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節
“升平,此次哀家和明家都是真的被人算計了!” 升平大長公主看著明太后痛苦郁憤的樣子,心里倒是恢復了一些居高臨下的快意她在面對先帝,面對明太后,還有小皇帝之時,總有一種施恩于人,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而這一點,就是她在面對自己的嫡親弟弟肅王趙鋮時,都是從來沒有過的。 因為先帝當年的皇位是她父皇的東西,先帝是要靠捧著她,尊著她才能得到那個皇位,而若是趙鋮得那皇位,就是變成那本來就是他的東西,跟她還有什么關系?這種極隱秘的心理,就是升平大長公主自己也未必意識到的。 升平大長公主出了宮,明太后說了很多話,其他的她聽過了轉身也記得不太真切了,她只記得最后一句,在所有其他話越來越模糊之際,竟然越來越清晰,想抹也抹不去。 “升平,這件事到底是誰做的,哀家也不知道,哀家知道,紹桉被算計一事,康王府定是脫不了干系,但整件事做的這么干凈利落,謀劃齊全,半點不疏漏的,哀家不覺得康王府能做到。除了那位,哀家想不到旁人。且因著你和他的關系,旁人也永遠想不到,他會推你的女兒上去。不過,雖然哀家哪怕猜到,又能怎么樣,哀家還是全盤皆輸了?!?/br> “哀家頂著要被宗室記恨的風險,將溫喜而不是溫雅推出去,也就只盼著升平你能不跟哀家離心??!” 當晚。 琳瑯說升平大長公主是因著溫雅縣主在西蕃王世子妃的備選之列,所以對自己有所遷怒。 她對自己有什么好遷怒的?當初可還是她代趙鋮跟自己姑母說請姑母賜婚的呢?所有的事情她不是清楚得很? 明珞躺在床上,來來回回的想著白日里升平大長公主看自己的目光。 現在的她可不敢有一絲一毫的大意,再不敢像前世那般別人說什么就信什么,哪怕是看起來再有道理的事情,只要自己覺得不對勁,就會放在心里來回思量上很多遍。 她覺得自己不聰明,就一定得小心謹慎了,若是聰明,前世也不能過成那樣 前世升平大長公主也不喜歡自己,后來也曾用過這種目光看過自己,只不過不多,后來她對自己多是那種表面客客氣氣,實際高高在上的目光看自己。 所以前世明珞很不喜歡她,兩人接觸也就不多。 明珞想著事,目光瞥過梳妝臺上,就看見了桌上的雪蓮花造型的雪玉釵。她伸手取過雪玉釵,慢慢地用手摩挲著,這釵子真的是一支極品釵子,雪玉是北地雪山深處所產,據說是雪的精氣,萬年成精的,所以產量極少,極其尊貴。 明明本是極寒之物,但握在手中不過是片刻,便已溫潤如少女的肌膚。這么珍貴的東西姑母竟然突然賜給了自己,前世也是沒有發生的。這一世和前世很多細節之事都已經不同,明珞都已經慢慢不再想為何不同了。 只是這個東西,不知道姑母是從哪里得來的,大概是北邊的進貢之物吧? 明珞慢慢把玩著,手輕輕摩挲著雪蓮花花瓣,只是在摸到花瓣根處之時,手卻是一頓,她摸到了極細微極細微的一個像凹點一樣的東西,她心里莫名就是一突,忙轉過釵子去看,便在花瓣根處看見了一個極細極細的小雪花刻印。 明珞的臉色立時變了。 她曾經是趙鋮的王妃,也曾收到過趙鋮送給她的他母親凌皇后的飾品,他跟她說過,那是她母親刻下的標記,只有少數她心愛的貼身飾品上才有。 而且這事情是極少人知道的。 明珞在宮中又住了兩日后才被太后放了離開,她回了莊子上立即命葉影想法子傳了信息給趙鋮,告訴他她想見他。 此時已到年關,這些時日明老夫人并不在溫泉莊子上,所以趙鋮收到明珞的傳信之后當晚就直接到了莊子上見明珞。他想要避開明老太爺的侍衛也是輕而易舉之事。 他倒并不是刻意要晚上過來見她,而是這是他能趕過來最快的時間。他了解明珞的性格,沒什么事她肯定不會尋自己,可現在剛一出宮,她便讓人傳訊要見自己,必是宮中發生了什么事。 此次明珞入宮隨身帶著的仍是冬芙,他并不能及時知道她身邊發生的事。 明珞也沒覺得他大晚上的過來見自己有什么不妥。當你和一個人曾經夫妻多年,什么都經歷過之后,什么時候見個面委實很難往男女之事上去想。 趙鋮到時明珞便是在燈下仔細研究著那雪玉釵子,聽到他過來,轉頭看見他站在門口不動聲色的打量自己,便又回頭示意有些微“驚愕”的青葉出去守在了小花廳外面。 她對他笑了笑,道:“王爺,我無事,只是有些事情想問你?!?/br> 趙鋮莫名其妙的松了一口氣其實她在宮中,還能有什么事,他是有些過于緊張了。 明珞請了他進房,就將手中的雪玉釵拿給他,道:“王爺,前幾日我姑母將這支釵子賜給了我,你看看,可有什么特別?” 趙鋮有些狐疑的接過了明珞手中的釵子,起先也并沒有什么特別反應,可是他的觀察力敏銳,拿著那釵子轉了一圈,便立時發現了玄機。 雖然這是他母后的遺物,但是他六歲之時,他母后便已病逝,就是在她生前,他也和她少有接觸,她更未曾戴過這個釵子,所以并不知道這是他母后之物,直到跟明珞一樣,看到那枚雪花標志。 明珞看著他的表情變化,再次感嘆自己和他的差距,心里頗有點不是滋味。 她從太后賜她這雪蓮花雪玉釵那日起,到那日升平大長公主的異樣,她至少把玩了這釵子一兩個時辰,才發現這支釵子的玄機,可他拿到手上不過片刻,便立即看到了問題。 不過趙鋮發現了那枚雪花卻也未說什么,只是握了那釵子,眼睛看著明珞道:“可是有發生什么事情?” 明珞點頭,道:“我那日戴著這支釵子,那日在慈壽宮外遇到升平大長公主,當時我感覺升平大長公主的目光就停在了這釵子上,之后對我的態度極其不善,我心里很惶恐你知道這宮中有很多避忌,我就怕我不小心之下做了什么,惹怒了大長公主。而且這釵子又非凡物,這般珍貴,想必大有來頭,所以便想尋你問問?!?/br> 趙鋮身邊的人都不喜歡她。 趙鋮對凌太妃并沒有什么感情,但前世凌太妃卻敢趁趙鋮奪宮之際,在肅王府毒殺了自己。明珞現在細思那些事,總覺得后面怕并不是表面那么簡單。 這一世,她總要活得明白些,而且她也不會再因為別人不喜歡自己就只隱忍著,在他面前什么都不說。她要試探他的態度然后再細思應對的法子,若是他能幫她處理掉他那邊,并不是她該去處理的麻煩,那自然是最好,現在她還只想先查父母身亡的真相。 趙鋮皺了皺眉,他細細看了明珞一眼,不管怎么樣,她肯這樣跟自己說,他很高興,她肯信任依賴自己,他更高興。 他道:“這是我母后的遺物。大長公主想必是識得此物,所以才會露出異樣。你說她態度不善,那可能這個東西對我母后來說,是一件特別的飾物,但那時我太小,這里面的淵源也不清楚,你能否將這釵子暫時先借我一用,我再找人尋問一下?!?/br> 明珞的面上露出些惶恐不安之色,低喃道:“這,這樣嗎?” 她咬了咬唇,道,“若是你母后遺物,本來就不該屬于我,我也斷不敢要,你要拿去就拿去好了。只是,大長公主” 明珞不過是示弱,絕未想過以色誘人,但她生成那樣,在燈下這般楚楚可憐之態,肌膚勝雪,烏發如云,偏偏那紅唇被她自己咬過,紅艷逼人。 第39章 所謂的遺物,趙鋮其實并不怎么看重。 若是他母后心愛的東西,他覺得最好的去處,應該是陪葬在地底陪著她。他不會對這些東西寄托情感,他的情感有限,沒那么豐富,更不會有一絲軟弱的存在。 就像他的劍,那是他最看重大概也是唯一看重的身外之物,早已經猶如他身體的一部分,若是他死了,他只希望這把劍跟著他灰飛煙滅,而不是他的后人抱著他的劍緬懷。 那讓他覺得滑稽和別扭,他甚至覺得他不能容忍有這樣的子孫。 所以他不太跟得上明珞的感情節奏。 反而她這樣嬌息吟吟,紅唇微啟,眸色如霧般的樣子讓他的心產生了不可抑制的悸動,欲念是一種很可怕的東西,他很少有這樣失了清冷,身體想要去做什么的時候。 但他并不想在此時做什么,所以他轉開了目光,行到桌前,將雪玉釵放到了桌上,道:“無事,不過是一件物品,我讓人查過再說?!?/br> 想到她有些驚惶的樣子,他的嘴角微微露出了點笑意。他是個觀察力驚人之人,別人細微的表情變化,眼神轉換,很少能瞞得過他,明珞也不例外。 她有些迷茫吃驚是真的,但若要說有多惶恐肯定是沒有的,她不過是在試探自己。 不過他樂于見到她跟自己試探性地求助,以前的她只會拒絕自己,防備自己如同洪水猛獸,而現在卻像是有點戒心的小獸,在他面前試探著露出小爪子,有點防備,但仍是試探著伸了出來,就看他能不能安撫住她,接住她的小爪子了。 他道:“至于大長公主,你不必在意她是什么態度,她善不善也好,你防備著她些都是應該的。至于我,你若是擔心我的態度,我告訴你,我并不在意她?!?/br> 他說完又轉身看她,盯著她,道:“阿珞,你擔心什么?” 他的眼睛黑不見底,緊緊看著她,雖然并無絲毫厲色,但那一瞬間,大概是他太專注,她一時間忘了別的,腦中不由得就閃過前世他看著她時眼中滿滿的厲色和陰鷙,忍不住就抖了抖。 她這回是真的害怕,她這個樣子倒真是讓他誤會了。 他以為他問她“擔心什么”,而她想到這個“什么”,才害怕成這樣。 明珞搖了搖頭,把前世的畫面都搖去,面色有些蒼白地慢慢道:“王爺,我知道外面的流言都是無稽之談。我知道,王爺也知道,但是這世上其他的人卻都是不知道的?!?/br> “他們堅信王爺求娶我都只是為了利用我,或者是為了對付明家,王爺您身邊的人必然也都是這樣堅信的,哪怕王爺您告訴他們不是,他們也定要騙自己堅持是,因為這樣在他日王爺再不需要敷衍明家之時,他們就可以理直氣壯的殺死我,以方便給他們的女兒或者孫女讓位畢竟王爺您王妃的位置,實在太誘人了些,我坐在那里,就是妨礙了別人的利益?!?/br> 隨著她有些艱難的吐出一句一句話,趙鋮的面色也慢慢沉了下去,直至整個氣氛都好像被他面色都給壓了下去。 他走到她的面前,盯著她的眼睛,他的眼睛太黑,像一個無底洞,吸人心魄,明珞下意識就有些想避開他的目光,可是還是強忍著,眼神有些顫抖。 他想,她是真的很害怕。不過,原來她不是怕他,而是怕他身邊的人,嫁給他,讓她這樣沒有安全感。 趙鋮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扎過,有一陣尖銳的疼痛大概這就是她的生活,她在明家,也不知道是被怎樣算計,所以防備著身邊所有的人,害怕身邊的每一個人,幾乎養成了一種習慣。她決定嫁給自己,變成了害怕自己身邊的人,她過去過得,到底是什么日子? 他吸了口氣,伸手輕輕的撫上了她的臉頰,道:“阿珞,你記得上一次你跟我說,讓我相信你嗎?” “我相信你,但我也跟你說,你也要相信我。你是我的王妃,是我讓你坐這個位置,是誰也沒有資格,竟敢以為你坐在這個位置,是妨礙了他們的利益,只要有這個想法都是死罪。我身邊的任何人,他們都必須要像尊敬我一樣,尊敬我的王妃。你記住,你不必害怕他們任何一個人,因為只有你才是站在我身邊的人,懂嗎?” 這個甚至和她,和誰坐在他王妃位置上的人幾乎都沒有關系,他的王妃是他選定的,今日,他們可以為了他們的利益殺了他的王妃,明日,是不是就可以為了他們的利益殺了他? 明珞看著他的眼睛,像是受到蠱惑般,又問道:“若是他們想要殺掉我,取而代之呢?” “任何人,誰敢謀害我的王妃,都是死罪?!?/br> 明珞呆住,她的眼睛慢慢有些模糊,她幾乎不假思索道:“王爺,若是我被人蒙騙,不小心做了對不起你的事,讓您,對我很失望,但你也是不會命令別人去殺我的,對不對?” 他的手緊了緊,仔細的看了看她的眼神和表情,沒有說‘我絕對不會殺你’,而是道:“不會。我說過,你是我的王妃,就算你背叛我到,要讓我殺了你的程度,我也只會親自動手?!?/br> 這的確是他的性格。 明珞雖然早就猜到會是這樣,可是等親耳聽到,卻又是另一番感受。 她喃喃道:“對不起。王爺,我不會背叛你?!?/br> 她不會背叛他,她也不會利用別人的感情做任何背叛別人的事,就是明家人,太后還有其他人,他們若是負她,對不起她,她也會坦坦蕩蕩地,直接地踏過去,打回去。 因為她知道被自己身邊親近和信任的人利用和背叛是什么滋味,她也越來越能理解到他前世對自己的失望和憤怒,是她自己因為親近明家,為了太后和明家一點一點消耗了他對自己那么一點可憐的感情,甚至消費了她父親對他的恩情,若她只是他的屬下,以他的手段,她怕是死一百次都不夠。 她真是悲哀。 明珞的心神激蕩,而此時的趙鋮卻又是另一番滋味,他看出她在受著煎熬,她此時的樣子讓他的心都像是被掏了出來炒了一番一般,他甚至差一點想說,你放心,你只要好好呆在我身邊,所有事情我都可以幫你解決。 可是她要做他的王妃,不再是他幻境里只有他們兩個人的世界里他的女人,他因為幻境和難以言之的欲念而喜歡她,但她自己的生活,她心理上的困境卻必須由她自己去闖,他可以幫著她慢慢強大,卻不能斬開她所有的荊棘讓她只能附庸于自己而存在,她必須成長到能成為他合格的王妃。 原先他也并沒有這個想法,或許以前有過,但沒有這么清晰,此刻他看著燈下的她,因著她前面那一番話,這個想法就很清晰的浮現了出來,清晰到此刻她就在他面前,鼻尖是她隱隱的馨香,手下是她嬌軟滑膩的肌膚,他也沒有產生更多的欲念。 他的手輕輕的摩挲了一下她的臉頰,他的手是常年握劍和弓箭的手,絕不是養尊處優一般世家公子的手,粗糲而又堅硬,還很燙,只是輕輕一摩挲,她皮膚嬌嫩且薄,便瞬間紅了起來,絕非是害羞的緣故,明珞對著他,是很難害羞的。 他的心瞬間被勾住,雖然仍是很冷靜,但還是低頭去吻她的臉頰,感覺到她要躲讓,他是習武之人,動作要比她快得多,幾乎是不假思索另一只手已經迅速按住了她。 不過他也只是低頭吻了她一下就迅速撤了開來,往后退了幾步,只是那一下,口齒之間已經殘留令人難以忍受的馨香軟膩他很清楚她對自己的誘惑力,所以并沒打算繼續。 明珞離了宮,緊接著太后就下了懿旨,冊封和郡王之次女溫喜縣主為正一品郡主,賜婚西蕃王府世子景灝為世子妃。至于溫慧郡主,明太后提也沒提,并沒將其賜婚給明紹桉。 賜婚懿旨發出后明大夫人遞了幾次牌子想入宮見明太后都被明太后給拒絕了,明太后此時正在氣頭上,實在不想見這個蠢婦的臉,想到自己數次被這個女人陽奉陰違的坑,她都覺得惱怒異常。 明大夫人不知道啊,她最近心中就一直都不踏實,這樣被太后拒見數次,就更是緊張害怕。 她自己喜歡背后陰人,便也喜歡以己度人。 她對明大老爺道:“老爺,妾身感覺太后的態度不對啊,以前她可從來沒這樣過。老爺,三丫頭剛從宮里回來,三丫頭如今和咱們幾乎已經到撕破臉皮的地步了,你說是不是她怕咱們在太后娘娘面前揭了她自私惡毒的面目,所以在太后面前惡人先告狀,說了咱們的壞話?您知道,太后娘娘她素來最是疼她?!?/br> “老爺,妾身覺得三丫頭有點邪性啊,以前她也不是這個樣子的,就最近幾個月性情突然大變,妾身看她的眼睛,總覺得陰森森的。就是她那相貌,以前妾身雖然也覺得生得狐媚,但現在總覺得還帶著一股子妖氣和戾氣,還有老太爺和老夫人,竟也被她蠱惑得對咱們越來越不滿。就是肅王爺那事,妾身也覺得怪怪的,傳聞肅王爺根本就不近女色,但妾身卻覺得那肅王爺好像還真被她給迷上了似的?!?/br> “還有景世子,您知道,過去十幾年他們就相識,從來也沒見景世子對她有過什么特別,怎么突然就神魂顛倒起來了。老爺,您說,她是不是突然被什么附了身,早就不是原來那個三丫頭了???” 明大老爺“砰”地拍了一下桌子,他陰沉著個臉,轉頭狠狠地剜了自己夫人一眼,雖然他覺得什么鬼怪神談實在荒謬,但他心里有鬼,周氏這么說還真讓他心里格外瘆得慌,不管是被什么鬼魂精怪附身也好,還是那丫頭知道了些什么,照現在這情形,絕對不能繼續這樣下去。 還有太后,他心里雖覺得太后八成是為了溫慧郡主和紹桉這事惱怒,但周氏說的也是,想來那丫頭在太后面前也沒少說他們大房壞話,明大老爺越想越是不安。 不行,不能再這么處處被動,就是溫慧和紹桉的事,他也得跟太后好好解釋一下。 所以明大老爺轉日就親自遞了牌子,請見太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