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節
“第二,便是我們老爺洗脫冤情?!本梁傻穆曇糨p快了許多,“我們老爺無辜被冤枉,連帶家里人也過的很是辛苦,到時候陛下看了心疼,肯定是要有褒獎的?!?/br> “我們老爺已經當了兩輪的縣令了,又是正經科舉出身,還做過翰林,也不知道能提到什么位置上?” 玖荷故意頓了頓,陶大人的這個資歷,將來最高做到首輔也是有可能的,加上陛下年幼,又對他心有愧疚,這個可能性就更大了些。 果然張縣令臉上的表情又變了變。 “我們老夫人還有先帝親賜的貞節牌坊,太后也是知道的?!本梁捎殖读爽F在正垂簾聽政的太后出來,一個個砝碼往上頭加,“老夫人是肯定能得一個誥命的?!?/br> “還有我們家少爺,他如今已經被您欽點當了縣首,等于說一個秀才的功名到手了,說不定陛下會親自下旨,許他進國子監進學呢,這可就是舉人了?!?/br> 屋里明顯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氣。 玖荷不說話了。 張縣令明顯已經有了決斷,就連師爺聽見她這番話,也沒什么可說的了。 說白了玖荷這番話無非就是兩個意思。 若是我們老爺有罪,那您得護著他的家人,不能讓別人先泄憤了,不然到時候陛下的氣撒在誰身上?那就只有平興鎮的父母官張大人您了。 若是我們老爺沒罪,后頭便是飛黃騰達,全家都要一飛沖天,好容易有這么個雪中送炭的機會,您不抓在手里? 說到底就一個意思,您得護著陶家的老老小小。 張縣令給師爺使了個眼色,師爺帶著玖荷又出去了。 張縣令一人站在屋里,忽然笑了一聲,“真不愧是——” 是什么他也沒說出來,不過搖了搖頭,端起茶杯喝了兩口便又去了二堂。 這案子他結的很是堅決。 路老六當街搶劫,按律枷號示眾。又因為搶的是個弱女子,還是鹽這等重要的物資,加上還是個無業游民,整日以坑蒙拐騙為生,罪加三等。 最后便是枷號示眾三個月。 張縣令又在手下選了衙役送玖荷回去。 一個是年紀較大,平日里口碑很好,又很是忠厚老實的,另一個則是張縣令的手下最得用的心腹。 這意味了什么就不言而喻了。 玖荷又專門放慢了腳步,叫不少人看見了,想著自己的目的已經達成,這才輕輕松松的回家去了。 只是謝嬤嬤看見她被衙役送回來,嚇得急忙拉著她的手從頭到腳狠狠地打量了一番,“這是怎么搞得,左等你也不回來,右等你還是不回來,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玖荷又感動又好笑,只是官差還在,倒不好說太多,急忙去屋里倒了茶水,又取了謝銀,好好的將兩人送走了。 她又將東西放好,稍稍整理了衣裳,這才跟著謝嬤嬤去了老夫人屋里,將事情一五一十的說了。 “路老六今天在鹽鋪攔住我,不少人都看見,現在他枷號示眾三個月,家里又沒什么閑錢贖他,我還是讓縣太爺親自派人送回來的,專門走了鬧市,我想在這三個月里頭,沒人敢來找我們麻煩了?!?/br> 看著玖荷堅定里帶著一點倔強的表情,老夫人已經感動到不知道說什么好了。她緊緊拉著玖荷的手,“從你來了……家里就一直很順利,若不是你……” 玖荷回握住老夫人的手,“我才是來了陶家之后一切都很順利呢?!?/br> 生了病有藥吃,每個月都有新衣裳穿,身上蓋的被子又厚又暖,嘴里吃的飯菜無比的香甜,老夫人待她比親孫女兒還要好。 兩人對視笑了一聲,玖荷忽然道:“我方才突然冒出個念頭來,我不能就這么去了國公府?!?/br> 老夫人一驚,下意識問道:“怎么說?” 玖荷道:“我現在還是個姑娘,就算是跟在少爺身邊當丫鬟,國公府是肯定不會放我出門的,她們家大業大的,沒出嫁的姑娘如何肯讓出二門?那個時候我又去哪兒打探消息呢?” 玖荷的語氣越發的堅定,“請老夫人給我梳了婦人的發飾,我扮成結過婚的小婦人,他們自然不會攔我了?!?/br> “這……” 老夫人一瞬間有些遲疑,“就算要假裝……也得找個像的……齊家對咱們家里也算是有所耳聞……” 老夫人一邊說一邊猶豫,“況且這種事情怎么好假裝,你才十五歲……”老夫人搖頭,她原本的打算就是給他們三找個庇佑,出去打探消息什么的,老夫人不過是聽她說說而已。 但是玖荷不這么想,她的打算是帶著他們去國公府里安頓下來,之后便要去打聽消息,甚至要去告御狀,若是還是個姑娘,還是個適齡待婚嫁的年紀,出門是最最不方便的。 “老夫人就算不答應,我在路上也要綰了圓髻,打扮成已經成親的模樣的?!本梁烧f了這一句便緊緊抿著嘴不說話了。 “程成!”謝嬤嬤忽然道,“我們家程成還沒成婚,年紀也合適,我看著你也喜歡——” 看見老夫人責備的眼神,謝嬤嬤一瞬間低下頭去,再抬起來的時候眼睛里已經有了淚光,“我是有私心的……”她聲音有點哽咽,“他在邊關生死未卜,若是就這么去了,不就成了孤魂野鬼?我——” “不行!”老夫人道。 “我愿意!”玖荷看著老夫人,堅定道:“不在家里成親,難道要去國公府要他們用這個拿捏我?小姐一時半會肯定不會替我說話,少爺……少爺耳根子太軟,我——老夫人,您就答應了吧?!?/br> 老夫人一頓。 “況且謝嬤嬤待我又好,那日程成回來我也見了,人忠厚老實,又有正義在心里,我愿意的?!闭f到最后這幾個字,玖荷聲音里也有了哀求。 說到底……不僅僅是謝嬤嬤,她其實也是有私心的,這次告御狀……她是抱了必死之心去的,可是這輩子她要比上輩子更加的不舍。 有了這么好的家人,有了這么好的老夫人,叫她怎么舍得? 如果……如果真的成了謝嬤嬤的兒媳婦,就算是假的,她也會被這么好的家人記住一輩子的吧。 想到這兒,玖荷覺得眼眶一陣的發熱,急忙將頭低了下去。 老夫人還在猶豫,謝嬤嬤卻已經卸下手上的玉鐲子,套在了玖荷手腕上。 “這是當年我成親的時候,他爹給我買的,也算是個家傳的寶貝了,今兒我送給你,將來……”謝嬤嬤再次低頭抹了抹眼淚。 老夫人一拍桌子,站了起來,狠狠將兩人瞪了個遍,去了里屋。 謝嬤嬤笑中帶著淚,“委屈你了,這什么都沒有的——” 玖荷搖搖頭,“不委屈?!?/br> 沒想老夫人又翻轉回來,直接站在兩人面前,道:“這事兒不得作數?!彼故菦]看玖荷,反而盯著謝嬤嬤不放。 半晌謝嬤嬤略失望的點了點頭。 老夫人看著玖荷道:“你是個好孩子,將來……就算是真的要和他成親,那也要等到他回來再說。況且……”老夫人掃視一圈,“咱們家里什么都沒有,花轎紅燭,連套鴛鴦戲水的帕子都備不齊?!?/br> 她看著謝嬤嬤,道:“當初你成親是個什么樣子,你老說如果她是你的親女兒就好了,你就讓她這么成親?” 謝嬤嬤慚愧的低下了頭。 玖荷悄悄握了握謝嬤嬤的手,沖她微微一笑。 老夫人見了反而越發的生氣了,“我這是為了你好!” 玖荷起身行了個禮,聲音有點哽咽道:“京城人生地不熟的,橫豎是要扮成小婦人才好出門的,國公府又對咱們家里知之甚詳,謝嬤嬤……這其實也是在幫我?!?/br> 老夫人重重的嘆了口氣。 謝嬤嬤瞧了一眼玖荷手上的鐲子,道:“就算是假的,你叫別人問她夫家是誰?總得能說個一二三出來吧,再說還有少爺小姐……萬一叫人套出話來,竟是自己人為難自己人了?!?/br> 老夫人抿了抿嘴,道:“罷罷罷,我不管你們了!”只是她甩了袖子往前走兩步又道:“說了是假的!將來一概不得作數!” 謝嬤嬤笑道:“正是!沒有婚書,沒有八字,就是走個場面,假成親,能瞞住人就成!”說著她便起身,兩步奔出去,道:“我去拿黃歷來,就算日子緊,也要選個好時辰?!?/br> 老夫人抿了抿嘴道:“再看看出門的好時辰?!?/br> 謝嬤嬤應了一聲,往前頭屋里尋黃歷去了。 老夫人看著玖荷,面色沉了下來。 玖荷有事瞞著她,心中稍有愧疚,越發的不敢看老夫人了。 老夫人忽然道:“若是將來……國公府住不下去了,你帶著他們兩個出來!” 玖荷一震,不可置信的看著老夫人。 “要是兩個帶不出來,只帶一個便成,你一向能隨機應變,我信你?!崩戏蛉瞬[著眼睛,定睛凝視玖荷,“你們三個的身份戶籍,路引等等都在你手上拿著,我信里一個字都沒提,你應該知道怎么辦吧?!?/br> 玖荷只覺得自己的視線都模糊了,老夫人這樣的信任她……她一定要給陶大人伸冤! 到時候陶大人跟老夫人母子團圓,不管是少爺還是小姐也都有了依靠,再也不用整日惶恐的度日,又擔驚受怕了。 門外又有了腳步聲,只不過這次進來的不僅僅是謝嬤嬤,還有謝伯伯。 謝伯伯皺著眉頭,道:“老夫人……這事情不太對啊,今兒從早上開始,咱們門口就來了幾個生人。我沒事就愛靠著門口看人,這幾人今兒在咱們家門口出現了三次,雖然都沒說過話,但是卻總有眼神交流,您看這……” 這個時候,陶家上上下下都很是警惕,不能怪他多想。 “會不會是縣老爺派來的?”謝嬤嬤焦急道。 玖荷先搖了搖頭,“張大人送我回來都中午了,再說……再說張大人手下哪兒有生人呢?” “不能等了……”老夫人喃喃道:“趕緊走!” 玖荷咬了咬牙道:“我們不能一起出門,得分開出去。不然叫人看見了……” 老夫人一震,腿腳軟的都撐不住身子了,她坐在椅子上,“得想個萬全之策?!?/br> 接下來的兩天,陶家幾乎全家都是忙得腳不沾地。 玖荷幫著謝伯伯加固了大門,連門帶門栓都釘上了幾個鐵條,又和了泥,砸了碗,在院墻里邊一點貼了一圈的碎瓷片。 接下來便是挑了幾根趁手的木柴,將前頭磨尖了,每人屋里放了幾根防身。 然后是將后院的地又翻了一遍,將原本存下的種子等物整理好了,又在布袋子上頭寫了大大的標簽,老夫人一定看得清楚。 最后便是這一場假成親。 謝嬤嬤做菜,老夫人親自給玖荷梳頭開臉。 玖荷本就長得好看,加上年輕,她看著銅鏡里頭的老夫人微微一笑,老夫人竟然有幾分落淚的沖動。 “委屈你了?!?/br> 可是除了這個老夫人什么都不能說,她看著鏡子里頭玖荷姣好的面容,這兩天的忙碌在她臉上什么都沒留下來。 她年輕,心地善良,護短,也不會一味的忍讓,連縣太爺都敢誆騙進去,這樣一個美好的姑娘……老夫人默默的嘆了口氣,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玖荷見老夫人側頭,急忙道:“這也不算是辱沒了我,程成忠心,人也長得高大老實,又在老爺身邊多年,想必也是會讀書習字的,若是……若是沒這一場禍事,我也找不到這樣好的人?!?/br> 見老夫人還想說什么,玖荷笑了笑,“再說這不是假的嗎?” 老夫人重重點了點頭,“過了這一陣,我再給你把頭梳回來!”她拿著梳子在玖荷如同錦緞一樣光滑的黑發上梳過,不由得又傷感了起來,“成親不該是這樣的?!?/br> 只是沒等玖荷開口,老夫人便道:“我知道是假的,等你真的成婚我們一定好好辦!” 玖荷點了點頭。 老夫人臉上掛著笑,心里卻想他們陶家虧欠了她,不管怎么說,這等敷衍的成婚……終究還是要虧了她的名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