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曙后星孤,東方欲曉。 她看時辰不早,便道:“你早些離開越家營吧,免得在我大哥跟前再露出馬腳,到時我也幫不了你?!?/br> 他點了點頭,“好?!?/br> 長陵不再多言,走出幾步忽然又停下,回過頭去看他,“我還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br> 淺藍色的天幕下,風吹動他的額發,那少年笑的溫潤如玉:“我叫賀瑜,瑾瑜之瑜?!?/br>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半場流景兄,半場瑜弟~ 看大家日常猜男主……我想說的是才第三章 別急站隊,咱就跟著陵哥走好么? 實在好奇的話,下章應該就能初見分曉了。 還是打滾求留言,求收藏,也謝謝給營養液的小伙伴。 我是一章比一章肥的分割線 題外話——這兩天循環張杰的《如歌》,一邊碼字一邊聽,不知大家有木有聽? 以謝字為主題,簡直想唱起來送給大家。(#^.^#) 第四章: 絕塵 天色未亮,長陵一宿沒闔眼,本打算回去補個眠,一挑開帳簾,就看到付流景沖到跟前來跺著腳問道:“你跑哪兒去了?” “你怎么會在我這兒?” 付流景沒好氣道:“我半夜睡不著,本想來找你聊聊天,結果你居然人不見了,說好了不能離開百丈,你居然還問我出什么事?” “不到兩個時辰,還死不了?!遍L陵越過他坐到方桌前,自行斟了一杯水。 她并未將剛才的事告訴付流景,若讓他得知越家營走著一個隨時爆炸的炸藥包,也不知他會做出什么事來。 付流景恨不得踹她一腳。 但他當然不敢,看到了人平安回來,他整個人放松的伸了個懶腰,直接橫倒在長陵的榻上。 長陵微微皺了皺眉,“要睡回你的帳去睡?!?/br> 付流景沒回應,長陵走到榻邊想要叫醒他,卻發現他已微微打起鼾來。 長陵搖頭失笑,想來他當真是困得慌,這才一沾枕就入睡了。 她替他蓋好了被褥,看他鬢角落下的幾縷烏發被他含在嘴里,想起兩年前第一次見到付流景時,他也是這樣毫無形象的趴在地上。 兩年前她奉長盛之意前往江南鏟除一個邪教,那教主季子凝是個女子,看去秀雅可人,實則殘忍至極,不少忠義之士都慘死于她手中。長陵神不知鬼不覺的殺了她后,易容成她的模樣,從而進一步搗毀邪教。 說來,當年在茂竹林她本來就打算動手殺了那幾個長老,救下付流景純屬意外。付流景被邪教中人擄去后原本驚魂未定,結果一轉眼就被長陵搶去隨手一拋,腦袋一磕就暈了過去。 長陵無奈之下,只好把他撿回竹林木屋中歇養。 付流景醒轉后看到救了自己的是個大美人,揚言要以身相許,長陵正想揭開人皮面具,聽到他名字后才知他是長盛一心想要招攬之人,她心念電轉,想再看看他究竟是什么樣的人。 沒料想幾日相處下來,她發覺與付流景在一起的時光十分愜意,他說話風趣處事毫無章法,永遠都猜不到下一刻會發生什么。 她再不愿被他看到自己的真正面貌,傲慢如她,豈容見棄于人。 所以她不告而別,縱然后來再逢,她已是叱咤風云的越二公子,他自不會作何他想。 長陵將那短短的幾日光景埋藏于深處,她從沒過對付流景提起只言片語,直到身中同心蠱,長盛昨夜的那番話讓她再度動搖。 看付流景癟了癟嘴,翻了個身繼續睡,長陵情不自禁的揚起了嘴角。 王珣主仆二人悄無聲息的離開大營,不知去向。沈曜他們雖然一度奇怪,卻無心去追究,前方的哨兵傳信來說,漠北軍又有了新的動作。 “將軍,漠北軍全線收縮,十萬大軍動身前往薊州關卡?!?/br> 沈曜不明所以,“薊州?那不過是一個邊城小鎮,就算攻破仍有瀧江阻隔,隔江所望乃是賀家,他們豈敢對陣賀家三十萬兵馬?” “他們不敢?!遍L盛來回踱了幾步,“漠北軍此前折損不少糧草,再拖延下去只能無功而返,薊州雖然只是一個臨海小城,物資尚算豐富,他們若洗劫薊州,與我們的對峙至少能再拖延一個月?!?/br> 長盛身側的副將魏行云道:“一個月足矣讓他們雁國再派援軍,我們若是再調來巴蜀四郡的兵馬,賀家定會趁虛而入?!?/br> 沈曜見付流景始終默不作聲,出言問道:“流景兄如何看?” 付流景此前似乎一直在看著長陵發呆,聽到沈曜問起,怔了一下,“???什么?” “漠北軍前去薊州,何以要調派如此之眾?此等時節分散兵力,對他們有何好處?” “他們多抵是擔心途中會遭伏擊,畢竟那對峙泰興的兵馬占據良好地勢,我們也不見得會冒險一戰,不過……” “不過什么?” 付流景臉頰繃了繃,沒有回答,長陵卻指著地圖上的一處道:“誰說我們不能冒險?” 長盛看了長陵一眼,“你的意思,是要對那前往薊州的雁軍下手?” “我們今夜從南門而出,繞過伏龍山的這條瀑布擇捷徑而行,在他們途經的泰谷交界之處自山側突襲,”長陵不容置疑:“只需三萬步兵,由我統帥,必將雁軍悉數圍剿?!?/br> 長盛稍稍思付,留下六萬越家軍與兩萬沈家軍守城,泰興城不至被攻破,但要殲滅前往薊州的漠北騎兵,盡管危險,長陵親率的贏面比他要大。 在場諸位皆以為可行,長陵見長盛也未有提出異議,正想下令厲兵秣馬,哪知付流景一臉不悅,振袍離開了帳內。 眾人不明就里,長陵視若無睹,徑自在地形盤邊上繼續研究地勢。 皓月當空,付流景坐在城墻邊,一手持著酒壺,晚風輕輕拂動他的衣襟。 他坐了好一會兒,聽到身后有腳步聲都會裝作不經意的回過頭,沒看到想看的人,嘴角牽動了一下,自嘲的扭過頭獨自飲酒。 當長陵走到他身后時,他的酒壺早空了,她換上一身鎧甲,腰間配著長劍,銀色的面具在月華下顯得英氣逼人,“我走了,你留在泰興等我回來?!?/br> 付流景不吭聲,長陵欲要離去,卻聽他叫住了她:“長陵?!?/br> “你今年多大了?” 長陵眉梢微微一動,“十七?!?/br> 付流景轉過身,深深望著她,“你殺過多少人?” “沒數過?!?/br> “所殺之人都是惡人么?” 長陵雙臂抱在胸前,“都是我的敵人?!?/br> “你不怕有人找你尋仇?” 長陵聞言一怔,付流景見了,笑了笑,吐息間帶有一點酒氣,“是了,你是中土第一高手,有誰能殺得了你?!遍L陵不答,付流景繼續說道:“我從未殺過一個人,別說人,連一只雞都沒有殺過……我膽子很小,所以,害怕戰爭也厭倦戰爭……” 長陵看不懂他笑中的深意,更聽不懂他這番狗屁不通的話,只當他是擔心自己戰死了會讓他受到牽連,“我承諾你,兩日內必平安歸來,絕不會引發同心蠱毒?!?/br> 付流景低下頭,長長吸了一口氣,又迅速背過身去,“我知道,你去吧?!?/br> 長陵轉身跨步離去,沒有發現他手中的酒壺壺口被他捏碎,鮮血從手心滴落。 是夜,越家聚齊各步兵營悄悄出城啟程至泰谷溝,一路未有半刻停留,在繞過伏龍山之后的那片險而又險的瀑布,長陵領兵由東向南,翌日日中,即抵達泰谷地帶。 泰谷溝地勢特殊屬丘陵之地,有許多山嶺與灌木可做伏擊之用,算上時辰雁軍最遲黃昏也要經過此地,副將魏行云不敢耽擱,按計劃將兵馬分伏于山道兩側,長陵則挑了處視野絕佳之地,藏身于樹中,以便隨時迎敵。 可他們這一等等到日落西山,別說漠北軍的十萬鐵騎,方圓百里內連半個人影也沒見著。 如此一來,莫說長陵,連魏行云他們都不免又驚又疑,泰谷溝是前往薊州的必經之地,雁軍不走此處,難不成改道去往別處? 長陵心中升起一種不祥的預兆,直到遠方灰藍的天幕中,隱隱蔓延起肆意的黑煙,她只覺得腦中“嗡”一聲,身體竟似僵住一般,看著泰興城方向升起赤紅之光。 所有人見了,均是驚駭不已,魏行云驚道:“二公子,雁軍竟然選在此時攻城,看來先前移軍都只不過是為了分散我軍的幌子?!?/br> 長陵強自按捺下來,“若只是幌子,我們派出的斥候應當會及時察覺,怕只怕是我們軍中出了細作,有意與雁軍勾結?!?/br> 魏行云一凜,“什么?!” 長陵的手慢慢握緊了腰間的劍柄,她對魏行云道:“魏將軍,我先一步趕回泰興,你速速帶兵跟上,不論發生什么,都切忌沖動卷入混戰,弟兄們的命可都握在你的手中?!?/br> 論年齡,魏行云比長陵大了二十有余,平日里難免會有看不慣她桀驁不馴之時,可眼下乍然聽她這么一說,魏行云臉色刷地慘白,“二公子,你孤身回去,未免太過犯險……” 長陵又豈會不知這個道理?但一想到付流景在泰興城內等她,只想若是回的遲了,怕也是活不成了。 “魏將軍,先行一步?!彼f完話,身形一閃,便即消失在夜幕之中。 東方黯紅的天愈燒愈旺,沖天的黑煙愈來愈濃。 這一路上長陵一遍遍安慰自己城中尚有軍士八萬,那漠北軍就算傾盡全部兵力,沒有個三日斷不可能破的了城的。 她恨不得立刻插翅飛往泰興城,但山路崎嶇,饒是她輕功再好,等趕至伏龍山斷崖處也足足費了一夜,一夜過去,從天黑到天明,當她眺望著泰興城的那瞬間,仿佛看到了一幅用鮮血浸染的畫。 黃沙卷起了燒焦的越家旗,漫漫沙石中,被新躥起的火苗吞噬而去。 那是一片灰沉沉的死寂,城樓上橫七豎八躺滿尸體,護城河外尸橫遍野,城內點點火把在各處閃爍,雁軍的笑罵之聲,城中百姓的哭喊之聲此起彼伏,陰風怒嚎,似乎也在試圖喚醒慘死的靈魂。 伏龍山的瀑布聲響淹沒了一切聲音。 長陵一步步走下伏龍山,視野所及之處都堆積著越家士兵的尸體,空中盤旋著幾只禿鷲,路早已殷紅,血匯流成溪,涌入飛瀉而下的瀑布中,滾滾河流也被染成一片赤色。 心底深處死死壓抑的恐懼終于在這一刻支撐不住了,長陵下意識的去翻尋還有沒有存活者,這時一個背插羽箭之人突然站起了身,面目猙獰的舉刀向她砍去。 長陵稍稍避開,回頭看到那人面孔,正是飛鷹派掌門孔不武。他早已殺紅了眼,見一擊不成大聲一吼,再次劈砍而來。 “孔不武,是我?!遍L陵截住了他的手。 孔不武聽到她的聲音,整個身子徒然一晃,他的眼睛似乎已看不清眼前的人影,雙手一松,整個人無力的倒向地上,長陵忙蹲下身扶起他,“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我大哥人在何處……” “他們勾結雁人,殺了越大公子……二公子,你快走,沈曜他們……就要來殺你了……”孔不武的手慢慢垂下,那雙慢慢變得空洞的眼,卻終究沒有閉上。 長陵僵了片刻,伸手替孔不武闔上了眼。 “本以為還需半日,沒想到二公子這么快就回來了!” 長陵循聲抬眸,有一大隊騎兵自遠出來,當先領兵的正是沈曜,他的身側依舊跟著那些江湖高手,卻少了四五個與越家交好的,怕是和孔不武一樣有死無生了。 長陵一言不發站起了身,沈家軍個個都不敢離她太近,臨近十丈的距離就停了下來,倒是有一半雁軍靠得近些,很快把她前方的路圍成鐵桶一般。 此刻沈曜的臉上再無半分昔日的仁義之色,她看著那張笑的扭曲的面孔,手指勒著劍鞘摩挲,“好個武林盟主,好個沈家,竟連勾結外敵之事都做出來了?!?/br> 以援軍抗雁為名,利用越長盛與他多年兄弟之誼,想來許久以前這一局就已布下了。 沈曜唾之以鼻:“你們用刀殺人,我們以謀殺人,都是殺人,何來貴賤?” 長陵冷笑一聲,想到眼前這人就是大哥心中“重情重義之人”,心底驀然涌起無限的悲涼,她盯著沈曜,一字一句問:“我大哥可是被你所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