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節
與白靖安一同前來的副衛長陳良默默看了曲凌心一眼,對方縹緲的視線穿過虛空,在他后退時瞬間凝聚在了他身上,驚得陳良差點露出什么馬腳。 好在,白靖安擋住了那道視線。 …… 夜露大街沒過半天就重新開張了,這是天衍城最繁華的地方,這地方關上半天,整個都城的經濟就受到嚴重損傷,而且,那些自詡風雅的朝中大員也是不答應的,左右他們又沒見到那些被雨水洗得慘白的尸首。 藍玨跟隨褚襄進入春江館的時候,看到那些醉生夢死的貴族,難以掩飾眼底的不屑。 館里的mama還以為他是嫌棄接待的侍女不夠好看,急忙招呼著,讓花魁娘子接待貴客,這可就省去了求見的麻煩。 褚襄難免嘆息,他求見白墨用了小半個月,人家藍玨往門口一戳,西唐國主再不受待見,妓館還是不敢看輕他的。 房門一關,侍女守在門外,花魁娘子白墨變作刺客組織的首領莫疏寧,她向藍玨俯身跪拜,藍玨安坐,受此一拜后,急忙將女子拉了起來。 “未曾想,莫老大人的千金,竟淪落至此?!?/br> 白墨苦笑,但很快掩蓋了過去。她揮手招來一名侍女,那侍女的身體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骨節伸長,竟是一名使用了縮骨功的男性,不多時,他恢復本來面目,向藍玨叩拜。 “這是舍弟,莫疏崇,當年抄家的時候舍弟年幼,被我扮作女孩帶了出來,我姐弟二人輾轉流落,進入了殺手組織‘離未庭’,受制于大首領,后來機緣巧合,舍弟手刃大首領,是我們得以擺脫控制,不必再被人掌控利用,但是……我們流落輾轉多年,除了殺人的手藝,旁的是什么也不會了,于是,奴家就成了新的大首領?!?/br> 藍玨緩緩品味那三個字:“離未庭?” “魑魅橫行,倀鬼夜游,這就是離未庭的出處,若沒有國主招攬,我們就是這亂世里的夜行之鬼罷了?!?/br> 藍玨看了褚襄一眼:“你流連花街,竟然能發現鼎鼎有名的殺手組織離未庭?!?/br> 褚襄未作解釋,白墨笑言:“您無需覺得怪異,做這一行的,就需要千方百計藏在市井人來人往之處,因此酒館、茶樓、客棧,都是不錯的選擇,而作為女子,若是去酒館客棧,實在不甚妥當,那么所剩下的也就只有青樓妓館這唯一一個選擇了?!?/br> 離未庭跟隨白墨的核心成員,一共十八名精銳殺手,除了莫疏崇,其余全是女性。 “這風月場所也不是隨便選的,若是在其他行當,干殺手這一見不得光的職業,最好長相平平無奇,在您面前出現您都不會多看一眼那種,但我們又不同了,若是毫無姿色只做樓外廳堂里那些迎客女,若是目標出身高貴,那豈不是無可奈何;但是,又不能姿色太好,花魁娘子如我,接的客人少之又少,就該像我手下這些小有名氣的女孩這般最好,高門貴客的筵席也去得,尋常富庶恩客也接得?!?/br> “你們沒有坊間的暗線,以應對尋常目標?” 白墨嗤笑一聲:“您真說笑,寒門子弟,誰會花錢買他們的命呢?根本不值啊?!?/br> 房間里沉默了少頃,白墨不動聲色地換了話題。 “奴家的殺手們以三人為一組,一名刺殺者,兩名守夜人,守夜人負責在殺手行動時準備補給、制定計劃、善后隱藏等等,所以,實際現在有五十四人,以及奴家和七名不參與刺殺的專職線人,這些人,奴家可以絕對保證他們的忠心?!?/br> 藍玨問:“昨夜是你們做的吧?” 褚襄替白墨回答:“是,是臣命他們做的,所選的人,臣動用了君上的消息網絡,那幾名官員都與去年制定的奴隸法案有關?!?/br> 藍玨冷笑一聲:“你倒是敢擅作主張?”他只提了讓褚襄安排針對大鴻臚,褚襄那邊就給他上演了一出驚動整個京城的大戲。 雖然,的確精彩。 對于這個問題,褚襄又不能說是自己當指揮官當習慣了忘記了,他只能回答:“君上慈悲,像這種滅人滿門的事兒,還是留給臣做吧?!?/br> 聽到這個回答的時候藍玨袖子里的手指微微動了動,那人低眉順眼,一副稀松平常的口吻說出的話……若不是場合不允許,藍玨甚至想拎著他的領子把他扔到墻上去,憑什么你替我承擔那些事?外界有妖星的傳聞,所以,這人就真的要把這種帽子扣到自己頭上,然后以全帝王清白名聲?褚河星沒上過學,不懂瞎起哄,他自己也不懂嗎?妖之一字,落在頭上,后世史書工筆,留下的又會是什么? 藍玨從來討厭機關算盡玩陰謀的權術,但當有一個人這樣算計他,卻還是為了他的時候,藍玨覺得胸口那股火快把屋子都燒了。 但他強忍著,轉向白墨,贊許道:“鐵衛一籌莫展,莫姑娘果然好手段?!?/br> 銀皇后iii如今被藍玨堂而皇之地掛在腰間,龍雀名頭響亮,但真正的模樣沒人見過,除了褚襄這種知根知底的,誰也不會想著暴力撬刀殼的,所以也都不知道龍雀原本的木頭殼子里藏著一把未來科技的武器。 所以謝知微迅速掃描藍玨的生理指數,并且向褚襄匯報: “艦長。你的國主現在怒氣值很高,我建議你不要惹他?!?/br> 褚襄通過納米機器人的頻道回答:“忘了,我真忘了告訴他一聲,你也不提醒我?!?/br> “……我也不記得??!”謝知微理所當然地回答,“你才是龍雀艦長,我只是一個聽命行事的、可憐的人工智能?!?/br> 盡管ai說藍玨莫名地怒氣值爆表,但表面上,竟然絲毫都看不出來,褚襄不由得冒了一層冷汗,到底是一國之主,能堪大業的未來主君,所以他跪坐在藍玨身邊,格外地恭順溫和,一副君子端方之態。 謝知微:“艦長,雖然不知道為什么,但你家國主的怒氣值又上漲了?!?/br> 褚襄:“……” 明明怒火中燒的藍玨正和顏悅色地與白墨討論如何針對大鴻臚。 “大鴻臚身邊人手眾多,國主的目的我們已經知道了,但是就算殺了他,那條通往南境的利益鏈條也不會就此斷裂,我們需要周詳計劃?!卑啄f,“這也算,我們離未庭向您獻上的盡忠之禮,畢竟,西唐國日后,也是我們家人要生活的地方?!?/br> 作者有話要說: 藍jio:糟了,是心動的感覺! 褚襄偽裝ing,藍玨好感度↓↓↓;褚襄一不小心忘了演,露出本來面目,藍玨好感度爆了。 藍國主為大家實力表演傲嬌。 第21章 褚襄為她解釋:“君上,去年朝廷推行了奴隸法案,其中就有一條,若是無法按時交納稅款,可以將戶內子女充作官奴,以抵扣稅款,此令一出,配合重稅,不少尋常百姓根本無法逃避成為奴隸的命運,被拉去為官家興建豪宅,或者當了官妓,因此,臣先選了推行此政策的主要人員,以及一名執行的稅務官?!?/br> “對?!卑啄?,“我這兒去年來的兩個新人,就是這么來的?!?/br> 藍玨冷淡地點了點頭,但他說道:“你連幼子也沒放過,是不是稍有過頭?” 白墨卻搖頭道:“國主,殺都殺了,留下目睹慘案的幼子,反而更令他們痛苦。奴家就恨不得當年抄家時身死……這不是褚先生的安排,是奴家自作主張,褚先生只說,殺佞臣,為您日后作為造勢,但我手下刺客一時被復仇沖昏頭腦……褚先生事后也責備了我們,奴家也知道錯了,我們既然冒充‘義黨’,的確不該如此冷酷?!?/br> 謝知微悄悄提醒:“嗯……他沒那么生氣了?!?/br> 不過藍玨卻說:“那倒未必,那些自詡義黨的人,真的動起手來比你們還要冷血,他們只是被憤怒驅使,根本沒有什么大義可言?!?/br> 褚襄:“今日之后,天下無道四個字已經傳開,日后時機成熟,君上正天下大道的旗幟,也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舉起來了?!?/br> 此時,莫疏崇忽然低聲說:“國主還需小心,日后之事可以日后算計,但,國主能不能離開天衍,還是一個疑問?!?/br> 藍玨道:“此話怎講?” 偽裝女性太久,莫疏崇的聲音有些飄忽尖細,他依然低聲說:“有線人聯絡過我,占星閣那邊對您已經動了心思,而且最近有試圖買我們的殺手刺殺您的人,線人說,應該是占星閣的星官?!?/br> 占星閣,朝堂上與他對立的也是占星閣,褚襄聽過藍玨講述朝上發生的事,他對莫疏崇說:“可以試著接觸,我不太清楚占星閣為什么會忽然咬上了我們?!?/br> 莫疏崇說:“都說閣主曲凌心對天機推演很有一手?!?/br> 白墨:“我以為,那是江湖術士討皇帝歡心的說辭!” 莫疏崇陰郁地搖頭:“不,曲凌心出身星算大家門下,精通星象術數之學,的確有常人不知道的手段。旁的不說,曲凌心看上去不過而立之年,實際上他與當今皇帝年紀相仿,該有六十多了吧?!?/br> 他頓了頓,語調生硬地說:“國主,我還有消息稱,西唐老國主的遺骨最近被占星閣秘密運到了帝都?!?/br> 藍玨猛然一震:“你說什么?我父親的遺???” “是,曲凌心派人去了老國主葬身之所,當年老國主死于流放之地,因為藍家罪責還沒有被赦免,因此不能回歸故鄉,只能就地埋葬,這些年您試圖將父親遺骨找回,但是因為當年條件苛刻,埋骨地也沒有墳塋,早都找不到了?!?/br> “是,當年我年幼,無法做得更多。所以你是說,曲凌心找到了我父親的遺骨,然后……可是他為什么秘密運進京城?” 褚襄說:“他會針對您,他還會針對您的……父輩倫理,這就是……我猜,他并不信您的偽裝,想要測試您是不是真的只是沒有文化教養的莽夫?!?/br> 每當談及父輩,藍玨身上的寒意幾乎就要實質化,冰冷的殺機在整個屋子里彌漫。 在褚襄擔憂他會不會直接翻臉的時候,藍玨仍然平穩地說:“暫且,靜觀其變?!?/br> …… 夜深人靜,按照計劃,今夜刺客們并不會行動,所以褚襄早早爬床,準備休息。 古代實在什么事兒可以做,生活節奏慢得令人發指,而且他們現在還在蟄伏階段,慢慢積累實力,更是每天裝低調裝得難受。 不過現在有了謝知微,褚襄總是多了點消遣。 “知微,你那兒有沒有小說電影什么的,分享一下?!?/br> “有,可是我沒有全息投影模塊,所以電影有是有,但你沒有視聽盛宴可以享受啦?!蓖ㄓ嶎l道里的謝知微回答,“而小說……都是你曾經非常鄙視的晉江純愛文你看么……” 褚襄:“……” 不大一會兒,嘴欠的ai主動聯絡:“呀,你的君上正在洗澡?!?/br> “……知微,你是多無聊居然偷窺別人洗澡?” “可是他身材很好,八塊腹肌外加人魚線!” 褚襄:“請問你有拍照功能嗎……” 謝知微頗為得意地回答:“沒有,所以現在只能我欣賞,艦長,我知道你又想看美人了,我說實話,你在這個世界的長相也很好看,你可以照鏡子?!?/br> 誠然,這個世界的褚襄和作為艦長的褚襄長得并不一樣,相似程度能達到六成,但已經差別非常大了,照照鏡子,的確能當成陌生美人欣賞一會兒。 褚襄義正言辭地拒絕:“我有很多毛病,但從來沒自戀過?!?/br> 半晌后,謝知微在頻道里說:“艦長,看一眼鏡子吧,你要記得,你現在不是在星空,你在一個……封建又落后的古代?!?/br> “那又如何?” “在我的資料庫里,不管哪朝哪代,伴君如伴虎總是一個真理,而且,從龍之功沒有那么好的結局,大約打下江山沒幾年,開國老臣就要被清理了……我……我很擔心,就像今天,你那位國主無緣無故就動了真火,若非有我你都看不出來,而且即便是我,也不知道他為什么生氣,我只能掃描他的身體激素水平來判斷情緒,我不是真器靈,我不會讀心,那不科學!根據統計學概率計算,你能善終的概率只有0.82%?!?/br> 褚襄靜默了良久,忽然笑道:“你覺得,在星空自爆算善終嗎?” “……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br> “我覺得算,因為我做成了我想做的事,我求仁得仁?!瘪蚁逭f,“所以,不論這一世我這個人的結果如何,我都要做到我要做的事?!?/br> “好吧艦長?!敝x知微說,“如您所愿,遵從您的命令?!?/br> “那乖,想個辦法拍兩張藍玨的裸zhao我看看唄?” “……艦長?!?/br> 褚襄:“嗯?” 謝知微:“滾,不要命的色胚?!?/br> 褚襄沒有看到藍玨的腹肌,雖有遺憾,但,他看到了藍玨的……出浴圖。因為謝知微到底還是幫他爭取了點福利,準確告知了時間點。 褚襄敲開藍玨的房門,藍玨只披著一件中衣,長發還在滴水。 “君上,臣唐突了?!?/br> 褚襄一邊說著一邊行禮,完全沒有轉身走的意思,于是藍玨挑起眉毛,側身把他放進了屋里。 “君上,臣與墨娘商討過,但是下一個目標還在商討中?!瘪蚁逭f,“鐵衛的動作比我們預料的反應要大得多,看來皇帝不問朝政,但真的很怕江山易主,我們或許不需要直接針對大鴻臚做些什么,只要繼續營造這種‘天下無道’,群雄揭竿而起,帝都殺手橫行的氣氛,皇帝自然就會對賑災、安撫民心更加上心,這樣一來,到達國內不被貪污的錢糧也會更多一些?!?/br> 秦彧年,藍玨心頭微動,那個拒絕幫西唐度過災年的大鴻臚,自己吃得膘肥體胖。 他說:“可以?!?/br> “君上,不知國內近況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