方才您說這茶喝著好,我叫人給您包上半斤?!?/br> 看著這母女兩人一頓做戲,玖荷眼里閃過一絲厭惡,卻又覺得有幾分好笑,她們這樣費盡力氣……總歸都是白忙活。 不過還有一句來而不往非禮也,玖荷半低著頭讓自己看起來有點害羞,笑道:“如今還不太方便,等到——回頭請您到我們府上的觀月閣來看看夜景?!本梁芍噶酥竿醺蠡▓@最高的那一處閣樓。 “一年四季都有不一樣的景色?!?/br> 這話雖是對著廖老夫人說的,不過卻是給繼王妃的回禮,廖老夫人現在是不能在王府過夜的,甚至也不能待到天黑,不過等到兩家成了親家,就沒這么多講究了。 很顯然,從繼王妃還有喜鵲兒的臉色看,她們都聽懂了。 下人很快套好了馬車,睿王府一家子陪著廖家三口人走到二門上,在睿王爺的示意下,玖荷上前攙扶著廖老夫人上了馬車,又扶著善佳也上去。 廖將軍雖然有心,只是若叫玖荷扶著他上馬,他這輩子怕是也別想再來王府了,當下略有遺憾牽著馬跟在自己馬車后頭,又對玖荷道:“過兩日我再來看你?!?/br> 玖荷沖他點了點頭,又覺得身后睿王爺還有世子兩個的視線著實灼人,小聲說了句“你趕緊走吧”就又把頭偏了過來。 卓長東說還有事兒,騎著馬陪廖將軍出了王府大門,睿王爺一時間有些唏噓,長嘆了一口氣,這親事差不多就算是定下來了,原先左右都矛盾的心情,現在只剩下舍不得了。 他連頭都有點耷拉下來,道:“送酒菜去觀月閣,本王今晚也要好好賞一賞月亮了?!?/br> “今兒才初三?!本梁上乱庾R接了一句,這是賞什么??? 睿王瞪了她一眼,“月有陰晴圓缺啊……”說完這句話,又覺得缺這個字在親事里頭不太激勵,便又咳嗽一聲道:“這時候的月亮叫峨眉月?!?/br> 玖荷還等著睿王爺給她仔細說峨眉月的典故呢,沒想王爺背著手就走了,玖荷一時間有些錯愕,立即明白王爺這是又有話不想說了,當下露出個笑容來,叫過一邊的丫鬟道:“只許上兩壺酒?!?/br> 按照往常,王爺一走,繼王妃母女兩個便是很客氣的告辭,玖荷跟這兩位本就不同路,更別說雙方都是互相厭倦了,只是今天卻有點不一樣。 繼王妃帶著笑上來,卻沒說任何告辭的話,“恭喜郡主?!?/br> 這笑容叫玖荷有點惡心,尤其是想到她做的事情,惡心立即變成了厭惡,玖荷冷冷瞥了她一眼,一句話都沒說,氣氛有點冷。 繼王妃像是完全沒察覺到玖荷的不配合,臉上的笑容一點都沒變,道:“許是過完年就要cao辦郡主的大事兒了,咱們府上很久沒有這么熱鬧過了?!?/br> 咱們?玖荷把頭微微一偏,淡淡道:“這就不勞你費心了,想必王府屬官會把事兒辦的妥妥當當的?!?/br> “郡主?!崩^王妃臉色終于變了,她鄭重其事叫了一聲,嘆道:“我好歹也是長輩?!?/br> 喜鵲兒更是一臉的憤慨,“今天這事兒還沒說定呢!老夫人一聽見郡主兩個字兒就要岔開話題,她連一個字兒的親事都沒提!” 繼王妃臉上略顯焦急之色,扯了扯喜鵲兒的袖子,欲蓋彌彰道:“可不敢這么說,這本就是咱們請廖老夫人來的,她沒搖頭便是有了轉機,再慢慢的說說就能成了?!?/br> 事到如今這兩人還在做戲,玖荷搖了搖頭道:“我雖前些年不在王府,可是我也不傻。你說廖老夫人一個字的親事都沒說?” 喜鵲兒外強中干的點了點頭,“不錯?!?/br> 玖荷冷冷一笑,“你今天一整天都陪在廖老夫人身邊,又有誰會當著一個快要及笄的姑娘面前說親事?你這一天都寸步不離的,難道打的不是堵住她嘴這個主意?” “不是!”喜鵲兒大聲反駁道,“廖老夫人喜歡我,她叫我陪著的?!闭f話間她眼圈已經紅了,只是在玖荷看來,這并不是委屈,而是被戳穿心事后的惱羞成怒。 “你說什么便是什么吧?!本梁杀揪筒幌肱c這兩人爭辯,她知道無論說中什么她們都不會承認的,她只是不想被她們看得這樣無知好騙。 “廖老夫人不會不知道今天是來干什么的,她能來就是同意?!本梁傻恼Z氣漸漸嚴肅了起來,帶著不容人打斷的威嚴,“你們方才暗示廖老夫人,我只跟世子親近,又說我在外頭養了十幾年,真的以為我聽不懂?” 玖荷的視線在繼王妃還有喜鵲兒臉上劃過,喜鵲兒的頭已經低了下去,不過繼王妃依舊如常,甚至臉上還帶了痛心疾首的表情,似乎很是為這“誤會”惋惜。 玖荷又道:“你做了什么,你打算做什么,天知地知我也知。我奉勸你一句,這親事已經定了,就算廖老夫人不同意,我也能嫁去將軍府,別忘了上頭還有皇帝?!?/br> 看見喜鵲兒氣得一臉通紅,還有繼王妃已經有點扭曲裝不下去的表情,玖荷覺得快意極了。 “那我就不奉陪了,”玖荷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了下來,“對了,倒不是沒有辦法——” 她故意一頓,看見繼王妃母女兩個眼神里隱隱約約的期待,道:“若是你能請的動太后,叫她不顧一切出手攪合了廖將軍的親事,說不定能叫你達成心愿呢?” 這明顯是不可能的事情,繼王妃臉上的笑容終于掛不住了,喜鵲兒更是急得哭了出來,“你不要臉!” 玖荷堅定的轉身離開,她今天才發現,看見繼王妃母女兩個氣急敗壞的樣子竟是這樣的暢快! 第117章 喜鵲兒哭著在前頭跑著, 繼王妃在后頭一腳高一腳底的追著,嘴里不住的說:“好我的喜鵲兒,你慢點, 仔細摔著了!誰家姐妹沒個口角, 你哭什么!” “您別管我,我原以為能有個jiejie,可沒想——”喜鵲兒依舊是哭個不停,聲音大到恨不得讓整個王府都聽見, 母女兩個就這么一路從花園跑回自己住的小院, 連個扶的人都沒有。 不過等到一進院門,喜鵲兒的腳步就停了下來,她轉頭撲到了繼王妃的懷里, 咬牙切齒的說:“她怎么能這么討厭!她為什么不早早死了!她什么都要搶我的!” 繼王妃摸著喜鵲兒的頭, 輕聲道:“別慌, 誰先慌了, 誰就先輸了?!?/br> 喜鵲兒嗯了一聲, 又道:“母親看我演得可好?”她臉上的表情有點復雜, “方才我是真生氣,心里也難過極了, 借著這個勁兒一路跑回來, 母親沒擔心我吧?” 繼王妃拉著她的手往前走, 面露得意之色,“我如何不知道你了?所以我才在后頭跟著,卻總是追不上你。咱們母女二人受了委屈, 總要叫人知道才是?!?/br> 喜鵲兒重重的點頭。 不過進到內室,繼王妃才好一點的心情立即就又到了谷底。 掀門簾的小丫鬟臉上一點笑意都沒有,連“王妃回來了”幾個字兒都說得磕磕絆絆的,屋里四個丫鬟站在施mama面前,施mama正在訓話,似乎是一點沒察覺到主子們已經回來了。 繼王妃咳嗽了兩聲,施mama猛地轉過頭來,她稍稍一頓,趕緊過來攙扶住繼王妃,又道:“趕緊去準備熱水,伺候王妃洗漱更衣!” 屋里丫鬟頓時走了個干凈,施mama又叫了喜鵲兒的奶娘來服侍她,等到屋里就剩下她跟繼王妃兩個人了,她原本崩得緊緊的臉才松了下來,小聲道:“大事不好!方才王公公來把咱們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帶走了七個,還都是……還都是王妃平日里得用的?!?/br> “什么!”繼王妃啪的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七個人可不是什么小數目。 王府里的規矩,王妃院里二十四個下人,繼王妃當年上位的時候用“不敢跟王爺原配比肩”為由,把這二十四個人裁剪了一半,后來有了喜鵲兒之后,才又添了八個人。 這一下子被王公公帶走七個,三分之一沒了。 她堂堂的王妃,不管是人手還是月例銀子,又或者是住的院子,都比不上那個失蹤十幾年,還給人當過丫鬟的野丫頭! 這叫人怎么忍,繼王妃又是一巴掌拍在桌上,手腕上因為有客人來專門戴上的羊脂玉鐲子也斷成了兩截,直接掉在了地上。 施mama嚇得趕緊蹲下身子去撿,繼王妃不耐煩道:“別管這些了,先說說到底怎么回事兒!他用什么理由帶走我的人?誰給他的膽子!” 施mama手里捧著斷成兩截的玉鐲子,小心回答道:“方才過來的,說是下午園子里丟了東西,問了咱們院子里誰出去過,然后就把她們都帶走了?!?/br> 繼王妃又是一拍桌子,“你就讓他這么把人帶走了?這臟水潑到頭上還怎么洗干凈!” 施mama立即跪了下來,“王妃!她們一個個磕的頭都破了,我還說封了她們屋子,叫她們脫了衣裳一個個查,但是王公公一陣怪笑,只把人帶走,連箱籠都沒問一句。我覺得……我覺得怕不是下午香巧她說漏嘴了?” “她怎么說漏嘴?她根本不知道是跟著誰辦事兒的!”繼王妃只覺得自己眼皮子一陣跳,道:“咱們聯系她都是過了四五手的,她不知道她在給府上王妃辦事兒!” “您說的是?!笔﹎ama小聲道。 “趕緊起來!”繼王妃嫌棄的看了一眼施mama,“這兩日給我小心點,只要你不說漏嘴,沒人能查到我頭上!” 施mama嗯了一聲,臉上忽現遲疑之色,繼王妃皺了皺眉頭,“有什么不明白的趕緊問,過了今天,這件事兒你給我爛在肚子里,再不許提起一絲一毫來!” 施mama一邊點頭一邊道:“可是……我就是想著,咱們府上就這么幾個人……王爺、世子爺,還有那一位,怎么看都不像——” 繼王妃一巴掌扇了上去,“你少給我想這些有的沒的!今天下午的事情,是世子爺喝多了酒,是香巧沒看清地方,跟咱們一點關系都沒有!” 這一下午繼王妃受的氣可不少,一巴掌扇得施mama臉上都腫了。 “趕緊去敷一敷?!崩^王妃又道:“我下手是重了點,你這兩天好好歇著,臉好了再出來?!?/br> 說著繼王妃站起身來,“芊茜呢,隨我去找王公公!” 只是回她話的不是芊茜,而是施mama,“芊茜也被帶走了……” “混賬!”繼王妃氣得抬腳就走,施mama忙點了兩個平日里還算穩重的丫鬟一路小跑跟了上去。 不過王公公這會兒沒在自己屋里,也沒在平日里處罰犯錯丫鬟太監的小院,他正站在玖荷面前回話呢。 “沒問出來?”卓長東似笑非笑看著王公公,“沒想王公公也有問不出來的事兒?!?/br> 卓長東自打做了錦衣衛的指揮使之后,官威是一天比一天重了,玖荷忙到了杯茶遞給他,叫了聲“哥哥”,卓長東這才坐了下來,抿了兩口茶,身上那股子氣勢才消散了些。 當然要說真害怕,王公公也是不怎么怕的,他上前行個禮,井井有條道:“問了香巧,說是從去年開始的,有人用綢子綁了銀子,里頭還有紙條扔在她屋里,她試了幾次,按照上頭寫的做了,后頭還有銀子扔進來?!?/br> “這樣蠢笨的人,是誰招進來的?”卓長東面色陰沉下來,今天是他被算計進去了,這些人為了點銀子背叛主人,甚至連他這個世子都不放在眼里,這讓他根本沒法保持冷靜。 甚至有點越想越生氣的架勢。 “先叫王公公說?!本梁扇崧暭殮獾膭窳艘痪?,“只要是人做的,就總會留下蛛絲馬跡來,沒有查不清楚的事情?!?/br> 卓長東這才不說話了,玖荷又給他續了茶水。 王公公不慌不忙先給玖荷道謝,這才又道:“已經差人去她屋里取了銀子、字條,還有綢布,正讓下頭人去查來路?!?/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