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節
她記得她剛到這個家, 看著陸微撒著嬌和陸母一起去接陸父下班回家, 而她只是在旁邊默默地看著,那時候陸母就沖她黑了臉, 她是知道的, 對方肯定是生氣她不合群、不關心父親,可她又要如何呢? 和她們一起出門,然后看著她們倆在前頭說說笑笑,感受著身邊的人奇怪的目光? 然后徹底地明白,她只是那個非要插入他們其中的外來者。 盧思特別想詢問他們一句, 他們是否有想過她也是會感覺到尷尬的呢?不是只有陸微會傷心, 她也是會傷心的啊。 電梯到了頂層, 陸父的辦公室和秘書處及綜合辦公室是在一起的, 應該是剛好開會完,從陸父辦公室里陸陸續續地走了人出來, 設計部的王部長也在那。 王部長看著盧思有些奇怪:“盧思,你怎么上這來?找我有什么事情嗎?” 他言下之意根本就是明說了的她來干嘛,畢竟公司里的人事由人力資源部管理, 如果說是設計部的事情,那找他就可以,怎么會跑到25層呢。 盧思突然感覺嘴唇有點干澀,舔了舔嘴唇,她能說什么呢?要說她是董事長的女兒?那沒準還有人認為她是什么在外面的私生女之類的,忍不住苦笑了下。 送幾個部長出門的陸父看到站在電梯口的幾人,眼神瞥了過去便看到了盧思,他輕輕咳了咳:“盧思是我叫來的,你們先去忙吧?!?/br> 他有點心虛,用眼神示意在電梯口等電梯的幾個部下快些離開,他其實是猶豫了,在“是我叫來的”和“和你們介紹一下,是我的女兒”之間糾結了一會,最后還是選擇了前者。 陸父讓盧思跟著他進了辦公室,他停在門口,在盧思進了屋子后把門關得嚴嚴實實,把門外好奇的視線徹底隔絕開來,然后便招待著孩子坐下。 陸父不知為何,感覺喉嚨有點癢癢,忍不住解釋了起來:“思思,爸剛剛沒跟他們介紹是因為有些事要找個場合好好說,不然如果這種小場合說,反倒是會引發很多不必要的猜測?!?/br> 他在心底反復肯定著這個對他來說不確定的答案,試圖催眠自己。 畢竟他究竟是怕盧思尷尬,還是怕陸微尷尬,抑或是還不想向別人介紹盧思的存在……連他自個也不明白,那瞬間只是鬼使神差,便脫口而出。 盧思聽著陸父尷尬的辯解,反而荒唐得想笑。 從小,盧思便沒有見過爸爸,她生命的前半程雖然有個別扭但愛她的母親,但在父親的角色,從頭到尾都是缺失的,在知道她是有爸爸的人時,她真的對爸爸充滿了希望。 可沒多久,她就知道了,陸父是個好爸爸,但他是陸微的,不是她的。 “思思,你找我什么事情?”陸父努力溫和自己的表情,說得有些小心翼翼,也想先暫且轉移開話題。 盧思看著陸父小心翼翼地表情,想到了很多,她看著陸微肆意地同陸父、陸母撒嬌,她哪怕做了錯都可以掛在父母身上撒撒嬌便能混過關。 明明上一秒他們一家人還是熱熱鬧鬧,說說笑笑,可只要她突然出現,便會有不自覺的沉默蔓延,一屋子熱鬧瞬間化為虛有,讓她知難而退。 究竟是她小心翼翼,還是他們不愿給她進入的機會呢? 但現在,一切她都想明白了。 盧思直視著這個這段時間一直很努力小心對待她的人,笑了:“爸,今天來我是想和你說一件事?!?/br> 看著對方真摯地樣子,陸父也忍不住跟著嚴肅了起來,他很是疑惑:“怎么了?” 事實上雖然他和陸母私下曾經討論過盧思拋棄她養母非得到陸家來是沖著錢,但這一個月來,其實盧思沒有和他們要求過什么,哪怕是他同陸母打算給她的零花錢,她也只是拿了和陸微一樣的數量,更別說那些什么衣服、東西了,讓他有些徘徊,不知對她的偏見是不是太過偏頗。 他突然心一沉,擔心是昨天晚上的事情刺激了盧思。 她不會是希望公開她的身份或者是換個崗位吧?要是面對這個問題,陸父倒是覺得難以解決了起來,畢竟他有著自己的打算,而且也不希望在自己的公司里搞什么特殊,可盧思是個敏感的孩子,和陸行、陸微不一樣,倒還不能隨意對待。 盧思露出了前所未見的直爽模樣,就像倒豆子一樣把話說了出來:“爸,我想回家了?!庇峙玛懜笡]能理解,打了個補丁,“爸,我要回我媽家了?!?/br> 這里的媽,指的是誰,在場的兩個人都一清二楚。 陸父目瞪口呆,竟然不知道這時該作何反應,突如其來的事讓他覺得似乎有一股熱血涌上大腦,讓他天旋地轉了起來:“你說什么?” 他預想過盧思會提出的各種想法或者要求,唯獨沒有想過她竟然提出了要回家。 不可否認的是,在陸父心里,對單家是有些瞧不起的,他一方面憤怒她的親生女兒不知感恩,把金錢放在第一位,另一方面又很能理解她。 畢竟他們家的家庭條件可不知道比單家要好多少,如果不到陸家來,盧思無論是金錢、婚姻都要降低幾個級別,這個選擇只是情義上過不去,但怎么想也比待在單家更好。 而現在,他甚至在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問題,不然怎么會聽到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 他下意識又追問:“你是不是說錯了?” “沒有?!北R思表情平靜,“爸,我要回家了?!?/br> “回什么家?這就是你家?!彼摽诙?,現在心里復雜的情緒交雜在一起。 “爸,其實從一開始,這一切就是錯誤?!?/br> “抱錯的時候是錯誤,認回來的時候也是錯誤,我選擇回家也是錯誤?!?/br> “這個錯誤已經為大家帶來許多的不開心,現在這個錯誤,也是時候結束了?!?/br> 陸父眉頭緊鎖:“盧思你不要任性?!?/br> 他很是無奈,他就知道昨天和今天的事情肯定是傷了她的心,可這樣鬧脾氣哪是解決問題的好辦法,他是她的父親,有什么話不直接說,選擇這樣逼宮怎么能行呢。 他拿這個女兒半點辦法都沒有,畢竟從小到大也不是在他的看照下長大的孩子,才剛找回來,就像對待什么貴價瓷器一樣,總得小心翼翼地捧著,生怕碎了,想了想,還是得解釋解釋。 “昨天晚上爸帶微微來參加年會,是因為在相認之前,爸就答應過這孩子,以后一定要帶她見識一次,不是不想帶你去?!标懜赶乱庾R地隱去了他擔憂盧思出丑的那段,畢竟他也不是傻瓜,這話一出口,不就真的徹底傷了這孩子的心嗎? 他手搭在了有點疼的額頭上,沒說出的一個字都在心里反復斟酌:“現在沒有把你正式介紹出去,爸爸也老實和你說,一是畢竟陸微她還在家,你們兩個孩子都是我們的女兒,我們一視同仁,如果現在和有的人說了,好像總會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煩。二是爸也覺得應該找個正式點的場合,把你的情況和家里那些長輩、公司里的這些人說個清楚,你也知道,大家都喜歡胡亂猜測,有的人知道有的人不知道,可能會把一件簡單的事情傳播得面目全非,這樣并不好,對嗎?” 他終于把話說完,看向女兒,甚至覺得說這些比在生意場上和人對接要來得更累。 盧思沒有打斷陸父,她只是真摯地看著他,聽他把話說完,母親從小就告訴她,打斷別人的話很不禮貌。 陸父說的這些,盧思都懂,她何嘗沒有試圖用這些話安慰一下自己呢?可是,她從來糾結的都不是這些,而只是一份平等的對待,和把她當做家人的心,這些,她一次都沒有等到過。 “爸,我并不是因為您說的這些才突然這么說的?!彼A送S滞蝗徽f,“我知道你們是怎么想的?!?/br> 陸父有些愣:“什么?” “其實我也知道的,當我選擇非得到你們家的時候,你們對我產生誤解是肯定的,我知道你們都覺得我拋棄我媽,一定要來,是因為過得不好,想過上好日子?!北R思很坦誠。 陸父好似被揭開遮羞布般,狼狽地回了句:“沒有的事?!彼y堪極了,像這樣帶著不好的想法揣測自己女兒的事情被揭開,實在有些狼狽。 他完全沒有注意到,此時盧思口里的已經是“你們家”這樣的用詞。 盧思笑了:“爸,不管有或者沒有,我知道有這樣的可能,也許你們不相信,但是我還真不是沖著錢來的,我苦日子過得不少,但其實我和我媽之前已經過得不算差,她已經在攢錢給我存房子,家里的老房貸款還干凈了,事實上,我回來或者不回來沒有什么太大差別?!?/br> 她就差沒說出那句,難道他們能給她什么了。 陸父話被卡在喉嚨里,沒說出來,哪怕到現在,他何嘗不是高高在上的看不起單靜秋她家,從剛接觸這個人,他就知道這人書讀的不算多,錢也沒多少,又市儈又精明,難道不是這樣,才把兩個女兒都送到他們家的嗎? 可現在被盧思戳破心思,他倒是不敢把這些邪性心思說出口,畢竟他在外面的形象,包括在女兒面前的形象大多維持著偉光正,他總不能明明白白地說,盧思長在那種天天算計的小市民家里,他打心眼底,就有偏見吧? 所以他現在只能是沉默。 盧思還在繼續,這些日子來她憋得辛苦,本來只想瀟灑地說句我走了便揮揮手離開,卻發現電視劇里演的一點也不適合她,她現在滿心滿肚的委屈和解釋想傾吐干凈,她一點也不希望她走了,還被誤解著活像她是落荒而逃一樣。 “也許爸你們也會覺得很委屈,你們覺得你們對我真的很好,可真的好嗎?”她發出了發自內心的質問。 “可能你們不會有感覺,也有可能是我太過敏感,我只覺得我在這個家里,就像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客人,當你們希望我出現的時候,我沒配合好,你們覺得我沒有眼色,可如果當我在你們不希望我出現的時候,我突然出現了,你們又會覺得我不自量力?!?/br> 她笑了:“mama沒忍住,和我說過,她覺得我有話不直說,可如果我直說了,她就會接受或者是理解嗎?” “我想不會,因為從一開始,在你們看來,我就只是一個非得出現的錯誤?!?/br> 陸父的嘴唇在抖動著,好像心底的小秘密被戳穿,可還是死鴨子嘴硬地回著:“不是這樣的……” “這個家有一道看不見的門把我們隔開了,也許你們覺得我總是坐在門外不愿進去,但有沒有人把這間上了鎖的門鑰匙給我呢?” “現在我也只想坦誠地和您講,我非要回去,其實根本不是看不慣陸微過得好,我過得不好,畢竟我們都畢業了,已經發生的事情,沒什么好怨天尤人的,這個道理我媽從小就教會了我,而她享受了好的資源,才走到了今天的這一步?這個想法我一次都沒有過?!?/br> “在很小的時候,我媽給我講過一個故事,我一直拿著一只空碗拼命往里面填滿了東西,終于走到了現在,一路上,我超過了碗比我好、里面東西裝得比我滿的人,這個道理我是明白的,哪怕當初擁有這些東西的人是我,我也可能把它掉光了,所以我并不嫉妒陸微?!?/br> 盧思想起小時候mama拿著碗放到自己手中和自己講故事的樣子,忍不住露出了一個笑容,他們都覺得她的mama沒用、沒錢,可她知道她的母親比這些人高尚、偉大得多,最起碼在她心里是如此的。 陸父聽著這些話,就像有錘子在心里重重地砸著,讓他心痛難忍。 “那時候我只是不明白,怎么你們能這么光明正大,理所應當地看不起我呢?就因為我站得比較低,爬得不夠高嗎?就因為我沒有擁有優渥的人生嗎?所以你們就要求我去接受這一切不公平的看待?”她發出的每一問都是從心底最深處挖掘出的質問。 “當然,那時候我也產生了一些誤會……我以為我什么都沒有?!北R思想起那時候誤解mama不讓她走只是為了陸微的傻,如果不是因為那么多的傻,怎么會走過那么多的彎路。 她很堅定:“但現在,我已經知道什么對我來說更值得去關注、更值得去珍貴?!?/br> “爸,我要回家了?!彼恼Z氣真摯,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回家?”陸父被這一擊又一擊打得措手不及,“這才是你的家??!” 盧思沒有半點猶豫,脫口而出:“爸,也許這樣說會傷害到您的心,很感謝這段時間來給您家里帶來的麻煩,也謝謝你們對我的照顧,這段時間辛苦了,可我想,如果這是一個錯誤,那么就不要一錯到底,爸,我要回家了?!?/br> 陸父被這些客氣到了極點的字眼鎮在了座位上,聽著這孩子說的這些話,他知道,是他們傷了這孩子的心,可如同看到叛逆孩子般,心里面生出的那股憤怒又一時東風壓倒西風。 “行行行,盧思,你想來就說要來,所有人都得順著你,為了你兵荒馬亂,大家都不開心,現在你說你想走了,大家還是只能順著你,你實在太讓我失望了,你實在是太過任性了!” 他氣急敗壞,脫口而出:“你就不能像微微學一學?”話一出口,他就知道這事情被他搞毀了,他忙要出口挽回,看著盧思受傷的神情只是伸著手半天,然后落下,沉默。 站在他跟前的盧思用力地深呼吸了幾次,好不容易緩了緩此刻激昂的情緒,她心里實在是太過委屈了。 “爸,您說得對,當初我想來陸家,我就非要來,就像現在,我想要回我的家,那我也一定要回去,我只是想先告訴您一聲,也麻煩您和mama說一聲?!彼肆藘刹缴钌畹鼐狭藗€躬,轉身要走。 “盧思,你讓我太失望了,如果這回你真的走了,那以后你再要回來,爸是一定不會同意的!”陸父被她這任性、傷人的舉動也傷透了心,他說的這些話,難道不是在往他這個做爸爸的胸口插刀子嗎? “爸,對不起,是我的錯,我很抱歉?!北R思沒回過頭,頓住腳步,輕聲說道,便徑直往前走。 陸父的手在抖,可是都把話說得這么重了,盧思還不肯聽,這讓他感覺到一點辦法也沒有。 快走到門口,盧思的手已經搭在門把上,可卻半天沒有按下去,她駐足在那。 這讓陸父的心又生起了一股期盼,這回要是肯認錯,可要好好地教育下這個孩子,哪能和爸爸頂嘴說些這種話呢,以后得要她改。 盧思停在那,好一會才艱難地說出了埋在心里的問題“也許你們會覺得命運為什么這么不可思議,怎么偏偏我是你們的孩子,不是陸微……” “我是你們的孩子這件事,并不是我選擇的,也并不是我的錯?!?/br> “父母會責怪孩子沒有長成他們想要的樣子,可有沒有人給過孩子選擇父母的機會呢?” 她把問題丟出,便按下門把,出門,把門關上。 聽著門關上的聲音,把陸父震了一下,他腦海中反復回蕩著剛剛盧思問出的那個問題。 心里久久的,沒有答案,或許這答案是有的,只是他說不出。 這回,他想,他和他老婆是真的把這個女兒給弄丟了。 他有種預感,也許這女兒再也找不回來了。 …… 離開的盧思真不知道花了多大地毅力才控制住眼淚,但是她向來只喜歡在沒人看到的地方掉眼淚,最討厭讓人看見她的狼狽,她便在門外眾人偷偷地窺視之中抬頭挺胸地離開了這。 他們怎么想、怎么猜測,再也和她不會有關了。 坐著電梯搭乘到16層,剛出電梯門,就被剛剛在樓上堵著她的王部長看到了,一看到她,他便招呼著她去辦公室。 盧思是知道王部長打著什么主意的,無非是想看看她和董事長有什么關系,如果可以還想借此套套近乎,拉近一下關系,無利不起早的他部門里的人都知道。 不過很可惜,他的算盤要落空了,一是現在的陸總估計聽到她的名字絕對不會開心,二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