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節
“還有一只!” 只是依依兩只手都在背后藏著,就是不伸出來。 玖荷冷笑一聲,“我看老夫人以前就是對你太好了,你這樣的真真欠打!” 說完便一把將她推的轉了半圈,又往她另一只手上抽了一下,這次抽到了手背上。 依依兩只手都火辣辣的疼了起來,又紅又腫,還有血絲滲出,而且漸漸的已經有點往深紅色去了,稍稍一彎就是刻骨鉆心的疼,她哭得越發大聲了。 大老爺只覺得方才喝的那人參鴿子湯,現在全化成了火,他咳嗽一聲,道:“你這丫鬟,就算拿了你們老夫人的家法,這般責打你們家姑娘,也的確是有點過了,還不快跟你們家姑娘賠不是!” 大老爺是個什么性子,國公府里頭的人沒一個不清楚。再說他這一句話抑揚頓挫的,不是聾子都能聽明白他想干什么。 當下院里一前一后響起兩聲咳嗽,一個是齊太君,一個是二老爺的。 大老爺稍稍收斂了些,退后了一步。 玖荷眼神里閃過一絲厭惡,轉身扶著陶行上前兩步,沖齊太君福了福身子,“多謝老太君這些日子的教導,我這就跟我們家少爺去了,這兩個包裹是我們當日帶來的,老太君可要派人查看?” 齊太君倒抽了一口冷氣,指著玖荷的鼻子就想罵她,他們幾個剛來的時候,衣裳穿的頭上戴的,還沒國公府里頭三等的丫鬟好!誰看的上她那點東西是怎么的! 只是指著玖荷鼻子“你!你!你!”了半天,她也沒說出話來。 二老爺死死拉著她的手,不住的在她耳邊小聲道:“太后!太后!過去這陣兒怎么都行!” 齊太君哼了一聲,深吸了一口,死死掐著手心,讓自己的聲音不要那么抖,“你們要走,我也攔不住你們——” 依依一頓,連裝哭都忘了。 玖荷余光掃在她臉上,不由得冷笑一聲,她這是開心終于能得到齊太君的“獨寵”了?還是在憂慮該怎么說才能不著痕跡的留下來? 即要當一個委曲求全的好jiejie,又要當一個孝順齊太君的好外孫女兒。 “——你們來了不過這半月,尤其是你這丫鬟,攪得我府上闔家不寧,”齊太君越說越生氣,原本還算沉穩的聲音此時也有了幾分尖利,“我們這小廟容不下你這大腳!你給我滾!滾得越遠越好!” 玖荷再次福了福身子,拉著陶行就要往外頭去。 陶行頓了頓,也沖著齊太君再次行禮,道:“多謝外祖母這些日子的照顧?!?/br> 齊太君正要說什么,卻忽然被依依打斷了。 “你們……”依依撲到齊太君膝下,死死抱著她腿,“母親曾說若是有機會,叫我們兩個替她在外祖母面前盡孝。臨走的時候祖母也說過要好好孝順外祖母,把她當成親祖母一樣的孝順,你全忘了不成!” 玖荷心中正憋著一把火,她眉頭一皺,毫不客氣的問了一句,道:“你母親會說這種話我倒是信,老夫人又怎么會這么講話?” 就憑她差點害死老夫人,還要讓依依把外祖母當成親祖母一樣的孝順?這莫不是想要齊太君的命? 玖荷思緒忽然轉了這么一個彎,不知道為什么忽然翹了翹嘴角。 院子里幾乎所有人的視線都在她臉上落著,這個微笑自然也是看的清清楚楚。 齊太君當下倒抽一口冷氣,只覺得血全部涌到了腦袋里頭,耳邊聽見的全是咚咚咚的心跳聲。 玖荷一拉陶行,冷冷看著依依道:“你放心,我只帶少爺出去,你好好的替先夫人盡孝——把你外祖母當成親祖母一樣的孝順?!?/br> 依依臉上一閃而過的喜悅,不知道別人看見沒有,反正玖荷是看的一清二楚。 “——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帶你的。你根本不配姓陶!” 依依臉上的表情又變了,眼睛紅的要滴血出來,只是看見玖荷手上的家法,她往前撲的身子又縮了回去。 玖荷索性又轉過頭來,第三次沖著齊太君福了福身子,道:“這孩子也不知道是跟誰學的,當年常嬤嬤要燒了我們家院子,她看見也當做沒看見,完全不顧后院住著的是她祖母?!?/br> “我沒有!你血口噴人?!币酪绤柭暫鹊?,可是她又怕人誤會,又怕聲音太尖利顯得心虛,整句話說出來不知道有多別扭。 “現如今還是一樣,為了一個人得您的喜歡,騙著我們少爺寫血書,差點連命也丟了?!?/br> 玖荷看著齊太君,又是心痛又是惋惜道:“不過她跟您是一條血脈,興許待您能不一樣呢?不過您也聽我一句勸,還是別跟她住一個院子的好。你屋里這些東西,可一點都不經燒?!?/br> 齊太君氣得嘴皮子已經開始哆嗦了,緊緊抿著嘴,生怕自己一開口就要噴血出來。 玖荷一拉陶行,手里提著兩個小包裹,沿著已經有點看不清的小路,往定國公的大門口走了。 院子里一片安靜,其實從玖荷出聲開始,就再沒有人敢開口了,現在更是一樣,生怕一直不開口的齊太君將火撒在她們身上。 大老爺忽然動了,道:“這大晚上的,我去——” 齊太君一把抓住了他胳膊,一雙眼睛瞪著大老爺,在已經昏黑的夜里,看著稍稍有點可怕。 “你不許去!”齊太君受了這等的氣,就為了不露破綻叫這兩個人出去,如何能讓大老爺這個時候壞了事? 她用了很大力氣才把頭扭向二老爺,“我在這兒等你回來!” 二老爺點了點頭,臨走前眼神還往地上跪著的依依掃了一眼,怪不得這些日子府里從上到下,都在笑話她膝蓋軟??念^這等大禮,他們家里的奴婢也是每逢過年才有一次的,她這一晚上……可把四五年的禮都行了。 齊太君見他視線不住的往依依身上瞄,還以為他在想怎么處置她,小聲道:“這個沒腦子的好辦,怎么都是我拿捏?;貋碓僬f!” 二老爺兩步出了院子,拉了母親的心腹方mama,叫了自己的一個長隨,又差人從小路一路奔到大門口,跟二門上的婆子、大門的門房都打了招呼,看了玖荷扶著陶行出了國公府的大門,又叫這兩人小心仔細遠遠跟著,這才再次回到齊太君院子里。 齊太君的院子已經收拾好了,前后好幾個門都已經上了鎖,正門只留了一扇等著二老爺回來,甚至連守夜看家的婆子也比往常多了兩個。 二老爺不敢耽誤,幾步到了正房,屋里?;鹜?,不過一個丫鬟都沒有。 只見齊太君歪在貴妃榻上,半閉著眼睛,頭上纏了一圈抹額,屋里彌散著濃烈的蘇合香味道,二老爺一看,軟榻旁邊的已經放了個打開一半的小盒子。 二老爺急忙上前把盒子合上了,道:“母親可是又頭疼了?” 齊太君嗯了一聲沒說話,二老爺一看坐在一邊一臉尷尬的大老爺,心知他方才肯定被訓了一通,當下心里暗暗一笑,又故意道:“大哥也是的,怎么不把這盒子關上,若是走了藥性,下回就該不好使了?!?/br> 大老爺嘟囔一句次次用新的都成,只是見齊太君瞪他,這才怏怏的道了聲是。 齊太君忽然翻身坐起,將頭上的抹額一把扯掉扔在了地上,“我這么大年紀了!今兒被個還不到我一半,連百姓都不是的丫鬟給戲弄了!”齊太君深深的吸了口氣,“若不是為了齊家,我一定要看著她在我面前咽氣!” 二老爺勸道:“也就是這幾天的事兒,過去怎么出氣都行,只要先把太后糊弄過去,別叫她的雷霆之怒劈在我們身上,那一切都好辦,不過是個丫鬟?!?/br> 齊太君哼了一聲。 二老爺見她有所回轉,小心問了一句,“我那外甥女兒……” 齊太君又靠在了榻上,大老爺跟二老爺兩個上來給她捶背揉肩,半晌齊太君道:“方才我忽然起了個念頭,這兩個人不能都出去?!?/br> “你聽我說,”齊太君伸手虛壓,阻止了二老爺,“你想將他們趕出去無非就是怕太后降罪。但是這京城里頭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我們,他們兩個來了齊家可是瞞不住的?!?/br> 二老爺漸漸明白了齊太君的想法,點頭道:“您的意思……是留一個應付太后?” 齊太君點頭又搖頭,“差不多。而且……雖然機會渺茫,但是萬一你那妹夫又翻盤了呢?留下一個總是好的。況且她一個女孩子,目光短淺,也翻不出什么花樣來?!?/br> 大老爺還惦著那美貌的小婦人,焦急道:“若是我那妹夫真能回來,留下兒子不是更好?” 齊太君跟二老爺一起瞪他,似乎都明白他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二老爺笑道:“他翻盤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哥哥,”二老爺調侃般叫了一聲,笑道:“你想想,太后的侄兒都不見了,這說明什么?廖將軍糧草已經短缺到連一支保護太后侄兒的軍隊都抽不出來了,他對上善騎射的西戎大軍,還能贏嗎?” “這……”大老爺皺著眉頭,似乎覺得這么解釋很是有道理。 齊太君皺了皺眉頭,道:“去收些糧食回來。過兩日消息傳開,糧食怕是又要漲價,眼下又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再派人去咱們莊子上說一聲,千萬不能叫流民沖撞了糧食?!?/br> 一聽這個,大老爺忽然道:“若是廖將軍不敵,西戎大軍打了進來……” 幾人齊齊打了個冷戰,二老爺搖頭道:“不會不會,我都聽他們私下里說過好幾次了,西戎大軍是沒能力打到京城的,再說他也經不起這一路的損耗。最多搶去邊關幾座城池,占上些耕地,再要些糧食人口等等,就會回到西邊去了?!?/br> 大老爺嘆了口氣,道:“萬一……要收購的可就不止是糧食了!” “咱們這家大業大的!”齊太君咬牙道:“你們兩個去清點府上男仆人數,我叫她們幾個整理庫房,看看還缺什么,整理個章程,明兒就開始采買!再去田莊上調些孔武有力的男仆來!” 兩位老爺起身,行禮之后便一起退去,因著又有這等火燒眉毛的事情,再加上大老爺也害怕太后萬一要降罪什么的,暫時歇了去尋那美貌小丫鬟的事情,老老實實去了外書房,將手上的東西齊齊理了一遍。 他們兩個離開,瑛絮端著碗清熱解暑的綠豆湯進來,齊太君看了一眼就不想動,又歪在了那里。 瑛絮也不言語,默默的陪在一邊。 半晌,齊太君像是緩過勁兒來了,道:“明天你帶著人,把她從我后院搬出來?!?/br> 瑛絮知道這說的是依依,齊太君后院里頭可就住了這么一個。她眉頭皺了皺,柔聲問道:“跟她怎么說呢?” 齊太君一拍桌子,“她外祖母看她不順眼還要有什么理由?她住我的吃我的穿我的,我叫她住哪兒她就得住哪兒!” 瑛絮小心拿了美人錘給齊太君捶腿,等了片刻才道:“不如說她一個人在后頭住著怪冷清的,您怕她一個人寂寞,叫她搬去跟姐妹們住在一起,相互也有個照應還熱鬧,您看這樣如何?” 過了許久,齊太君才嗯了一聲,嘆道:“你看著辦吧?!?/br> 瑛絮應了一聲,不多時方mama回來,道:“他們兩個中間去了藥鋪,之后便去了公主開的客棧?!?/br> 齊太君叫了兩聲“好!”,還想吩咐什么忽覺頭疼欲裂,知道不能再撐下去了,這才心不甘情不愿收拾收拾睡了。 玖荷扶著陶行出了齊家的大門。 陶行還彷徨無依,站在街頭有種無家可歸的凄涼,玖荷不過左右一看,便扶著他往前走了。 “我們……這是要往哪兒去?”陶行的聲音聽著有幾分凄涼,他走了兩步又道:“我早先無聊的時候也看過兩本游記,據說寺廟周圍有些無主的屋子可以借宿,只是天色已晚,又要去哪里尋這寺廟呢?” 一路從齊家沖了出來,爽快是很爽快,但是里頭不免也加了一兩分的忐忑還有氣憤,只是被陶行這么一說,玖荷又覺得有點好笑。 誠然沖出來是沖動,不過自打她明白老夫人是什么意思之后,就起了帶著行哥兒出來的念頭,她又在京城住過這么久……上輩子那一家三口差不多都是她養的,又怎么會—— “不會住寺廟的,”玖荷笑了笑,“我們住原先的那個客棧?!?/br> 陶行下意識松了口氣,反應過來又沖玖荷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兩人往前走了兩步,陶行想接玖荷手里的包裹,沒想被玖荷躲了過去。玖荷看著他蒼白的臉色有點心疼,道:“得先給你找個大夫看看,傷口也得重新包一包?!?/br> 一瞬間陶行神色有點黯淡,“我給你找麻煩了……” “誰能想到她在這事兒上還能?;^呢?!本梁擅Π参苛艘痪?,忽又嘆了口氣,看著陶行不免又有點心酸。 這樣一個少爺,雖然有個好心腸,可是真的能在外頭一個人生活兩三個月嗎? 玖荷深吸了一口氣,不行也得行了! 她拉著陶行拐了彎,往京里有名的百草堂去了。 雖然天快要完全黑了,不過京城晚上別有一番熱鬧的場景,是原來在平興鎮看不見的,陶行跟著她一路走街串巷,雖然有點疑惑怎么她這么熟,但是轉念就將這個念頭拋到了一邊,分了幾分神看著路兩邊的小攤販了。 這間藥鋪叫做百草堂,是廖將軍的母親開的。 雖然……玖荷兩輩子都覺得將軍府這一位當家做主的夫人有點奇怪,甚至將軍府那有點亂糟糟的樣子也多半是因為她,但是她心善是真的。 上輩子孫氏拉著她栽倒在這一位夫人的轎子前頭,雖然一看就是假的,但是這夫人還是可憐她孤苦無依,讓她去了將軍府做事……就是最后—— 玖荷不由自主又皺了皺眉頭,拉著陶行進了藥鋪。 天色已晚,藥鋪正要打烊,里頭不過一個做堂的老大夫,還有一個年紀不大的小藥童抓藥,看見兩人進來,老大夫抬頭一眼,就道:“這小哥……” 玖荷急忙拉著他坐下,給大夫看了傷口,大夫又閉眼凝息號脈。 不多時他睜開眼來,道:“這小哥底子倒是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