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藍玨卻像是完全沒有聽懂駙馬給的臺階,接著說:“我也不是進京來作詩的?!?/br> 周圍又安靜了下去。 “西唐所在錦洲,連年遭遇蝗災,如今已經滿地都是流民,而我在上都貴府,所看到的還是歌舞升平,昨日大鴻臚秦大人與廷尉張大人聯合舉辦宴席,我甚至看到很多貴族,為了多吃些不同糕點在催吐,你們可知道——” “藍國主,今日花朝春宴,時節正好,說這些有些掃興吧?”一人忽然說道。 “若是作不出來詩,也沒人會怪你,就不要顧左右而言他了嘛?!?/br> “就是……” 說話的是一個胖得眼睛都看不見的貴族,一身華貴黃衣,正是藍玨所說大鴻臚秦大人,另一位看起來精神矍鑠而干練的老者,住著一根玉拐杖,拐杖頭是一朵雕琢精美的玉芙蓉,可惜這人正是那位廷尉張大人。 其實,從一進京城,藍玨就毫不意外會得到這樣的結果了,他只是妄想,或許,有沒有萬一呢。 在士兵餓著肚子枕戈待旦的時候,上都貴族歌舞升平,夜夜春宵,視天下動蕩如無物。 他緩緩將手中酒喝了下去,酒的味道很淡,血的味道卻可以很重。 “既然藍國主不會作詩,又不想挨罰,在下替他作詩可好?” 忽然一個聲音從旁傳來,青衣公子唇邊帶笑,眉眼彎彎,一身風華,站在疲軟的貴族中,就像一根青竹。 “這不是褚襄嗎,好久沒有見到,聽說你病了?”首座上的駙馬笑起來,“既然好了,那你替他作詩,我是沒有任何意見的,畢竟褚先生的詩文,可是足以流傳千古的啊?!?/br> 流傳千古?褚襄的笑容逐漸擴大,那可是不錯。 藍玨認出這個人,當時對刺客動手的文弱公子,也是那個在街上買走了少女的人,心想他或許是要為自己解圍,于是,便沉默地站在一旁,心知救濟是不可能拿到,不免心煩,正在盤算該如何是好,只聽到青年柔聲說道: “黃鸝頌春花,玉露開芙蓉?!?/br> ——這已經是褚襄的極限,于是在場各貴族頻頻皺眉,心說,怎么堂堂天衍四公子,一代風流名士,連合轍押韻都沒對上?只有一身黃衣服的大鴻臚愣了一下,看了看身邊張廷尉的芙蓉手杖。 藍玨眉頭微挑起,似乎預料到了什么。 緊接著,那青年的聲音變得清越冷冽,他說: “秋來寒風起,各個全凍死?!?/br> 滿座死一般的寂靜。 片刻之后,藍玨的掌聲孤零零地飄開,就像一道寒風。 作者有話要說: 褚襄:我玩游戲罵人賊溜! 第6章 …… 銀河歷,2931年,天闕空間港。 萬里星河。 天闕空間港上層平臺,地勤正在用高分子涂料在母艦外殼上噴涂標志——一只展翅高飛的單翼黑鳳凰——龍雀。明天,這艘母艦的中央控制會被激活,主引擎上線,屆時會有一場盛大的起航儀式,之后她的第一個目的地,就遠在幾千光年之外。 隔著空間港的玻璃,年輕的艦長面對星空,一手按在心上,將另一手按在母艦動力核的位置上,仿佛感受到了龍雀的心跳。 “有什么感想嗎,指揮官?” 褚襄回身,立定敬禮,他背后的人曾經是他在特戰隊的直屬上司,邵云,一位有著東方古典臉蛋,但半身都被替換成機械的女戰士,她能一邊笑瞇瞇地和敵人談論偶像劇,下一秒翻臉無情撤出對手的心臟。 邵云只笑瞇瞇地重復:“有什么感想嗎?” 褚襄非常誠實:“睡不著,有點激動?!?/br> 邵云:“我第一天上任也很緊張?!?/br> “我不緊張?!?/br> “哦?” 褚襄說:“我覺得確實應該緊張,但是緊張不起來,覺得……就是興奮?!?/br> 邵云笑道:“我知道了??偱炾犻L葉將軍曾經這么評價過你,你是星空里的塵埃,你存在的意義就是有朝一日,燃燒成星辰?!?/br> “褚襄,我祝你展翅高飛,海闊天高?!?/br> 然后,龍雀的光輝會遮天蔽日,在她的羽翼之下,天朗日清,萬里無云。 …… 褚襄猛然驚醒,反手格擋住面前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一手掐住對手筋脈,使了個巧勁,對方未曾料到這一手,一瞬間竟然被奪了兵刃。 古代的夜晚是沒有燈火通明的霓虹的,所以褚襄只能勉強看見屋里有兩個鬼祟黑影。 下一秒另一刀扎在被子上,褚襄雙腿恰到好處一分,那一刀落在床板上。此刻,褚河星醒了,以往睡大街總要躲開夜巡的守衛,小姑娘的敏感度也不低,沖進屋里,二話不說掄起椅子就砸。 兩個殺手明顯懵了一下,未料到這小丫頭瘦骨嶙峋,打起架有著不要命的氣勢,一時被椅子砸了個頭破血流。 與此同時,褚襄順勢跳下床,趁著褚河星瘋狂砸椅子,一刀準確刺入第一個殺手的肝臟,劇痛讓他瞬間暈厥,連叫喚都沒發出一聲,第二個殺手還沒弄清情況,褚襄迅速轉身,一刀直戳心臟,動作快且準,毫不猶豫,一刀把心臟戳成兩半,絕對穩準無誤。 然后…… 然后刀子卡在了胸骨里,力氣不夠沒ba出來,褚襄自己反而被慣性弄得踉蹌一下后退,坐倒在床邊,無奈地看著眼前漫天飛舞的金星。 ——起床起猛了,動作太快,捅刀子的時候金星還沒飄起來,捅完不行了。 “妖星哥哥!” “……沒有妖星?!瘪蚁宕鴼庹f——想明白了,這小丫頭分明是故意撒嬌的! “你——” 他想問你有沒有嚇壞,結果,褚河星撲過來,摸著他的頭說:“你嚇到沒有哇,這兩個是啥,入室搶劫?” “……”孩子,反了,反了。 ——你能不能表現得驚恐點,讓我滿足一下安慰你的心情?這回可并不是制造意外,而是貨真價實的暗殺,若不是褚襄和褚河星沾著出其不意這一條,對方并未料到一個文弱公子還能反擊,他們可能真的會睡下去再也起不來。 褚襄過了好一會兒才讓眼前的金星消失。 兩個殺手的尸體躺在屋里,一地血腥氣,褚襄緩過來之后立刻檢查了尸體——他解開尸體的衣領,果然,這一回尸體上有緹衣鐵衛的紋身。 這次真真正正是長公主的人了。 他想不起來之前哪里得罪了長公主,但是既然已經是既定事實,那不如徹底得罪了算了。他知道,當朝皇室疲軟,名士能風靡一時,就是因為沒有“文字獄”這種東西,對方不敢因為一首冷嘲熱諷的爛詩公然抓他,但一定會派更多殺手。 褚襄的唇邊出現冷笑——想殺一位久經戰陣的艦長,沒那么容易,艦長并非沒有了戰艦和機甲就一無是處,龍雀之名最初是他在特戰隊的代號,是在他成為艦長后,才被一并分享給母艦;哪怕現在沒了母艦,也絕對不可能任人魚rou,星戰里歷練出來的意識和敏銳程度,可不是這種冷兵器殺手能跟得上的。 指揮星艦的將軍們沒有一個配備警衛,因為他們本身就能一個打一個排的警衛。 …… 那首詩很快就流傳到了都城的大街小巷,街頭玩鬧的小孩一邊跑著打鬧,一邊你一句我一句的接那首詩。 一首完全不應該被關注的、毫無文采、押韻都費事的爛詩。 一大早溜到街上打聽消息的褚河星很快學會了,然后一字不差地回來背給了褚襄。 “真棒!尤其是‘秋來寒風起,各個全凍死?!袣鈩堇?!” 褚襄扶額——哪里有氣勢了?孩子,你的文化課水平急需提高。 在星網的機甲模擬對戰平臺,這種級別的垃圾話,厲害的人一場就能刷幾十條!星河聯邦華夏區就有一個以垃圾話聞名于星網的高手,后來經證實是他同儕,北斗艦隊的一位王牌飛行員,因此惹得他們頂頭上司大發雷霆,被罰去手寫了三萬字檢討書。念及往事,褚襄忍不住想起,那人不僅僅擅長垃圾話,他還在兩軍對壘之際,寫了一篇驚世駭俗的戰斗檄文,結果因為不會外星語,只能當做內部學習范文。 “哥哥,要我把這兩個拖出去埋了不?”褚河星不知道從哪拎出一把鐵鍬,一副“殺人越貨我很專業”的樣子,氣勢洶洶的,說著還往地上躺著的兩個尸體身上比劃。 “算了,我們在這兒也住不了了,埋什么,讓鐵衛自己頭疼去?!?/br> 褚河星乖巧點頭,就是路過的時候啐了尸體一口。 “你……你不害怕的嗎?” 褚河星搖頭:“我見過的死人比這慘多了,去年冬天,隔壁章嬤嬤就凍死在家里,開春兒的時候我發現的,尸體被流浪狗吃了一大半,章嬤嬤平時可好了,我當時可想殺了狗給她報仇來著,但我又想著,這也不怪狗啊,狗又不懂人事,而且,大冬天它們也怪餓的?!?/br> 褚襄聞言,竟不知如何接話。 褚河星又說:“哥哥,你是妖星,你從天上下來,是不是就是來收拾那幫混蛋的?上頭的大老爺們可害怕妖星了呢!” 褚襄下意識反問:“哪幫混蛋?” “就是去年哄抬煤價的那幫當官的,還有讓咱們交稅不然就打的稅務官,還有……還有在街上隨便殺人的鐵衛??!去年冬天章嬤嬤的孫子要不是在街上被那些鐵衛玩死掉,章嬤嬤不會凍死在家沒人發現的?!?/br> “……”褚襄沉默了好久,褚河星到是興高采烈,將他的沉默算作默認。 “我知道,天機不能說的,我保證不往外說,和我關系最好的那條大鯉魚我都不告訴!那條魚是我第一次下水摸出來的,特別大,我覺得長那么大很不容易哇,然后我就把它放回去了,后來它還咬死一條小的送我呢!” 她似乎是發自內心的,打心眼兒里認定了,褚襄是天上來的妖星,是要……推翻如今這個腐朽的世道,然后,然后呢?貧民窟長得的女孩沒有想過以后會怎么樣,她只想到,如果眼前這些壞人死光,日子可能就會好一些。 但是褚襄知道,各地諸侯都不安分,一場天下逐鹿的亂世戲碼就要上演,勤王的義軍已經打出了旗幟,雖然還未成氣候,但誰又知道這旗幟下真正站著的是誰。群雄相爭,為的不過名利二字,諸侯割據,不敢貪求至高的寶座,至少,要的是權力富貴。 永遠不會有人給褚河星這樣的女孩一個太平安穩的人間。 除非。 是妖星。 事有反常為妖,在皇親貴胄眼中妖孽一般的熒惑星,主天下大亂,殺伐不休,在底層的百姓眼里,反而像救星。 只可惜,褚襄微微搖頭:“丫頭,我真的不是妖星?!?/br> 褚河星靜靜地看著他,她的眼睛很大,一瞬間,褚襄仿佛覺得自己正在透過龍雀的舷窗,迎面看著百萬星河。 他說:“但我沒騙過你,我的確從天上來?!?/br> 星光渺遠,銀河燦爛。 “在我們那兒,每一個像你這樣的女孩都可以無憂無慮地長大,她有最漂亮的粉紅色蕾絲公主裙,也有今年最新上市的星際母艦模型,等她長大的時候,雖然沒有貓頭鷹給她送魔法學院的錄取通知書,但是可以有從空間港飛過來的無人機,用全息投影在她家小區大門口播放一段星艦學院的入學邀請視頻,再過一些年,她會行走在星空里,她可以飛翔在天穹之上,她在的地方,陽光會永遠照耀她的家人?!?/br> 褚河星聽不懂未來世界的術語,但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間亮極了。 褚襄拉起她細弱的小手:“我愿你,也能飛翔?!?/br> ……如果有人要折斷你的翅膀,我去為你殺了他,如果有人要把你關在籠子里,我去幫你除掉他,如果,是這個世界讓你舉步維艱,那我愿意試一試,我愿意做你說的那個妖星,我沒有主炮了,但我一樣可以摧枯拉朽。 “哥哥?!瘪液有呛鋈徊挥浀眠@個時代的男女之防,她像個真正長在星河里的孩子一樣,天真爛漫,拉著哥哥的手,說,“我知道了,你得是星君才行,你肯定是熒惑星君,你騙不了我?!?/br> “也不對?!瘪蚁逭f,“我是龍雀?!?/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