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節
“以后有空時再來給我讀讀書吧?!彼@話卻是對吳議說的,“不會的字,我教你就行了?!?/br> 難得他肯出來走走,吳議也不想拂了他的好心情,倒是裴氏笑容一淡,仿佛自己也如滿地繁華春光,都被無心之人辜負了去。 —— 接下來的日子就如南方天頂的流云,緩慢而平靜地蘊蓄著改變。 這一日,吳議才在李弘門前念完書,便被裴氏悄悄拖到角落里,似乎是有話要講。 她難得露出嬌羞的神色,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扭扭捏捏支吾了半天,才開口道:“你們太醫們……有沒有就是……房中,房中之藥?!?/br> 吳議倒給她大膽的問題嚇了一跳,四下一瞧,好歹沒有太監婢女路過。 這座行宮別院雖然寥落了些,但總不乏武后的眼線,裴氏對太子的私情顯然是武后自己都沒預料到的意外,在她眼里,一把刀的meimei,當然也應當如其兄長一樣做一把沒有溫度沒有感情的武器,又豈容她心存別意? “你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迸崾虾蜕蚝綆熗綕u漸熟絡起來,也便不太避嫌,單刀直入地提出一個要緊的問題,“太子病弱,難道你忍心讓他絕后嗎?” 吳議幾乎哭笑不得,房中之事你情我愿,李弘本來就病入膏肓,他這個做醫生的,還能逼著人家小夫妻歡好不成? 更何況李弘一貫心軟仁慈,連咳嗽一聲都怕傳染給了別人,又怎么會跟人行親密之舉。 “太子待你如知己,難道你連這點忙都不肯幫嗎?”裴氏到底年輕了些,沉不住氣,哪里思慮得周全,“我知道太子眼中心里都沒有我,但他還有幾年的性命,你們是最清楚的,就不能讓他留個孩子,也給我……給我留個念想嗎?” 吳議堅決地搖搖頭:“房中之藥烈如虎狼,若用在太子身上,恐怕會加劇他的病情,您要是為太子殿下著想,就萬萬不要走這樣的邪路?!?/br> 裴氏左右不過是個及笄之年的女子,實在拉不下臉面去求老于此道的沈寒山,只好寄希望于看上去溫和好說話的吳議,沒想到被對方如此毫不猶豫地拒絕,不由臉色一喪,眼瞧就要哭出來。 “其實你已經很了不起了?!眳亲h只好把她當太平似的哄著,“若非你當日的話,太子殿下未必肯走出那道房門,雖然傳尸之病難以治愈,但你已經治好了他心口的傷痕,這是連師父那樣的太醫博士都做不到的事情啊?!?/br> “你不用寬解我,其實哄他出門的人不是我?!迸崾弦浑p明眸微微抬起,注視著略高自己一頭的吳議,“當日我掀簾子進去,便瞧見他坐在窗邊遠遠瞧著你,當時我便知道……知道他出去到底是為了看看什么?!?/br> 裴氏的話不啻于一道驚雷,炸在吳議的耳中,轟隆隆地響了半日,才慢慢在急速擂動的心跳中平復下來。 他倒也不是沒有看過那些亂七八糟的電視劇,其中對李弘的性取向的確有很多令人遐思的猜想,但吳議怎么也沒想到,野史上那些與李弘糾纏不休的男子中,很可能就要添上他的名字了。 “太子妃實在誤會了?!眳亲h趕緊澄清,他可不想在史書上留下這樣離奇的一筆,“小人不過和太子絕不是您想的那種關系,太子殿下仁善無雙,對天下子民都關懷如親?!?/br> 這話絕非阿諛奉承,假意解釋,李弘待人處事的種種吳議都看在眼里,這個深得民心的青年絕非為了一己私欲就心存偏頗的人,更何況他和李弘之間清清白白,實在沒有半點私情。 裴氏怔忪地點點頭,仿佛不是吳議說服了她,而是她自己在心中說服了自己。 第65章 再見太平 “知伯貪而愎, 故韓、魏反而喪之?!?/br> 吳議垂眸讀完眼前最后一列字, 手中一本《左氏春秋傳》已經被翻得破舊不堪,兩百多年漫長的歷史沉甸甸地壓在手心, 壓得他心頭亦有些沉重。 多少人翻云覆雨的生命都被縮略為一個簡單的謚號,多少跌宕起伏的故事都被簡化為寥寥數句風輕云淡的描寫,歷史匆忙到不給普通人留下一個隨筆擲下的墨點, 而被刻在上面的名字都被雨打風吹去,最終被晾干成書頁里栩栩如生的尸首。 就連李弘這個仁善之名滿天下的當朝太子, 在史書里也不過賺得只言片語的贊賞, 而他受過的這些病痛苦楚, 卻被簡簡單單的“暴斃”二字一筆帶過。 讀書的人感慨萬千, 聽書的人卻不知作何感想, 吳議抬眼瞥過去,李弘斜倚在床榻上, 明眸半睜,眼波微轉, 仿佛在靜靜地聆聽, 又仿佛在默默地思考。 半響,才轉醒似的問:“怎么不念了?” 吳議暗自望著他的臉色, 見他今天也是精神大好的樣子, 也就放下心來:“已經讀完了, 哀公二十七年都讀過了, 都結束了?!?/br> “結束了?”李弘微一怔忪, 目光落在吳議略顯疲憊的眼底, 不由苦笑道,“是啊,是結束了?!?/br> 吳議忙砰一聲跪倒在地:“臣失言了?!?/br> “你沒有失言,咳咳……”李弘連咳嗽的力氣都輕了許多,五指無力地攢著簾子的一角,像是要揮手似的,緩緩地將簾子拉下。 吳議知道李弘不愿自己的病氣傳染給別人,也不敢上前幫忙,只好隔著一重薄薄的紗簾,說些外面的話來寬解他。 “昨天臣收到公主的來信,說她心中很牽掛您,問您怎么還不回長安呢,還說您再不回去,她就要和璟兒禾兒偷偷溜來看您了?!?/br> 李弘咳了一響,起伏的胸膛才平靜下來,想到那個已經到了髫年的孩子,嘴角不由含了一絲溫軟的笑:“這孩子一貫愛闖禍,你和沈博士回長安以后,定要好好看管住她?!?/br> 話中笑意透過淡綠繡新柳的薄紗落在吳議耳中,卻讓吳議笑不出來。 簾后的青年一貫銳意洞察,通曉事理,早知道這一行就沒有回頭路,只不知他舉目眺長安的時候,心中到底是喜是悲? “既然讀完了,就換一本吧?!崩詈肫届o道,“明日來,帶一本《后漢書》,這些書小時候我總不愛看,博士也講得少,現在倒很想多聽聽?!?/br> 李弘的話如一枚輕輕擲下的石子,在吳議心頭激起一陣看不見的漣漪。 《后漢書》多講外戚專權,太后臨朝這樣的故事,自然是小時候的李弘不喜歡聽的那一類“不仁不義”的書,而李弘如今翻來覆去地要聽這些書,不知道是想用古人的無可奈何安慰自己,還是借史家犀利的眼光來看清自己的母親。 正準備開口告退,隱隱聽見玉環一碰的清脆一聲,回頭一看,裴氏領著兩個婢子,端了幾碟瞧著就清淡入口的糕點,似乎是準備來送給李弘的。 她見吳議還在里面捧著書,便識趣地停在了門口,接過婢子手中的盤碟,揮退了身后二人,小心翼翼地朝里面開口:“殿下,我聽沈博士說梨花生津潤燥,清熱化痰,也是一味好藥材,對您的病情大有好處。我想著梨花入藥到底苦口,反糟蹋了它的清淡可口,便做了些梨花糕,您愿意嘗一嘗嗎?” 這梨花糕還是她未出閣時在閨中常做的吃食,做來最得心應手的一道糕點,吳議略瞥了一眼她手中的盤子,見一塊塊糕點砌得精巧可愛,旁邊還簪幾朵沾著露水的鮮梨花,一瞧令人食指大動。 這道小小的點心上就擺著裴氏的一番苦心,就連吳議在一旁看著都有些動容,李弘卻仿佛興致缺缺,連簾子都未掀開看一眼。 “辛苦你了?!彼?,“不過我素來不愛吃甜,你分給沈博士他們吃吧?!?/br> 李弘的口味裴氏自然是早早地打探清楚了,從沒聽說他不吃甜食的,這句話擺明就是敷衍她。 裴氏不由喉頭一噎,竟不知該回什么,她四更天就早早地起來,親自從樹上一朵朵摘選新鮮的梨花,每一道工序都親力親為,雖然只是小小一碟糕點,但也下足了功夫,為的就是讓李弘一展眉頭。 沒想到他連看都不看一眼,又賞給了沈寒山等伺候的太醫,竟是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意思了。 她多少也是裴家嬌生慣養出來的嫡女,何曾受過這樣的冷遇,把盤子往桌上一撂,淚眼汪汪地剜了眼吳議,便一陣小跑離開了這里。 “……走得這么快?!崩詈氪蛉に频牡σ宦?,“你拿去和沈博士吃了吧?!?/br> 吳議不禁嘴角一抽,你家小嬌妻費心費力做來討好你的吃食,你就這么賞給兩個隨行伺候的太醫,這不是拂了太子妃的臉面,寒了人家的心嗎? 仿佛聽到吳議心頭無聲的疑問,李弘輕聲一笑,仿佛談論身外之事:“女之耽兮,不可脫也,我一個病里的人,何苦耽誤她大好的年華?!?/br> 吳議明白這話的意思,唐風開明,就連如今的皇后都曾是先帝的妃嬪,一個太子妃要想在丈夫過世之后改嫁,實在也算不上什么石破天驚的大事情了。 李弘唯怕她用情至深,不肯改嫁,所以才故意做出冷冰冰的態度刺激她,令她死了這條守著他的心。 又想到李弘方才的話,吳議心頭不由一慟,簾后的青年顯然已經知道自己大限將至,已經在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安排身后之事,不想讓自己的死亡牽扯到更多人的心扉。 而他所做能做的事情,也唯有陪在他的身邊,讓他生命的最后一段路,走得不要那么落寞。 —— 春花落盡,夏風又起,接著便是秋天的落葉,冬天的雪。 不知是不是吳議的錯覺,總覺得時光就像一捧握不住的水,從指縫間無聲無息地飛快流逝著。 李弘在洛陽一呆就是三年,連帶沈寒山和吳議也一起陪侍三年,除了每年終回長安參加一次歲終考試,吳議幾乎是日日夜夜陪侍在洛陽。 而上元二年,這個他回避了很久的年頭,就這樣按著歷史的軌跡,無聲地駛入李弘的生命。 吳議自己也記不清已經讀了多少本史書了,大部分時間,他也只是隔在簾外,一字一字讀著那些手上的書本,而李弘靜默無聲地躺在簾子之中,不知臉上是否有一絲笑容。 春風雜糅著百花的清芬,悄無聲息地從支起的窗戶掠入房內,混著常年來籠罩在這間屋子里淡淡的苦澀藥味,拂在吳議幾絲未收拾好的額發上,撩起一陣不輕不重的癢意。 他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口中朗朗的誦讀也暫停了下來。 “行了,別讀了?!崩詈霃谋惠p風掀起的簾子瞧見這一幕,臉上不覺沾上笑意,“聽說圣上和皇后行至洛陽,不日就要抵達行宮,就連太平也跟著來了?!?/br> 說到“太平”二字,李弘心頭更軟:“三年沒見,太平也該長高了些吧,你上次去長安時,她還是一樣調皮搗蛋嗎?” 吳議放下了手里的書卷,笑道:“公主已到臣的肩頭這么高了,也在讀書了,現在連《女則》都能一字不差地背出來,是長大了許多了?!?/br> “《女則》背得好,正說明還是一樣頑皮,所以挨罰挨得多?!崩詈胝劦竭@個從小瞧著長大的小妹,也頗有點精神,“真想再瞧瞧她現在出落成什么樣子了,可惜,我不能親自替她甄選駙馬了……聽說李璟也隨行而來,這些年來我都沒照拂過他,實在有些對不起四哥?!?/br> 李弘口中的“四哥”,自然就是鄱陽郡王李素節,自張起仁一案后,李素節便恢復了和吳議的通信,兩人聯絡得也算勤快。 東宮黨勢力單薄,連帶他在袁州也不好過,但他在信中鮮少提起受到的苦楚,倒是時常關心李弘的病情,甚至還請了仙人作法,吳議哭笑不得之中,也替李弘感念他這份知恩圖報的心意。 錦上添花人人會,雪中送炭最難得,李弘曾對他的照拂,李素節全部都沒有忘記,如今雖然也不能做什么,但千里之外送來的這份關切,在寥落的行宮別苑里已是難得至極了。 兩人正閑話間,便聽得一陣輕快的腳步聲風一般撲來,跟在后面的是太監王卷無可奈何的聲音。 “公主,您請慢些,公主,公主!” 兩人定睛一瞧,門口已跌跌撞撞闖入個半大不小的女子,一身襦裙被絞得亂七八糟,像只羽毛凌亂的小鳥,飛一般地撲了進來。 “弘哥哥!” 第66章 綺云夜宴 數月不見, 太平果然又出落得更加剔透了些, 一雙明眸左右顧盼,眼中自有流光閃落, 整個人少了三分小時候奶里奶氣的圓潤可愛,卻多了一番閣中少女的靈動嬌俏。 她提著裙子匆匆而來,規矩早被撂在身后, 也不待吳議出聲制止,便掀開了簾子, 一頭闖了進去。 人是長大了三歲, 心性亦穩重了不少, 好歹沒有再不管不顧地蹭到李弘懷里, 太平牽著新制的襦裙在李弘面前轉了一圈, 才略一彎膝蓋,向自己名位上還尊貴的兄長施了一禮。 “太平見過太子殿下?!?/br> 李弘蒼白的嘴角一彎:“是長大了, 也知道禮數了,看來你的太醫哥哥真的沒有騙我?!?/br> 太平這才黏上去, 在長兄面前永遠都像個長不大的孩子:“弘哥哥, 太平好想念你啊?!?/br> 李弘細細打量她一眼,臉上笑容卻緩緩淡去:“有什么話, 出去說……咳咳……” 他輕輕咳嗽兩聲, 就仿佛把全身的力氣咳光了, 只剩下一額頭的虛汗。 吳議一聽見他咳嗽的聲音, 趕緊進來, 連哄帶勸, 終于把太平先牽了出來。 再轉身折回去,拿帕子細細替他擦干李弘額頭的汗水,用手背一貼,果然是在低低地發著熱。 李弘無力地往上一瞥,眼神中不乏斥責之意:“你也出去?!?/br> “我跟著沈博士照料您的病情,這些事是我的本分?!?/br> 吳議上輩子也算和這個病打過不少交道,怎么避免被傳染還是很有經驗的,每每和李弘接觸之后,都會老老實實地洗手沐浴,自己也常服些百合固金湯預防著。 李弘也沒力氣推開他,整個人陷在被窩里頭,一身骨頭撐不起身子,連被子都嫌太厚重,撤了又容易著涼,什么小事都成了進退兩難。 “弘哥哥!弘哥哥!”太平自覺想念得緊,沒想到自己巴巴地趕過來,兄長居然還不許自己進去探看,也不知道和吳議兩個在里頭說什么悄悄話。 她叫了兩三聲,也沒聽見李弘回她,便悄悄把耳朵貼到簾子上偷偷聽著,只聽到吳議三兩聲低語叮囑,左不過叫他如何好好吃藥,保養身體,不要多思之類的。 一無所獲的小人惆悵地后撤幾步,坐在案旁,百無聊賴地翻著吳議擱在上頭的書。 王卷這才急匆匆地趕來,舉著袖子不住擦著自己的額頭:“公主真是的,叫臣一頓好跑!” 太平歪著頭一笑:“你自己跑的慢,難道還怪我嗎?嗯……李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