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流言蜚語”對沐溪隱來說不重要,能和應書澄做朋友就夠了。 月末,燈塔里咖啡館進行了大掃除,將窗戶地板書柜墻所有的縫隙都清潔一遍,摘下布藝沙發罩洗干凈,修剪角落的盆栽,將書柜上一些年代久遠的書放回三樓,換成當季流行的書。 自從中年男人跳樓后,咖啡館的經理一直很痛心,為此還開會商議,希望將咖啡館布置得更溫馨一些,至少在視覺上給人治愈的效果。小必覺得治標不治本,經理認為她是懶得改變,索性將一些細節工作都交給她去做,小必只好硬著頭皮完成。 于是,在努力了幾天后,燈塔里咖啡館有了局部的變化。不知是不是這樣的變化,咖啡館的客人多了起來,尤其是學生,有時候成群結隊地走進來,熱熱鬧鬧的。 年輕人是最好的防腐劑,咖啡館頓時生機盎然。 “生意是越來越好了啊?!币粋€和藹的聲音。 沐溪隱抬起頭,看見一張熟悉的面孔,是很久沒來的失眠老人。 “好多年輕人,真不錯?!崩先朔隽朔霰橇荷系难坨R框,眼睛滿是笑意。 “您的失眠好一些了嗎?”沐溪隱看著他依舊蒼白的兩鬢和深刻的法令紋。 “還是老樣子,想起來就讓人頭疼?!崩先诵α?,“給我一杯苦丁茶好了?!?/br> 很快,老人走去找了一個座位,安然坐下。他先是好好地看了看周圍的年輕人,再從隨身包里取出本子和筆,悠哉地打開筆帽,持筆在本子上寫字。 沐溪隱不知道他在寫什么,但看得出他心情不錯。 應書澄來的時候近九點,他順手將幾包零食放進沐溪隱的小筐。沐溪隱湊過去一看,是一包包的堅果。 “記得吃完?!彼畔聳|西就準備走了。 “你這就走了?不坐一會兒?” “不坐了,現在去見一個朋友?!?/br> 看見他徑直走下樓,沐溪隱思考起一個問題:難道他上來只是為了給她投食? 她還沒想清楚答案,耳邊傳來咆哮聲,她一驚,回頭一看,沈綻玲瘋狂地撲向胡不愚,嘴里嚷著:“你必須向我道歉!立刻!” 胡不愚趕緊跑,一邊跑一邊回頭挑釁:“有本事就來追我?!?/br> 兩人繞著二樓跑了一圈,直到小必伸手攔住沈綻玲,沈綻玲被迫停下,一口惡氣郁結心中,想都不想就脫下球鞋,拿起來朝胡不愚砸過去。胡不愚靈敏地閃開,而后狡猾地撿起她的鞋子,一溜煙地跑下樓。沈綻玲大喊無恥小人,用力掙脫開小必,一跳一跳地朝樓梯口過去。 當艱難地跳到沐溪隱旁邊,沈綻玲終于請求:“拜托借你的鞋子用一用,等我追回賤人就來還你?!?/br> “我穿三十七碼?!便逑[愣了愣后說。 “正好合適?!鄙蚓`玲急切道,“快借我穿一穿,我很快回來?!?/br> 沐溪隱看她狼狽的模樣心有不忍,便借了她一只鞋子。 沈綻玲穿上鞋子,雙腳著地后踩著風火輪一般追下去。 這一幕將所有人都看傻眼了。 結果過了零點,沈綻玲都沒回來,這讓沐隱溪郁悶壞了,她少了一只鞋子,怎么回家? “他們實在是太幼稚了?!毙”赝殂逑[,“怎么辦?我也沒有多余的鞋子?!?/br> “我再等等,總有辦法的?!?/br> 直到營業時間結束,沈綻玲也沒有出現,小必扶著沐溪隱下樓。 “你回去吧,我打個電話找人幫忙?!便逑[說。 “哦,你是想找你那位朋友吧?”小必將朋友兩字說得很慢,好像一個暗號。 沐溪隱不好意思搭腔。 十分鐘后,應書澄過來,沐溪隱對他說了情況。 “我背你吧?!彼f。 “???”她單腳站在原地,差點石化。 “上來吧?!?/br> 她猶豫了一會兒,挪動步子,慢慢跳上了他的后背,由他背著走了一段路。然而不到五分鐘,一輛出租車開過來,他一招手,車子便停下,他將她放了下來。 這么快?她竟然有些遺憾。 片刻后,他們坐在車里,她對他說起近日隔壁在裝修的事,有些發愁道:“好像要打掉一面墻,整整半個月?!?/br> “白天看書有影響嗎?”他問。 “比較吵,得戴上耳塞?!?/br> “不如你白天到我這里來,我可以出去,將房子借給你?!?/br> 她一聽心里感覺有些異樣。說實話,最近他對她的關心有些多,說話也很直接,不會拐彎抹角。 未等她給出答復,他已經替她拿主意了:“你來之前打個電話給我就行?!?/br> 她想了想,沒有任何異議。 讓她更沒想到的是,為了給她好的學習環境,他還將房間布置過了。圓桌上放著一臺筆記本,椅子上擱著一只柔軟的靠枕,沙發上鋪了一層新毛毯,玻璃茶幾上的魚缸挪到陽臺上了,茶幾上擺放了水果和餅干。 “筆記本可以上網,你自己用,吃的放在茶幾上,餓了可以拿,冰箱里有牛奶,喝之前記得熱一熱?!彼闷鹜馓缀丸€匙,“我走了,有問題電話聯系?!?/br> 等她反應過來,他已經出門了。 她走到椅子前,捧起靠枕一看,右下角的吊牌還沒摘掉,顯然是新買的。 她撓撓頭,心想自己又不是孩子,哪里需要這樣小心翼翼的照顧?想歸想,心里是高興的。等她坐下來復習,很快發現他確實給她安排了一個清靜的環境,除了隔壁偶爾傳來的鋼琴聲之外,四周很寂靜。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飛逝,等應書澄回來已經是下午四點了。他一進屋子就去廚房,做了最簡單的番茄雞蛋面給她吃。他做的番茄雞蛋面不用蛋花,而是將番茄和面條撈出鍋,直接扣一個荷包蛋鋪在上面。 面條味道很淡,蛋很老,番茄也切得不是特別整齊,但是她覺得很美味。 她越來越感動,不免問他:“你對朋友都這么好嗎?” “這么好?我沒做什么超出自己負荷的事?!彼眠^她手邊的一本書,隨意翻看,“別急著感動?!?/br> 他的話竟然讓她的心瞬間跳個不停。 等她吃完了面,他送她去咖啡館,自己卻有事離開了。 沐溪隱則充滿能量地開始工作。 七點十五分,沈綻玲趕來解釋和道歉。沐溪隱聽了后才知道她昨晚追胡不愚追了整整一個區,她萬萬沒料到胡不愚是學校里的長跑冠軍,耐力很好,故意跑一段路停下,對她扮鬼臉,等她成功追上來一段路再拔腿快跑,簡直和逗小貓沒兩樣。到后來她自尊心大挫,眼看自己離咖啡館越來越遠,自憐自哀起來,索性賴在地上不動了,等胡不愚納悶地回過頭找到她,她一躍而起,終于將他掀翻在地上。 但折騰完了,她也快累死了,實在沒精力再回咖啡館,直接打車回家了。 “你的鞋子被我跑得不成形了,不好意思還你了?!鄙蚓`玲內疚地說,“我賠你錢吧?!?/br> 沐溪隱擺手表示算了,她今天心情好,不會被一只鞋子影響到。 沈綻玲再次道歉,多點了一杯咖啡。 這一晚上,小必察覺沐溪隱有些不對勁,心不在焉的,嘴角還掛著似有若無的笑。她走過去問沐溪隱怎么了,沐溪隱朝她甜甜一笑,卻不多說什么。 隔天,沐溪隱又一個人在應書澄的公寓看書。背書的中途,客廳的座機電話響了,她本來不想去接,但電話鈴聲一直響下去,她考慮后還是走去接電話。 “請問是葉醫生嗎?” “葉醫生?”沐溪隱否認,“你打錯電話了,這里沒有姓葉的人?!?/br> 對方重復了一下電話號碼,倒是沒有錯。 “可能是記錯數字了,不好意思?!?/br> 沐溪隱掛下電話走回桌子前,拿起書重新背起來。幾分鐘后她忽然想到一個可能,會不會是電話沒打錯?是找他的?但搞錯了名字?但瞬間她又否決了自己的猜測,他又不是醫生,怎么可能是他。 四點多的時候,應書澄回來了,給沐溪隱帶回來一份糖炒栗子。沐溪隱一邊剝栗子一邊問他:“你每天給我買吃的,自己的錢還夠花嗎?” “還行?!?/br> “如果你有困難,記得和我說?!?/br> 他忽然看著她說:“如果有一天我要借錢,第一個就找你,你跑不掉的?!?/br> “我不跑?!彼O聞兝踝?,關心地問他,“你晚上還是睡不著嗎?” “我已經習慣了?!?/br> “長期下去對身體不好,還是去看一看醫生吧?!?/br> 她想起長期失眠的駱姐,一天比一天焦慮,甚至是那個自殺的中年男人,也是因為一直睡不著,久而久之崩潰了。越想越可怕,她不愿他和那些不幸的人一樣。 “再說吧?!彼恼Z氣依舊輕淡。 她清楚他在敷衍他,堅持說下去:“你看過一部叫《機械師》的電影嗎?電影里的男人長期睡不著覺,瘦得不成形,肋骨和一根根的樹枝一樣。充足的睡眠很重要,你真的不能不當這是一回事?!?/br> “電影里的男人因為車禍逃逸,心中有愧,一直睡不著?!彼f。 她訝然,沒想到他看過,一時間沒有說服他的言辭了。 “你現在是在教訓我嗎?”他往前靠了一些,對上她的眼睛。 “我是關心你,因為我們是朋友?!彼鼻械?,“長期失眠很危險?!?/br> “你怕我會去自殺?”他直接說出她的憂慮。 她的心重重一沉,打斷他:“別說那兩個字,想也不能去想?!?/br> “別緊張,我不會自殺的?!彼α?,笑容沒什么溫度。 她心情沉重,移開目光,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片刻后,他換了一個話題,對她說:“不如關心下你自己,你應該盡快拿到結業證書,找一份更適合你的工作?!?/br> 她一愣,眼睛又對上他的眼睛。 “你應該過更好的生活?!?/br> 她沉默,其實心里懂得他的意思。一個女生在咖啡館工作到深夜,顛倒生理時鐘,日復一日為客人點單,這樣單調的工作這不是她的目標。他之所以會少見的以長輩口吻提點她,是希望她往自己要走的人生軌跡上繼續前行,不要偏差,也別停滯不前。 他從不說教,他只會簡單提醒兩句,聽不聽是你的事,他不會干預別人的人生。 “好?!彼饝?。 “快吃吧,等會兒我送你去咖啡館?!?/br> 出門前,她蹲下來穿鞋子,他低頭看著,多問了一句:“穿這么薄的襪子腳不涼嗎?” “不涼,走一段路就熱了?!?/br> “去買一雙厚點的?!彼麖澫卵f。 她心里有些暖意,感覺到近來他對她的關心越來越細微,這樣的變化讓她感覺開心之余也有些局促。不知怎么了,有時候她甚至不敢專注和他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