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駱姐心如冰窟,“大姐”兩個字從眼前這個打扮得不修邊幅、年齡模糊的男人嘴里說出來真的讓人感覺五味雜陳。 “您長得美,身材又好,要是能來我就太榮幸了?!?/br> 駱姐立即又感受到了一些春天的氣息,禮貌地問他衣服是怎么樣的,邱先生立刻給她看自己手機里的衣服照片,并細心講解。駱姐看完覺得品質參差不齊,有幾件設計得很糟糕,另外幾件倒是比較亮眼,穿一穿沒什么問題。她想到在家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出去透透氣,便同意去幫忙,邱先生得到答復感激涕零。 “一起去唄,反正是玩玩的?!瘪樈阌握f沐溪隱,“有我陪你,你怕什么?” 終于在沐溪隱點頭后,邱先生直奔咖啡館角落,企圖游說最后一個對象,即他心儀已久的男模特。 應書澄直接拒絕了他。 接下來的時間,無論邱先生如何保證自己衣服的品質和時尚度,如何諂媚恭維應書澄有化腐朽為神奇的功力,甚至妥協到愿意給他出場費,他都沒興趣。最終,邱先生萬分沮喪,打道回府。 “算了,男裝部分只能由我親自出馬了?!鼻裣壬鷮χ樈愫豌逑[悵悵嘆氣。 駱姐笑了,盡量婉轉地給他建議:“你穿的話,效果會不會不夠好?還有時間,我們完全可以去找一個更合適的男模特?!?/br> “大姐,您直接說我的模樣可能撐不起我的衣服,我能接受?!?/br> “看你說的,我不是那意思,只是一個不成熟的小建議?!瘪樈阈Φ酶斏髁?,順便打量一下邱先生的長發和身材,心想他竟然說“可能”?還真是樂觀的男人。 他們說話的時候,沐溪隱往應書澄的座位看去,她知道以他的性格,就算是給他一座金山他都不會去的。 這天咖啡館打烊后,沐溪隱和應書澄一起去跑了兩圈。跑完步,沐溪隱主動對他說起自己老家的事。 “我們老家除了小番薯,筍和蘑菇都很好吃。春筍炒菜、冬筍燉湯都很鮮美。那邊有一大片竹林,夏天去乘涼很舒服。我外婆還在的時候就喜歡自己在院子里種菜,常常摘下辣椒和薄荷直接做菜,她還會釀青梅酒。在我們老家五月份青梅成熟了,遠遠望過去看不見,因為和葉子是同一種顏色,得爬上梯子靠近,將葉子一片片移開才看得清楚?!?/br> “我們那邊還有一個寺廟,人少很安靜,周末我就背書包去那邊,坐在大殿外的石階上寫作業。有時候寫了一半聽到誦經聲,腦子里的疲倦就一掃而光了?!?/br> 她說到這里暫停了,問他:“那個,你睡著了嗎?” “沒有?!彼瓜卵垌此?,“我在聽你說話?!?/br> “哦?!彼杂行擂?,其實自己說來說去都是老家的一些東西,但其他也沒什么可說的,人和人之間不相熟到一個程度是不會輕易說心事的。 不過,就這樣和他慢慢地說些話感覺也不錯。 夜風拂面,剛跑完步的緣故,不覺得涼,反而很舒適。 “對了,那本手繪本?!彼肫饋砹?,“我喜歡結尾那段話。如果你愛的人走了,即便是一想起來就很難過,還是要用每一天去深刻地想念他。記住他給予你的愛。慢慢地,想念的時候眼淚越來越少,曾經的幸福感又能真實地感受到了?!?/br> “你看得很認真?!彼f,“那是講給孩子的道理?!?/br> “是嗎?我倒覺得大人也可以看?!彼贿叺驼Z一邊望著靜謐的街道,忽然看見對面玉蘭樹上綴著一串迷你的小燈珠,看著像是結了果實,可愛又可喜。 城市的夜晚總是有光的,供給夜歸人。 邱先生借的場地是一個服裝批發市場一樓的攤位,知道事實的駱姐非常失望,她一直以為會在一個寬敞舒適的商場里,心里埋怨邱先生之前支支吾吾,不說清楚。 邱先生為自己沒有事先告知清楚而道歉,一個勁說委屈兩位了。 一共有三排衣架,紛紛掛上了他自己設計的衣服。 邱先生給沐溪隱安排的是一條立體剪裁的拼色連衣裙,外搭一件短的西裝外套,給駱姐安排的是一件簡約風的堆領毛衣和一條直筒羊毛長褲,想突顯她知性的一面。 她們兩個老老實實地在門口站了半個鐘頭,結果連停下腳步看一眼的人都沒有。穿著中式茶袍,系著長辮子的邱先生則一直在門口招攬客人。他很誠懇地邀請幾個年輕女生走進來看看,價格可談,但她們急著躲開他,面露恐懼。 駱姐消極工作,趁邱先生不注意,對沐溪隱耳語:“我覺得自己上當了,他肯定是故意沒告訴我們他在這里賣衣服,看來你那個小帥哥不來是對的,太有判斷力?!?/br> 沐溪隱知道她說的是應書澄,也覺得他夠明智。 整整兩個小時過去,一件衣服也沒賣出去,駱姐已經是半個身子倚在墻上,目光如劍般得盯著邱先生的后腦勺。 邱先生低頭坐著,不再說話。 又過了二十分鐘,駱姐實在挨不住了,用手拍了拍邱的肩膀,直言:“結束吧?!?/br> 邱先生轉過頭,兩眼腫得和燈泡一樣,哽咽地喊出“大姐”兩字。 “知道你難受,但難受也沒用,你不是做這一行的料?!?/br> 邱先生沮喪地收攤,打電話喊店主回來。店主跨進店門,看見大大小小六個箱子又重新封好了,一臉意料之中的表情。邱先生拜托他先照看一下自己的箱子,自己過一會兒來取。 邱先生還算是有道義的,請兩位女模特到三樓的餐廳吃油條和豆漿。 駱姐已經快餓暈了,不顧風范地大啃油條,等吃得差不多了,便以長輩的姿態點醒他:“你的衣服風格太雜,設計天馬行空,剪裁凌亂,十件里面只有一件過得去。我看你先去買兩本時尚雜志研究一下大眾的喜好吧,別放不下架子,你沒到曲高和寡的程度,不許閉門造車?!?/br> 邱先生硬著頭皮為自己的風格辯解了幾句。 “醒醒吧,今天發生的一切已經充分說明了問題。你的衣服壓根不符合大眾審美,有幾件丑得連我都不忍去看,誰會花錢買?大姐必須和你說實話了,否則就是耽誤你,你已經三十二歲了,還能耽誤多少時間?” 邱先生低下頭,雙手緊緊扣在一起。 沐溪隱也不愿再盲目地鼓勵他,覺得駱姐的話有道理,經過這一天的市場調查,邱先生設計的衣服無人問津,這樣下去他靠什么吃飯? “再不行你就改行吧?!瘪樈隳闷鹂曜忧昧饲猛?,“設計衣服可以就當業余愛好,別將自己的人生全部投資在這里頭,盡早懸崖勒馬?!?/br> 邱先生沉默。 自從那天后,他沒有再出現于燈塔里咖啡館,駱姐理所當然地認為他接受了建議,開始新生活了。 當沐溪隱將這件事告訴了應書澄,順便提到了邱先生賣給他的那件衣服。沒想到的是,應書澄坦言在買下那件衣服的當天,回去的路上就轉送給一位流浪歌手了。 “他說這衣服不錯,我看他沒有外套,就送給他了?!?nbsp;應書澄如是說。 沐溪隱心里惋惜,她真心覺得應書澄穿上那件衣服很好看。 “你覺得邱先生以后會有成功的一天嗎?” “不知道,我不是預言家?!睉獣无D過頭看她,“成不成功有那么重要嗎?” 沐溪隱若有所思。 至于一年多后,那位流浪歌手爆紅,連帶邱先生的知名度在一夜間上漲,后續設計的同系列衣服在市場上賣到斷貨,簡直是從遙遠星空的另一端一步步、無聲無息移動過來,此刻rou眼看不見,未能感知的奇跡了。 十二月有平安夜和圣誕節,燈塔里咖啡館在這兩天暫停晚上的營業。沐溪隱忽然來了興致,一個人去逛街。誰料人很多,她才走了半條馬路就花了不少時間。剛找到了一個空隙,手上忽然間被塞了一張火鍋的優惠券。 “美女,你一個人嗎?這是我們店推出的個人小火鍋自助餐,優惠價一百五十九,就在樓上四樓?!?/br> 她抬頭看一看明亮的商務大廈,感覺確實很餓,便走進去,一個人對著一個沸騰的小鍋子,涮了兩盤羊rou。 吃完火鍋,她坐自動扶梯下去的時候,產生了幻覺,似乎看見了應書澄。 那是三樓的一家料理店,一桌四個人,其中一個人,輪廓的模樣很像他,她揉揉眼睛,距離太遠看不清楚。 直到自動扶梯到了平地,他的面孔越發清晰地呈現在她面前。 還真的是他,和三個朋友一起,他的朋友有男有女,看起來都穿著不俗。 他看見了她,抬手對她示意了一下。她看不懂,站在原地,而不一會兒后,他披上外套走出來了。 素雅的羊絨衫,長款的大衣,雖然搭配得很隨意,但他看上去就是怎么穿都不會出錯的人。 他竟然停在她面前,發出了邀請:“有時間陪我去走一走嗎?” 她感覺心臟有些笨拙地跳了兩下,然后點了點頭,說好啊。 走到十字路口,她才聽見他的聲音:“你剛剛吃了火鍋?” 她點頭,知道自己身上味道不輕。 關于那三個朋友,她一句話都沒來得及問,他已經解釋了:“他們太吵,還是你比較安靜?!?/br> 她歪了歪頭,心想原來他想找借口脫身。 他們走了很長的一段路,似乎也沒什么交流,最后莫名其妙地停在一家路邊攤前。他們坐下后點了吃的和啤酒當宵夜。一邊喝酒一邊吃燒烤,她聽他無意間說出一個事實,他已經有段時間沒有工作了。 “是不是因為失眠影響到工作?”沐溪隱驚訝。 “沒有直接關系?!睉獣握f。 沐溪隱不敢多問,但有一個她很想知道的,就是他究竟多大了。認識到現在,她竟然還不知道他今年幾歲,這有些可怕了。他不會還比她小吧?有時候人僅憑外表很難看出真實年紀。 于是,她先說:“我今年二十一,你多大了?” “我比你大七歲?!?/br> 她愣怔,完全看不出他二十八歲了,他看上去和一個大學生的模樣沒什么不同。 “那你有女朋友嗎?” “沒有?!?/br> “你看上去不像是沒有人追求的?!彼攘艘豢谄【普f。 “追求?有過,但追了幾天就不見人了。我這樣的人不適合當男朋友?!彼蜷_桌上另買的一瓶礦泉水,倒進她的啤酒杯里,沖了點淡,“我很無聊,和我談戀愛沒意思?!?/br> 她又喝了一口啤酒,又說:“至少你有被人追求過,我從來沒有被人追求過?!?/br> “很正常,你還小?!?/br> 他說著又倒了水在她啤酒里,見她半張臉開始紅起來了,希望不是過敏。 “如果喜歡一個人,是喜歡他的本質的,無論有趣還是無聊?!彼f。 他聽著她沒有經過實踐的戀愛理論。 她絮絮叨叨說了一些,等伸手去抓玻璃杯,沒抓到,因為被他取走,輕輕倒在地上了,“別喝了,我忘了你一個女孩子不應該在這個時間點喝酒?!?/br> 她遲疑地看著他擱在面前的空玻璃杯,一手捂住了額頭,有些費力擠出一句話:“那你有沒有和人親吻過?你覺得親吻和人工呼吸的感覺是差不多的嗎?” 他沒有回答,直接站起來拉她站直,“你喝多了,該回去了?!?/br> 她卻悶聲問下去:“是差不多的嗎?” 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到他的回答:“差太多了?!?/br> 她不聲不響,混沌的腦子中有一根弦被重重彈了一下。自己在說什么?怎么感覺意識不清了?臉很燙,耳朵邊還嗡嗡響。 “該回去了,時間不早了?!彼?,“別再胡思亂想?!?/br> 她的心咯噔一聲,好像一塊石頭擲入淺淺的湖中,清脆的聲音貼在耳邊,瞬間清醒了一些,小小嘀咕了一句對不起。 第6章 事后沐溪隱回想起那一天的情景,滿滿都是尷尬。慶幸的是,后面幾天應書澄沒有來咖啡館,她多少還自在一些。 沐溪隱一邊想,目光一邊走走停停地在幾張熟悉的面孔上。 考試結束,學生少了,常來的人倒都還在。 她看見唐河洋一手支著額頭,盯著十八桌的人看。婁悅丹專注地伏案寫信,柔軟的黑發輕墜在花瓣紙上,很安靜美好的姿態,連沐溪隱都忍不住多看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