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節
肖尹:“……” 葉麒攤了攤手:“遠的嘛瞧不清就瞧不清唄,關鍵是走到跟前的人得擦亮了眼認清楚,東夏武林這次連頭搭尾的跳到坑里去,人沒給一鍋端了已經客氣了……經了這事,以后八大門派誰還敢輕視靈寶閣,哼哼,您就不給藥,讓他們瞇著眼闖江湖吧?!?/br> 肖尹搖頭失笑:“這次你將八大掌門救出水火,又斬去明月舟攻境的源頭,眼下不僅是江湖人,就是百姓都對賀家軍敬重有加,等回到金陵,皇上的勛賞是少不了了……” “勛賞?”葉麒一把推開房門,風卷著落梅,蕭蕭瑟瑟的拍打在衣裳上,“這次出門前,我還給陛下遞了封遺書來著,也不知他看我這么全須全尾的回去,會不會有些驚喜呢?” 人都說江南佳麗地,金陵帝王州。 腥風戰亂的年代,秦淮河畔都充斥那種霓裳一曲、水袖清揚的氣質,何況是新朝盛年,光是穿過這一條十丈闊的建康街,幾乎快被那一摞摞的千奇百怪閃花了眼。 這是指那種沒有見過世面的鄉巴佬。 長陵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年少沒趕上好時候,所到之處不是孤村清苦,就是黃昏血染沙,南方富庶之地還真沒怎么走動,倒是去過長安——就是當時盡顧著攻打皇宮了,一直沒來得及去街上晃晃。 “金陵城的花哨玩意兒還真是不少……”馬車的窗軒敞著,長陵支著腮靠在上邊,目光正好落在前方的繡樓上,但見一個身著紅衣的女子憑欄而站,樓下圍著一大群男人,正躍躍欲試的仰著頭,不知在瞅個啥勁,“那是做什么?” 符宴歸本來在看書,聞言抬頭瞥了一眼,“是福威鏢局傅鏢頭的女兒,拋繡選婿?!?/br> “哦,我知道,就是那種……” 話還沒說完,就看到那個紅衣女子舉起一個銅盆,用力甩出一枚紅彤彤發著光的……火球來——剎那間,底下的男人紛紛飛身躍起,個個皆徒手去搶,竄的最高的青年剛一觸著,就被火球灼的嗷嗷叫,忍了忍沒忍下去,往后一擲,一撥人又爭先恐后的奪了起來。 馬車匆匆而過,繡樓下的傻大個們一邊慘叫一邊拼命,長陵食指一抬,“你剛說拋什么來著?” “繡球。一般也就是帶刺或開刃的刀球,燒成炭的確實少見,”符宴歸見怪不怪的翻了一頁書,“傅鏢頭擇婿的門檻是高了些,兩個月也扔過一次,可惜接著的那位公子雙手廢了?!?/br> “……” 符宴歸見長陵一臉的無言語對,不由一笑,“換作是你呢?” “什么?” “拋繡球,選什么球?” “我不會拋?!?/br> “喔?” 長陵沒接茬,心中默默嘟囔一句:要是一個不小心把人全砸死了就不好收場了。 符宴歸沒等著后話,復又低頭翻書:“你是不是奇怪那些人為何愿意去接那種繡球?” 長陵:“喔,是有些奇怪?!?/br> “福威鏢局乃是皇鏢,若是能當上傅家的乘龍快婿,自是前景可觀……”符宴歸平平淡淡道:“從傅家小姐的角度來說,若是最后真有人能徒手接住火球的,不正說明了對方的內功和身法皆是上佳么?” 好像這種說法也不是完全扯淡。 就是長陵對于南人的印象還停留在風雅閑適、吟詠詩書之上,才一進城就看了這么一出,實在有些顛覆了以往的認知——街頭巷尾處處可見逞勇好斗之輩,三教九流各色人等皆混跡于這繁鬧之中,短短十一年,世道徹頭徹尾換了一身裝扮,認不出了。 大抵只有她還停留在過去。 恍若隔世的念頭一起,長陵頓時失了興致,符宴歸見她靠回軟墊,不由一怔:“怎么了?” “嫌吵?!遍L陵懶得解釋。 “我還以為像你們這種小姑娘都喜歡逛這樣鬧騰的街市……” “小姑娘”仨字生生惹長陵翻了一陣白眼,“也不是不喜歡,就是和我想的不大一樣?!?/br> “喔?不知姑娘想象中的金陵城是什么模樣?” “唔,像是詩文寫的那樣……”她還是個大佬爺們的時候就常?;孟肽茉谇鼗春优习粭l花船,令最美的舞姬為自己獻舞,“卷珠簾,醉臥溫柔鄉……” 符宴歸抬眸看她,眼神有些困惑,然而也只是一瞬,長陵瞥來一眼,漫不經心道:“方才我就注意到了,你的馬車一路上幾乎都是暢通無阻的,好像所有人遠遠見著都會自覺的退避三舍……一直忘了問,你在東夏朝當的是什么官?” 朱漆大門上掛著黑底鑲金的楠木匾額,抬頭提字——丞相府。 長陵跨下馬車,還未消化懸在頂上的那三個大字,就聽守在門外的侍衛齊刷刷朝符宴歸躬身行禮道:“恭迎老爺回府!” 長陵睨了一眼符宴歸的華年之貌——這廝居然是個的丞相? 符宴歸習以為常的抖了抖衣袍,正要步入府內,看長陵沒跟上,奇道:“不進來?” “你貴庚?” “呃……”這話問的突兀,他怔住,“二十有八了?!?/br> 長陵又不自覺的將自己的歲數壘上那被塵封的十一年,心下腹誹:姓符的看過去頂多也就比葉麒那二貨虛長兩三歲,居然和我一般大了? 果然金陵的風水養人,養女人,連男人都養。 長陵這會兒全然忘了自己也生了一副“韶齡”面孔,雙手背在身后老成持重的搖了搖頭,徑自邁步入府,留下符宴歸直愣愣的立著,不知發生了什么。 講道理,這丞相府的主人雖說長得年輕,但府宅的樓閣池院卻一點兒也不含糊,佳木奇花,非逞艷斗色之可比。入了大院便是游廊曲折,長陵跟著符宴歸穿行而過,見前方池沿邊有幾個粉雕玉琢的少女嬉戲調笑,輕輕咦了一聲:“那些可都是你的妻妾?” 符宴歸差些沒被地上的石子絆倒:“……只是府內的丫鬟罷了?!?/br> “喔,那你的妻妾呢?” 符宴歸沒有立即回答,長陵笑問:“你都這么老了,不會還沒娶妻吧?” “很老”的符宴歸干咳一聲,“我與姑娘有婚約在身,自然還未娶妻,不過……” 話沒完,拐角的葦葉叢后驀地竄出一人,長陵定睛看去,只見是個身著紫衣的翩翩少年,一邊大大咧咧走來一邊笑道:“嘿呀,大哥出了趟門,居然帶回了個嫂子!” 這調侃聽起來忒耳熟,上回隱約是明月舟的那個妖女meimei說過,連腔調都不帶換的,符宴歸沉聲斥道:“宴旸,不得妄語?!?/br> 他扭過頭來對長陵道:“舍弟不懂事,讓南姑娘見笑了?!?/br> 長陵表示理解。 這年頭誰家還沒養一兩個倒霉的弟弟meimei? 果不其然,這符宴旸一走上前來,便不著調張口道:“嫂……南姑娘,我聽說你是五毒門的門主啊,五毒門是不是有許多神奇的詭術,可以改變人的樣貌???” 長陵一怔,“嗯?” “要不然天底下怎么會有你這么美的人?”符宴旸伸手一指道:“哇你這鼻子,該不會是用什么玩意給……” “捏”字音未落,符宴旸的鼻梁就給結結實實的挨了一拳。 “哎呀哥,我是你親弟弟!你用得著下得了這么重的手嘛……”符宴旸悻悻捂著自己的鼻子后退兩步,對長陵笑嘻嘻賠了一禮,“南姑娘趕路辛苦,純逗個樂,別當真哈?!?/br> 是不是逗樂長陵不曉得,假若站在這兒的真是南絮本人,這小鬼頭多抵是命不久矣了。 長陵看向符宴歸:“你弟弟倒是挺有趣的?!?/br> 丞相府的別苑臨池而立,看來最近府上沒有什么客人,整座樓兩層五客居,任長陵隨便住。二樓的閣間最亮堂,一跨進去就聞到了股清新的檀木香,仔細打量,從墻壁、長椅、梳妝桌到鋪著絨皮的地板,仿佛處處都寫著“我很有品”四個大字。 長陵連襪子都懶得脫,整個人栽在柔軟的床榻上,朝外頭探著腦袋的丫鬟道:“我要睡覺,不需要伺候了?!?/br> 話畢,雙眼一閉,竟當真就這么睡死過去。 這一覺從日上三竿睡到了日薄西山。 府邸內各處燈籠都亮了起來,燈光透過雕花窗桕映了進來,細細碎碎的撒在鋪蓋之上。長陵坐起身,打了個哈欠,順帶在伸懶腰的時候運一會兒子丹田真氣。 好吧,釋摩真氣一如既往被麻魂散關的牢牢的,除了先前恢復的那一兩成,其余的連一絲一毫都沒走漏出來—— 妥妥是遇到了克星了。 早知道就不急著跑路了,也不知道現在五毒門還有沒有?;羁?,上哪兒能搞到麻魂散的解藥。 長陵兀自嘆了一口氣,正欲套上鞋子,一撈沒撈著,低下頭,她那雙破鞋已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一雙云錦鞋。 就是她最怕的那種繡滿花腳底板還厚厚擱著一層的那種高頭鞋履。 長陵眼角不自覺跳了一下。 這時,侍在門外的丫鬟約莫是聽到動靜,叩了兩下門踱了進來,笑道:“姑娘醒了?老爺出門前吩咐翠珠服侍姑娘更衣?!?/br> 丫鬟手中捧著一件疊好的衣裙,正要上前來,長陵伸長手臂示意她站?。骸拔业男??” “鞋不就在榻邊……喔,姑娘是說您來時穿的那雙么?翠珠看鞋底下破了個洞,想必是穿不了了,就把它給丟了?!?/br> “……”長陵按了按額心,翠珠看她變了臉色,弱弱問:“那鞋很要緊么?” 長陵見小姑娘滿眼的戰戰兢兢,一時脾氣都不知該怎么發,“……不要緊?!?/br> 翠珠松了口氣,“姑娘,南苑的瓊夫人聽說您來府上,今夜特意設了小宴差人來請您,您想去么?若是不想,我就讓膳房直接給姑娘備飯了?!?/br> “瓊夫人?”長陵敏銳的挑了一下眉睫:“是干什么的?” 瓊夫人就是丞相的妾室,雖說是個姨娘,卻是符宴歸唯一納的一位夫人,想來地位尊寵也當與正房無異。 難怪他白天支支吾吾的,想是怕南絮介懷,不知如何開口。 長陵攏著袖子信步走在廊道上,嘴角不由翹起:“就說了這么老了不可能不娶妻……” 小丫鬟跟在身后聽她嘀嘀咕咕,迷惑道:“什么老?” “沒什么?!?/br> 長陵穿過一條羊腸小道,迎面就看到一處園子,石門牽藤引蔓,繞過墻內,墻中開了一隙,清泉自外湖順竹而出,澆灌著院內的幾株梨花樹。 樹下設有桌椅,桌上擺著幾道蜜餞干果,南苑的丫鬟見來人了,忙踩著小碎步上前招呼,一面看茶一面說夫人馬上就來。 長陵不是出于好奇才來見這瓊夫人的。 雖說冒名頂替是時時做好了被拆穿的準備,越是臨近金陵,她對于符宴歸就越是疑慮竇生。 比如,他分明是與南絮約好翌日清晨再去接人,何以當夜會出現在參狼山下?村莊遭焚,他不可能毫不知情,卻又為何在她醒來之后對此事只字不提,只簡述了她“五毒門主”這個身份及兩人的婚約,繼而佯作什么事也沒有發生似的帶她回金陵。 想來想去,最大的可能性……下令屠村的幕后主使多半就是符宴歸本人。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他的動機和之后的舉措就太反常了。 他沒有在長陵昏倒之后就把“南絮”給辦了,足見他并沒有非置人于死地的意思,可假若真的對自己的小嬌妻一見鐘情,哪舍得用炮仗轟寨? 一進金陵,他不急著把人送回荊家,卻直接領回自己的府上安頓…… 長陵在這一連串的匪夷所思之下品出了一點兒陰森森的味道。 她不是個馬虎人。 正因想不明白,能不能走,該不該留,反倒需要三思了。 左右看不透,不妨先來觀摩他的妾,萬一是個嫉妒上了頭的女人,說不準還能打探出什么有用的來。 長陵正兀自構思著如何套話,忽聽身后有人說道:“南姑娘久候了,怪我,為了這一籠灌湯包,耽誤了時辰?!?/br> 話音還隔著兩丈遠,飯菜香就已飄近。 轉過頭,但見女子一襲煙裳委地,光看那分花拂柳的身姿,便能端想出幾許嫵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