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節
她笑道:“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更何況,這趙家的男人歷代都是癡情種子,愛上一個女人都是掏心掏肺的架勢,這一點上,想來肅王殿下也是有其先祖之風的。這個樣子,哀家也就放心了。母親是不知道,原先傳聞肅王不近女色,心狠手辣,哀家把阿珞嫁過去,還著實提心吊膽,唯恐阿珞將來過得不好,豈不是誤了她?” 明老夫人笑道:“不止是娘娘你,就是我也是才將這心落到了實處?!?/br> 兩人說笑了幾句,明太后卻是又想到什么,皺了皺眉,收了笑容道,“只是母親,大哥那邊,阿珞和他們仍是勢同水火嗎?哀家是真真沒想到,周氏竟然是如此蛇蝎之婦人?!?/br> 明老夫人嘆了口氣,道:“是啊,誰能想到呢,也是我的疏忽,竟是讓那毒婦逍遙了這么多年,讓珞姐兒委屈了這么多年?!?/br> 說著又搖了搖頭,笑道,“不過娘娘也不必太過擔心。珞姐兒像了她父親,是個性情剛烈的孩子,但也心地善良,至情至性。她雖恨周氏狠毒,大伯父無情,但卻并沒有遷怒到旁人?!?/br> “娘娘知道,紹棣是跟著你二哥長大的,向來待珞姐兒猶勝親妹,那些事并無讓珞姐兒遷怒到紹棣和舒哥兒,妤姐兒身上,這些時日,我帶了舒哥兒和妤姐兒到了莊子上住,他們相處得也是好得很。你知道珞姐兒,她愛則愛,恨則恨,最是不會同人虛作應付的?!?/br> 明太后點頭,欣慰道:“那就好,哀家看,不若過些日子,就接了阿珞和妤姐兒一起到宮中住上些時日吧。珞姐兒即將成婚,將來能住到宮中的日子怕是不多了,妤姐兒那孩子是在江西出生的,哀家還只在新年時看過她一回,還不曾相處過,不知道這孩子是個什么性情?!?/br> 第51章 因著車氏,明太后一直不怎么待見明載舒和明妤,明紹棣帶著妻子兒女回京城之后,明太后還只召見過明紹棣一次,從未召見過車氏和那一對侄孫侄孫女。 明大老爺和周氏欲讓車氏在江西“病逝”,明太后也是知情且贊同的。明紹棣英武能干,明太后對他期許很大,但車氏的出身卻像是橫亙在明太后心上的一根刺。 先帝生前,明太后深受先帝寵愛,饒是先帝那般心思深沉防人至深之人,為了明太后母子也是處處打算,對明太后有求必應,所以明太后從不敢低估女人的影響力,這也是她定要把明珞嫁給肅王,那般在意肅王是否寵愛明珞的原因。 而明紹棣和車氏一向夫妻情深,所以明太后也擔心車氏會在明紹棣面前吹耳邊風,離間明紹棣和自己的姑侄情誼。 明太后原本還想著等車氏“病逝”,就將內閣首輔鄭成徽鄭大人的嫡次孫女賜婚給紹棣為妻,可是先是溫慧郡主和紹桉的事,接著是周氏謀害明珞母親的事,把她原本所有的安排都打亂了,只能暫時把所有事情都先按了下來。 但明老夫人卻是不同。 明老夫人年紀大了,又經歷了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痛,很多事情都已看透,她的兒女子孫到了現在,若糾結政治立場和家族恩怨,剝開來看個個都可能早晚要斗得你死我活。 她情愿睜只眼閉只眼,能和稀泥一日就和稀泥一日,看重血親而對一些恩怨情仇的都視而不見。 此時明老夫人聽明太后這般說,心中就大喜,道:“娘娘有心了。妤姐兒這孩子被教得很好,乖巧懂事,和太后娘娘還有珞姐兒小時候都有些像,想來娘娘也會喜歡這個孩子的?!?/br> 明太后點頭。 不過說起明家的這些事,明太后不可能不想起明琇,明琇還有一個多月后就要嫁入宮中為后了。 這又是明太后心中的一樁事。 她收斂了些笑容,道:“母親,阿琇就快大婚,周氏這事,對其可有影響?她是我們大魏朝的皇后,母親還要勸她氣度放大一些,定要和阿珞和睦相處,不可學了其母,見識淺薄,心胸狹窄,自毀前程?!?/br> 說到此處明老夫人的面色也沉了下來,明琇和明紹桉,她就是睜只眼閉只眼也能看出這兩人對明珞的敵意和怨恨。 她嘆了口氣,道:“娘娘放心,我自會好好規勸琇姐兒,不會在此節骨眼上出錯?!?/br> 明太后是看著明家的這幾個孩子長大的,各人的性情她最是清楚,皺了皺眉也不再多說,轉而道:“母親,哀家已經有很長時間沒見過父親,回頭你讓父親和紹棣一起過來見見哀家吧,有些事情哀家想問問他老人家?!?/br> 明老夫人自然一口應下。 明太后是想和明老太爺商議溫雅縣主入宮還有肅王六月去北地一事。 舊年四月,北鶻進犯云州邊境,大魏大將周昌率軍對敵北鶻,結果和北鶻勾結謀反叛亂,這才有后面肅王退北鶻,率大軍入京,剿滅周昌叛軍一事。肅王除了權勢慢慢只手遮天的輔政大臣車祿,可明太后不僅沒松一口氣,擔心和憂慮反是與日俱增。 舊年北鶻戰敗之后請求和談,送來了一車的北鶻美人和數千頭的牛羊馬匹,可肅王對那些美人和牛羊馬匹看不上,他要求的是北鶻退出祁州城,退出祁山山脈以北。 北鶻苦寒,祁山猶如北鶻的命脈,不僅是戰略要地,也是他們歷來進攻大魏,休養生息的重要之地,北鶻自然是不可能應下這個條件的,所以雙方的和談便擱置了下來,大魏和北鶻的大軍則對峙在了云州和祁州城,可這也不是長久之計。 不久前云州守將傳書來報說北鶻王城發生政變,北鶻王上被其三弟逼出王城,率一眾部將逃亡到了祁州城,向大魏這邊求助,云州守將請示朝廷,肅王就表示要親自赴北地,對明太后來說,這當然是值得拍手稱慶之事。 明太后覺得,他只要離開了,就總有法子讓他永遠別再回來了,除非他想謀反叛亂。 三日后,慈壽宮。 “臣女見過陛下?!?/br> 宮里明太后正在和明老太爺說話,明珞聽了明太后的吩咐去園中采些紅梅回去插瓶,卻不想在園中遇到了小皇帝。 明珞已經很久沒有見過慶安帝。雖然今生慶安帝還尚未行過特別出格之事,但明珞知道,他就跟個神經病一樣,很難知道什么時候會發瘋,所以明珞無事絕不入宮,入宮之后非太后吩咐也很少出去外面亂轉,此時是在太后的慈壽宮,卻沒想到慶安帝來見太后,怎么會跑到后園中來。 地上還有厚厚的積雪,明珞很干脆利落地伏身跪下,紅梅置于地上,畢恭畢敬的給慶安帝行禮。 白雪紅梅,緋衣少女低著頭,露出一截細細瑩白的脖頸,藏于狐皮毛領披風下,透出一絲暖意,慶安帝眼睛莫名就被刺了一刺,盯著那截脖頸好一會兒才道:“三表妹不必多禮,地上涼,你一向體弱,快平身吧?!?/br> 慶安帝一向陰陽怪氣,此時聲音卻意外地溫柔,聽得明珞莫名地就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明珞壓下不適的感覺,規規矩矩地道了聲“謝陛下”,便起了身默默往旁后側退了一步,躬身請慶安帝先行。 不過慶安帝卻未離開,他在明珞低垂的側臉上看了一瞬,然后俯身拾起了地上的紅梅,伸手無言地遞給明珞 白雪滿園,紅梅樹下的美麗少女,還有她前面面貌俊美衣著華貴的少年皇帝,手持紅梅相遞,怎么看都是一副絕美的風景 沒多幾日,這副畫還真被人給畫了下來,就放在了小皇帝的案前。 但此時的明珞心情卻很有些煩躁。 她咬了咬牙,并不想接,可是她知道自己若是喚后面的宮女去接,以慶安帝的性子,他肯定會發神經,所以她猶豫了片刻,想到此時慶安帝還沒有瘋得很厲害,就伸了手去接,可是剛一伸手慶安帝就去抓她的手,明珞本就心有警惕,立時便收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那支原本慶安帝握著的紅梅又掉回到了地上。 明珞立即躬身道:“陛下,臣女該死,臣女身體不適,還請陛下容臣女先行告退?!?/br> “不適,哪里不適?”慶安帝淡淡道,“看見朕就跟看見洪水猛獸般嗎?” 他又俯身拾起了那支紅梅,面上露出些隱忍的神色,道,“珞表妹,你是在怪朕,還是真的已經不把朕放在心上了?可朕卻記得你跟朕說的每一句話,跟朕之間所有的事情。你記得嗎?你讓朕立你為后,朕并不是沒有爭取過,朕求過母后,可是母后還是逼著朕娶明琇,所以,你是因為這件事怪朕嗎?” 明珞大驚,抬頭就跟見了鬼似的看他,不,跟看個神經病一樣 可不就是一神經病,就算慶安帝說的立后之事是幾年前的舊事,這幾年前又隔了前世,對明珞來說已經是好多年前,但她也可以肯定自己從沒跟他說過求他立自己為后的話,跟他之間,更沒有發生過任何什么特別的事情! 他為什么這么說? 可他現在情真意切的表情簡直能讓明珞都懷疑自己是不是曾經真跟他說過那么些話,有過什么事。 “終于肯抬頭看朕了嗎?”慶安帝上前,趁明珞驚愕之間伸手表情溫柔愛戀地去摸她的臉頰,但明珞雖剛剛被他的話給驚住但防備心還在,忍不住就又往后退了一步,卻是已經退到了一棵紅梅樹前,差點給絆了一下。 “陛下!”明珞帶了些怒氣大聲道。 “嗯?”慶安帝收了手,眼睛盯著明珞,慢慢道,“珞表妹,讓朕娶明琇是母后的意思,朕想娶的一直都是你,所以你不要記恨朕,你看這些年朕不是一直對明琇不假于色嗎?還有,朕也答應你,即使娶了明琇,朕也是絕不會碰她的?!?/br> 如果明珞不是活過一世,面對這樣的皇帝怕是肯定會方寸大亂,被驚嚇得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可是現在她沒被嚇住,但腦子里卻是立即就在想慶安帝這么一發瘋的后果,現在她身后是琳瑯,還有青葉,這事必然轉身就會傳到太后和趙鋮的耳朵里,甚至還有不知道哪個正在窺視的大臣耳朵里! 她覺得這世的皇帝簡直比前世后面的那個慶安帝還要瘋。 然后她又想起,太后曾經跟自己說過,慶安帝幾年前的確曾跟她說過,想立自己為后!那么今日慶安帝這番話太后哪怕不是全信,也至少會有八成信! 而立后那事,以趙鋮的手段,他稍查一查,肯定也會查到! 明珞甚至突然想到,為何趙鋮前世突然對自己陰冷起來,是不是這中間也有慶安帝的一份功勞?! 這事她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明珞氣得簡直想打爆面前這人的狗頭,皇帝,皇帝,這就是她的皇帝表哥! 她努力忍著翻騰地怒氣,讓自己冷靜道:“陛下請慎言,臣女想陛下怕是記錯了,臣女從未有過那等妄言?!?/br> “珞表妹!”慶安帝道,“你恨朕沒有關系,是朕沒用,朕對不起你,但是你要相信,朕的心里一直都是只有你。朕原本想著,你還小,既然母后讓朕娶明琇,那就娶明琇好了,等朕親政了,再冊封你為妃,可是朕萬萬沒想到,六皇叔竟然會和你已有婚約?!?/br> 第52章 明珞抬頭看小皇帝,看見他看著自己深情的眸子里一閃而過的惡意。 他是故意的!這個惡毒的瘋子!她絕不會讓他得逞,更惡心將來外面會傳出自己跟這個瘋子綁在一起,自己狐媚惑人,勾引皇家叔侄的流言!反正她都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還有什么豁不出去的呢? 明珞雖不知道慶安帝這樣誣陷自己的目的到底何在,還是瞬間就作了決定。 她立即從頭上拔下一只簪子,按在了自己脖子上,一咬牙就狠狠地刺了一截進去,鉆心的刺痛傳來,疼痛和憤怒讓她的淚水立即飆了下來。 她咬著牙道:“陛下,臣女從無和陛下有任何糾葛,若陛下意欲行那市井流氓之行徑,定要詆毀臣女的清白,那臣女寧愿立即死在這里,免得蒙受這等屈辱。臣女的父親是為了大魏戰死于沙場之上,臣女愿對著父親的在天之靈發誓,若臣女曾對陛下說過那等逾越之言,臣女愿死無葬身之地,永世不得輪回?!?/br> “你!”她竟然敢? 慶安帝大怒,他只當她不過是個仗了一副漂亮皮相,只會勾引男人,嬌嬌弱弱的深閨小姐,哪里想到她這般剛烈且反應敏捷,反是讓自己措手不及? 就是被明家重點培養,說是多么端莊聰慧驕傲的明琇,在自己面前,也從來只有啞忍的份! 明珞的鮮血順著脖子流下來,慶安帝看著她豁出去的表情,眼神憤怒,整個人美得驚艷,正如那雪地上盛放的紅梅。 他心中發恨,想說“你是不是也想讓朕對你也發一個誓言,證明朕的真心”?可他雖然性情乖張,但其實腦子卻也還算清醒。 他今日這般,也是突然在雪地里見到手持紅梅的她,心頭發恨 他對她談不上真心不真心,但反正要娶明家人,相較裝模作樣的明琇,當年他的確更愿意娶她,絕色的美人,誰不心動,不想擁有呢?雖然他自己對這心動也是又愛又恨又嫌惡。 還有這半年來他越來越恨六皇叔肅王,是又懼又怕又恨,相較之前的輔政大臣車祿都已經是有過之而無不及,車祿還會在自己面前畢恭畢敬的做做樣子,可肅王根本就肆無忌憚!他最恨他盛氣凌人,高人一等,俯視別人的模樣! 可是她竟然要嫁給他,聽說他那六皇叔還對她寵愛異常。他也知道他的外祖父外祖母,他們都不舍得將她嫁給自己,竟然就舍得將她嫁給那個殺人無數的屠夫? 也只有他母后才自以為是的以為他外祖父外祖母會一直站在他們這邊。他知道得很,他那外祖父外祖母并不喜歡自己,他們盯著自己,不過就是因著那個皇位勉強忍受而已。 所以他是不能忍受明珞和肅王相親相愛,忍受肅王對她寵愛有加,忍受明家倒戈相向的。 可是他沒想到她膽子竟然這么大,敢以自殺威脅自己,說自己是市井流氓! 她仗的是誰的膽?! 可他偏偏還真被威脅住了! 因為若是他此時逼死了明珞,說不定怕還正是趁了他那六皇叔的心,給他遞了個把柄讓他弄死自己。 他也不是完全不怕死的,所以他瞪著明珞,心里恨極,最后終于從牙縫里迸出一句咬牙切齒的話,盯著她,一個字一個字道:“你到底還是變心了!” 說完一甩衣袖就轉身離開了。 臨走還不肯放過自己,明珞看著他的背影簡直能恨出個洞來。 小皇帝離開,她身后的青葉和琳瑯就忙上了前來,青葉看到她脖子上的鮮血面色就變了變,不顧慘白著臉一個勁說著“姑娘,姑娘你沒事吧”的琳瑯,迅速拉開了明珞的手給她處理脖子上的傷口,看到簪子戳的只是鎖骨上方造成的皮rou傷而不是傷了經脈才松了口氣。 明珞待青葉處理好了傷口,才推開了琳瑯的攙扶,起身自己一步一步走回了慈壽宮的內殿。 此時殿中明太后跟明老太爺正在說話。 明太后道:“父親,哀家欲冊封溫雅縣主為貴妃,待肅王去北地之時,迎其入宮?!?/br> 明老太爺一驚,道:“娘娘,據老臣所知,先帝當年也有曾跟大長公主提過立溫雅縣主為后一事,但當時就被大長公主拒絕了。你先立我們明家女為后,再欲立溫雅縣主為妃,以大長公主的驕傲,怎么可能?” 明太后苦笑,道:“父親,您知道當年的情況,先帝是要為皇帝的親政鋪路,早就決定立鄭大人之孫女為后,大長公主心里也非常清楚這一點,所謂立溫雅為后那不過只是先帝的試探之舉,這才拒絕了先帝。明琇為后,溫雅縣主為妃,以大長公主的驕傲,自然不是那么容易的,可是哀家也會給足夠的誠意給大長公主?!?/br> “哀家會破格冊封梁鄴為宣平侯,且可再延續三代,且梁鄴好武,哀家還打算將其調入常山大營,為從三品的指揮同知,若立有戰功,再行擢升?!?/br> 肅王回京,對升平大長公主并無多少優待,和一般宗室公主無二。大長公主之子梁鄴為禁軍親衛營侍衛,肅王對其也從無半點擢升之意,想必這大半年以來,她也該看得很清楚了。 先帝這一支為帝,因著政治需要,一直給她這位嫡長公主特別的尊榮,但若她的親弟弟為帝,論感情,一來他們自幼都并無相處之情,二來當年她支持的可是先帝上位,先已對肅王棄之。若論政治需要,他們需要她,可肅王他自己就是嫡,根本沒有需要捧著她,去證明他的名正言順,去得成武帝舊臣的心。 升平大長公主說起來似乎對權勢并不熱衷,但實際上,她表面不屑爭權奪勢,實際卻要凌駕于眾人之上,要所有人都對她恭恭敬敬,要維持她高高在上的尊敬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