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節
甄博文眼睛微微瞇了瞇,倒是沒有勉強,而是道:“正好,我阿娘也想念大姐和青青了,這次回去就多住些時日再回來?!?/br> 孫友貴連忙抬頭要說些什么,被孫錢氏搶先一步說:“她愿意住就住,我們孫家是絕對不帶攔她過好日子的!” 甄博文看了孫友貴一眼,轉身坐上牛車。 孫友貴見馬車走遠,才轉身對孫錢氏說:“阿娘!你這是做什么呀?香君畢竟是我婆姨,她回娘家我不跟著,人家怎么看她?” “怎么看她?就是個不下蛋的母雞,你說怎么看她?”孫錢氏瞪大了眼睛! 孫友貴一聽母親說起這事,立馬慫了。 沒有兒子,不僅甄香君沒有底氣,他也同樣沒有底氣,沒有兒子,連個根都沒有,將來死了連個摔盆的人都沒有。 甄香君看著越發俊逸清雋的雙胞胎弟弟,和臉頰豐潤有rou的甄二郎,原本緊繃的臉上終于露出一抹笑,柔聲地對懷中小孫青說:“青青,叫大舅二舅?!?/br> 小孫青特別乖巧地開口:“大豆,二豆?!?/br> 她滿打滿算也才兩歲,只會說一些簡單的疊音字,或是不難的兩個字,只要超過三個字的詞或句子,都還不會說。 甄二郎坐在外面趕車,聽到小孫青的聲音響亮的應了一聲。 甄博文摸了摸小孫青的頭,從懷里摸了摸,摸出幾文錢來遞給小孫青:“青青接著,這是大舅給你的壓歲錢,青青拿著去買糖吃?!?/br> 這都是他平時替書店抄書賺的一些,大部分都被他留著存下用于明年的科考,身上只留了一點。 甄香君連忙制止他:“不用,你自己收著,小孩子不懂事,把錢吞下去就不好了?!?/br> 甄博文直接將那幾文錢塞在小孫青的荷包里:“只是我這個做舅舅的一點心意?!?/br> 甄香君嘆了口氣,又突然想起什么,要將身上的襖子脫下來。 甄博文見到她動作,伸手止住她:“這是阿娘特意買了布料給你做的,家里每人都有?!?/br> 甄香君聞言很是吃驚:“阿娘?”怎么可能? 她在娘家時因為是龍鳳胎,又是長女,深得甄爺爺甄奶奶及甄大山喜愛,在娘家的時候日子過的還不錯,但這其中絕不包括她那個極度重男輕女的娘。 尤其是她嫁人之后,甄大山去世,就像是她的靠山也跟著塌了似的,阿娘心中是從來沒有她們這些女兒的,不把她榨干了就算不錯,阿娘會給她做衣服? 甄香君只當這衣服是甄博文用自己抄書的錢給她買的,嘆道:“你當下最要緊的是通過發解試,考中秀才,你平時抄書賺點錢不易,還是不要亂花了?!?/br> 甄博文見解釋無用,笑了笑,不再說話,而是拿起了牛車上的一本書繼續看。 他比誰都更加迫切的希望改善現在家里的狀況,他要給jiejie撐腰,要給二妹撐腰,還要照顧家中幾個弟妹。 而這一切的前提,是他能夠考中,只有考中秀才,舉人,乃至進士,不需要他做什么,到時候家里人日子自然會好過些。 牛車搖搖晃晃,走了半個小時才到甄家村,甄香君抱著甄博文在村尾下車,甄二郎繼續將牛車趕到村長家,趕緊給人家送回去。 今天年初二,村長自己家也要用車。 甄香君拎著雞,甄博文抱著小孫青,還沒有進甄家院子,一股濃郁的香味就已經從廚房里飄出來。 站在門口的甄四郎看到甄博文和甄香君,大喊一聲:“大姐回來了!阿娘,大姐回來了!” 大姐回來了,終于可以吃香噴噴的大骨頭面條了! 今天慕清沒有燉雞,而是將幾只豬大骨蹲在了小鍋里,用灶火煨了一個晚上,早已燉的骨rou分離,溫軟酥爛。 甄三郎甄四郎他們早已聞著香味肚子餓的咕咕叫,但是阿娘說了,必須要等大哥大姐二哥他們回來一起吃。 是以甄四郎早早就站在門口眺望,在看到甄二郎駕著的馬車的時候,就已經忍不住大吼大叫了起來。 慕清聽到甄四郎的叫聲,讓甄香草出去看看甄博文他們是不是真的回來了,甄香草出門一看,駕車的果然是二哥,連忙回廚房告訴了慕清。 慕清這才就著灶下的文火,抹了些葷油在鍋底,開始煎雞蛋。 甄四郎聽著雞蛋落在油鍋上發出的滋滋滋的聲音,和傳出來的煎蛋的香味,不停的咽著口水,恨不得甄二郎他們的牛車立刻就能到家門口。 此刻他們終于到家,甄四郎整個人都興奮的恨不得跳起來:“阿娘阿娘!大姐回來啦!” 慕清從廚房探出頭來一看,果然是甄香君,只是這甄香君和原主記憶中的模樣相差甚遠。 原主記憶中的大女兒是個俏麗的沉靜的很有長姐風范的,而眼前這個小婦人卻如同即將干癟枯萎的花,明明才十八歲的模樣,看上去倒像二十來歲,眼里也透著不屬于她這個年齡的疲憊和苦澀。 慕清看到甄香君,幾乎是條件反射就要露出笑容,想到原身該有的反應,立刻板著臉呵斥甄四郎:“回來了就回來了,叫那么大聲做什么?要不要我放點鞭炮慶祝一下?” 又朝甄香君呵斥:“還愣著做什么?你大哥二弟一大早去接你,早飯都沒吃,還不快過來端早飯!” 說完又回到廚房,將黑陶碗一字排開,七個大碗和兩個小竹碗。 她先是將每個大陶碗里面都按照家中人年齡大小,撈了足夠的面條,再將早已用油滾好的菘菜(青菜)夾在黑陶碗邊,把荷包蛋蓋在面上,將一只裹著瘦rou的豬大骨放在面條上,最后往里面舀熬了一個晚上的rou湯。 其中最多的兩份是甄博文和甄二郎的,其次是慕清,然后是甄香君、甄香草、甄三郎,再到甄四郎、甄香、最后還有小孫青的。 甄四郎一看他的碗里面條沒有甄三郎多,立刻不干了:“阿娘,為什么三哥的比我多!” 慕清一瞪眼:“你三哥從早上起來就開始喂羊,剛剛也在給我燒火,你做了什么?你這么點大的小人,給你那么多你吃得完嗎?” “我吃得完!” “吃得完也沒有!” 甄四郎立刻嘟起嘴巴,滿臉不高興的端起屬于自己的那份面條,被燙的小手直縮都不舍得放手。 慕清指著灶臺上的一排裝著面條的碗,對甄香君說:“這是你大哥二哥的,先給他們端過去,這兩碗是你和香草的,別端錯了?!?/br> 甄二郎此時已經回來,見甄香君手里端著兩大碗熱騰騰的骨頭面,連忙上前端了一碗過來:“我來?!?/br> “這是你和博文的?!闭缦憔郎芈曊f道。 甄二郎連忙都接了過去,將其中一碗給甄博文送去。 慕清此時也端了自己的那一碗出來,甄三郎也拿到了屬于自己的面,還剩下兩個大碗的就是甄香君和甄香草的,旁邊還有兩個小竹碗,很明顯是小甄香和小孫青的。 看到灶臺上那滿滿一大碗面條,裹著骨頭的瘦弱堆在碗里都要漫出來,很難相信,這居然是阿娘留給自己的。 她看著簡直像換了一個人的甄香草,有些發愣。 甄香草輕聲一笑,細聲細氣的對甄香君說:“姐,這是阿娘給你留的,快吃吧?!?/br> 甄香君如做夢一般,端起那碗她在夢里都不曾聞過的香味,小心翼翼的喝了口湯。 熱騰騰的rou湯進的肚子里,就讓她周身一暖,胃里無比的舒泰。 小甄香和小孫青也聞到香味,兩人都眼巴巴的看著甄香草和甄香君。 甄香君條件反射就要放下碗喂小孫青,被甄香草止住,“姐,你還是自己先吃,趕緊吃完,香香和青青的正好涼了,不然等你喂完她們,你自己的也冷了,趕緊趁熱吃一口熱的暖暖身子?!?/br> 甄香君看看眼巴巴望著她的小女兒,再看看自己的碗,又去摸了摸小竹碗,拿起筷子顧不得面條燙口,嘩嘩嘩的往嘴巴里灌。 她已經很久沒有吃飽過了,在農家,想吃飽本來就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這碗面條是她有生以來吃過最好吃的面條,好吃到讓她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做夢,那種溫暖飽腹的感覺,讓她感到無比的幸福和滿足。 她將骨頭上的rou腥啃的一點不剩,大骨里面的骨髓卻沒舍得吃,而是用筷子挑出來喂給小孫青。 直到連碗底都舔干凈才放下碗,有些不好意思的看著甄香草。 甄香草和她一樣,哪怕這幾個月,每天都被阿娘喂得飽飽的,可習慣了忍饑挨餓的她,還是萬分珍惜現在能夠吃飽,將每一粒米,每一滴湯都舔的干干凈凈。 姐妹倆相視一笑。 兩人都各自端起各自的小碗,喂給甄香和小孫青吃。 甄香比小孫青只大一歲,要是在慕清剛過來的時候,可能小甄香看上去可能還不如小孫青大,現在兩個孩子卻看上去差不多大了。 甄香君望著小甄香欣慰地說:“我原本還怕三妹養不活,現在好了,臉上總算有點rou?!?/br> 甄香草一愣,想起這幾個月來阿娘的改變。 阿娘的改變她不是沒有察覺到,卻不愿往深里想,只想讓現在的日子維持的更長久一點。 肚子吃飽,身上也暖和了,甄香君慢慢的喂著女兒,這才有心思打量眼前的二妹。 在她記憶中,二妹是又黑又瘦又柴,整個人干巴巴的,而眼前的少女,卻如初夏里剛出水的芙蓉,皮膚是透著紅潤的蜜白色,穿著粉色的襖子,戴著兩朵粉色的小碎花,人也不像以前那樣總是低著頭畏畏縮縮了,而是腰背挺直,亭亭玉立。 別說是農家姑娘了,說是哪個地主家的小姐都有人信。 她望著自己身上和二妹一模一樣的粉色襖子,還是有些恍若身在夢中的恍惚感:“香草,最近家里……怎么了嗎?” 甄香草唇角微微抿了抿,將心底的一些異樣壓下去,對jiejie說:“阿娘用甘拓熬了些霜糖賣給了城里商鋪,大哥被縣尊收為了入室弟子,縣尊還愿意買下阿娘手中的霜糖方子,說是給阿娘三成分紅?!?/br> 甄香君吃了一驚。 甄博文開蒙的時候,和他一母雙胎的甄香君是跟著一起認了些字的,比甄香草要有見識些,知道博文被縣尊收為入室弟子,還有霜糖是三成分紅是多么大的事情。 “霜糖?什么霜糖?” “霜糖就是霜糖啊?!闭缦悴莶恢撊绾涡稳?,干脆指著外面的雪地:“像雪一樣白的糖?!?/br> 像雪一樣白的糖?那不是麥芽糖嗎?不對,麥芽糖外面哪怕裹了面粉,也沒有雪那樣白。 甄香君想象不出來像雪一樣白的糖具體該是什么樣子。 但她知道,自己娘家大約是不一樣了。 她現在也期待弟弟甄博文能夠考上秀才,這樣她在婆家日子也能好過一些。 吃完早飯一群人沒事情做,都坐在屋里的炕上,甄博文去書房讀書,甄二郎甄三郎他們去村里找甄六郎去玩了,甄四郎去甄大伯家去找甄大伯的孫子小石頭去玩,留下慕清和甄香草、甄香君,帶著兩個小娃娃在炕上做衣服。 慕清買的好幾匹細棉布,之前的麻布衣裳一人做了兩套,又一人做了一身棉布衣裳,馬上就開春了,她打算再給他們一人再做兩身單衣。 甄香草在做衣裳,慕清拿了手工皂拖著甄香君和小孫青出來洗頭,“這是我用豬油熬出來的香胰子,這東西忒難做,我和香草兩人試了一兩個月才做成了這么幾塊,用來洗臉洗頭洗身上,特別干凈,你干凈來試試?!?/br> 因為家里炕二十四小時都在燒著,灶臺上的兩個鐵罐里是一直有熱水的,慕清拿了甄香草的木盆,給甄香君和小孫青洗頭。 甄香君的頭發是前幾天剛洗的,這年頭的人洗頭沒那么勤,通常一個冬天都洗不了一次,要是實在癢了,就用梳子通一通。 甄香君原是不想洗的,但她知道阿娘的脾氣,不想吵架,就跟著洗了,反正屋子里有炕,暖和的很,不擔心頭發干不了。 一連洗了兩次,才把頭發給洗干凈,等頭發上的水擦干,慕清給她和小孫青頭上都抹了除虱藥,用麻布巾包起來。 慕清一邊動作一邊說:“這是我特意從大夫那里買的除虱藥,博文如今已經成了縣尊的入室弟子,那縣尊可是進士,有進士老爺指點,博文中秀才是妥妥的了,就是中舉也只是時間的問題,說不定也還能考個狀元回來呢,到時候你就是狀元的jiejie,可不能滿頭虱子,讓人看了笑話?!?/br> “你這幾天也別急著回去,在娘家多住幾天,看你們娘倆瘦的?!蹦角迕税颜缦憔砩系墓穷^,有些奇怪:“孫家是不給你飯吃還是怎么地?怎么瘦成這樣?我記得你以前沒這么瘦啊?!?/br> 甄香君內心苦澀不已,對于阿娘難得的溫情,她鼻頭一酸,眼淚簌簌直落:“都是我命苦,生青青的時候傷了身子……” 慕清一愣,這才從原主記憶中找出這么一段來,皺了皺眉:“孫家欺負你了?嫌棄你不能生?” 甄香君擦了擦臉上的眼淚,才十八歲的她,眼睛里就已滿是愁苦,和對未來的麻木。 慕清頓時火冒三丈:“好你個孫友貴,當我們甄家沒人是怎么回事?這才三年時間就把我兒磋磨成這模樣,生孩子難道不是為他孫家生的嗎?” 慕清給氣的:“你就在家里住著,別回去了,他孫友貴要是來,看我不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