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節
“本宮聞貞觀年間,是你和孫仙人師徒二人同心戮力,治好了關中一帶的時疫,一時間傳為佳話,怎么這會子又無能了?” 沈寒山一撇嘴巴,還沒到張起仁的歲數,先來個倚老賣老:“老了老了,不中用了!” 李弘冷笑一聲:“本宮知道你不是無能,而是無膽!你盡管放心,天花難愈,本宮心中自有分寸,不會就此苛責于你?!?/br> 吳議站在沈寒山身后,見他肩角一抽,背脊一緊,顯然是被李弘一番話激怒了。 心中不由一笑,好一記激將法! 見沈寒山眉峰一挑,已經快按捺不住,李弘又給他添一口氣:“當然,本宮也不會強人所難,如若沈太醫實在為難,就只有請張博士暫領此銜,至于沈太醫你嘛……” 他目光一轉,流出三分無奈:“你畢竟也是太醫博士,身負重責,斷斷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到時候恐怕就只有請你屈居張博士之下了?!?/br> 言畢,他端起桌上一杯新泡好的碧螺春,慢悠悠地刮起上面的茶沫子,似乎是給沈寒山一點考慮的時間。 不等他喝上一口新茶,沈寒山已唇角一彎,收起方才將怒未怒的臉色:“看來臣是騎虎難下、不能不做了啊?!?/br>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定在張起仁平和無瀾的臉上。 “……不過就如太子殿下之言,以后倒是張博士屈居我之下了? 張起仁亦立身起來,深沉的眼里瞧不出一絲不悅:“沈博士擅長時疫,臣之所不及,在此事上,臣理應在其之下,而無屈從一說?!?/br> “好!好一個知情達理、大局為重的張博士!”沈寒山大笑一聲,“既然張博士都已經做出表率,那么這里的太醫也好,生徒也好,可都要歸臣一人調度,不可以逾越抗命了?” 李弘微滯片刻,沒想到被反將一軍——沈寒山這滑頭老鬼,原本就打算領了此職,根本沒有被他的話所激怒,反而是將計就計,在這里等著他呢! 這人素性目無章法,我行我素,在太醫署中惡名遠播,自然是不能服眾的。 所以,唯有等他和張起仁演完這出好戲,底下的太醫博士和隨從生徒才肯心甘情愿地聽他調度使喚,而無二話敢說。 不過轉瞬之間,李弘已摸透了其中的關竅,就連他這個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也不過被這兩位太醫博士算計進去,白白陪襯了一番。 想到這里,嘴角不由銜了一絲笑意,出口的話卻是嚴肅鄭重:“這是自然,若有人敢違背你的命令,那就是違抗本宮的懿旨!” 這一句話重重敲下來,底下的太醫也好,生徒也罷,都被敲得腦門一醒,知道眼前這個行為無狀的半瘋癲子這一回可是有太子撐腰,萬萬開罪不起了。 太醫們的任務剛布置好,李弘又將目光轉向王崇章:“本宮昨夜翻看了賈思勰的《齊民要術》,覺得你說的‘以地養地’的主意頗有可行之處?!?/br> 王崇章秉手道:“先賢有云,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余。[1]臣下以為,竭澤而漁,則明年無魚,焚林而畋,則明年無林,同樣地,窮土耕種,田地也會很快保不住。而解決的唯一的辦法,就是號召農民們‘以地養地’,優先保土,其次育田?!?/br> 他略一頓,眉宇中浮上一層憂患:“只不過譬如張公昨日所言,百姓連余糧都沒有了,又哪里有養地的余力呢!” 李弘慢慢擱下手里那杯沒嘗過一口的新茶,眼神一肅,吐出四個字:“開倉賑糧?!?/br> 王崇章和張文瓘目目相對,都有些傻眼,王陵都溜號了,開誰家的倉去?放哪里的糧食? 不等他二人把心中的疑惑問出口,李弘已淡淡開口:“東宮尚有余糧,本宮身為監國太子,理當做出表率?!?/br> 一陣涼颼颼的東風穿堂而過,頓時將堂中諸人凍成雕像。 不過片刻功夫,張文瓘已經反應過來,東宮就算挖空了糧倉,也不可能填得滿關中的空缺,但太子一旦做出表率,那些中飽私囊的群臣也必然會跟風效仿,以免落得不仁不義的名頭。 “臣領旨!”他脫列而出,“臣就這就去擬文牒,發往長安,請戴公行此事宜?!?/br> 李弘點點頭:“永寧郡府就暫為議事之所,若有要事,不須通傳,當直接回報本宮?!?/br> 堂下紛紛稱是。 諸人全都被安排妥帖,一時之間也無二話,便各自領命,分別做自己的事去了。 吳議站在沈寒山背后冷眼旁觀,短短半天的功夫,這位年輕的太子殿下已經妥當地安排好了三方事宜,并令諸人都心服口服,實在是精明強干。 心中不由疑惑,現在的李弘身體健康,精神倍好,到底是怎么染病身亡的? 莫非…… 心中正回放著上輩子看過的那些不靠譜的電視劇情節,腦門已經被自己的老師順手重重一敲。 沈寒山長袖一甩,大搖大擺地走在前面:“請各位都來西院商討時疫之事吧?!?/br> —— 郡府西院和東院隔墻相望,少了幾株淡墨濃綠的青桐,倒多了幾株瘦骨嶙峋的梅樹,早春最后一撥的梅花開過,唯剩下零星幾朵潔白勝雪的殘花立在枝頭,別有一番風骨韻味。 沈寒山摘掉肩頭一枚落梅,拂好衣袖,難得正了臉色。 “方才是誰背的葛洪的《肘后備急方》?” 吳栩忙小心翼翼地舉手:“是學生?!?/br> “再背一次?!?/br> “???”吳栩有些摸不著頭腦。 沈寒山眼神一冷:“你方才不是背得很順熟嗎?” 吳栩哪里猜得透這位脾氣古怪的老師的意圖,忙定下心神,搖頭晃腦地將葛洪在《肘后備急方》里對天花的描述一一背來。 吳栩背得念念有詞,吳議下細聽去,已經摸透了沈寒山的意圖—— 這是中醫史上第一次對天花這個疫病的詳細記載,細致地講述了天花的臨床表現和不同預后,并且對天花發疹的順序、形態及診后表現都有描述的記載。 要治療一個疾病,首先要了解這個疾病,否則誤診錯診,才是真正枉人性命。 “你們可都記住了?”等吳栩背完,沈寒山才鄭重開口,“天花與麻疹、水痘等疾病都有相似之處,你們必須謹記葛公的話,若有誤診漏疹一個的,就休怪老夫翻臉無情了!” 他素來玩世不恭,難得有疾言厲色的時候,一時之間凌人氣勢壓面而來,竟讓人不敢不服。 “古往今來,都沒有一個治療天花的方劑?!鄙蚝嚼^續道,“即使用了小荊煎服,也僅有一分生機?!?/br> 張博士接口道:“至于天花的方子,一時半會是不能研制出來的?!?/br> “所以?!鄙蚝江h視一周,目如寒火,冷中透著熱切,“我們目前最要緊的并不是治病,而是預防天花的擴散?!?/br> 第43章 種痘防痘 沈寒山的話說來簡單, 辦到卻難。 “預防”這兩個字對于這個時代的醫學來說,可以說是非常前衛了。 就連最原始的痘衣法都是從宋朝才漸漸出現的,更不用提明清才發展成熟的早苗法和水苗法了,至于英國大佬愛德華·詹納發明的牛痘法,幾乎是近代才傳播到中國。 吳議作為一個在現代臨床呆了十幾年的西醫,對這種在現代早已滅跡的病毒也僅僅停留在文獻上的幾種古早的種痘法上,完全沒有實際cao作過。 只不過病毒疫苗的制備原理都是大同小異的——以滅活病毒誘導發病, 借此獲得終身免疫。天花疫苗的制備應該也可以循照這個思路。 只是, 這個時代的醫生們能接受這種“以病誘病, 先病防病”的思路嗎? 他腦袋里將數本醫科經典掃過一遍, 終于勉強想到個稍微擦邊的。 “學生有一言, 但不知有沒有用?!?/br> 沈寒山:“講?!?/br> 他見諸位博士臉上都無異樣,才接著說下去:“孫仙人所著的《千金方要》有言, 治療小兒疣目, 可以針及小刀子決目四面, 令似血出, 取患瘡人瘡中汁、黃膿敷之, 莫近水三日,即膿潰根動自脫落。[1]學生想,天花是否可以用類似的思路破解?” 沈寒山不咸不淡地瞥他一眼:“你的意思是, 以毒攻毒?” 這倒和“種痘防痘”的思路擦了個邊, 吳議接著循循善誘講下去:“學生聽聞, 天花一生只會得一次, 故所以想, 如果我們先令小兒患上天花,以后就不會再發了?!?/br> 此言一出,引得滿堂哄笑,就連一貫不愛顯山露水的張起仁都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隨行的李博士捧腹笑了半響,才勉強撐著腰直起身來,一臉嫌棄地望著吳議。 “你這孩子,說的也盡是孩子氣的話,天花一患,不死者十個里也難找到一個,當然只能得一次了!” 吳議似不好意思地一撓頭,心中卻是有底數的:“可學生聽說,幸存的患兒都沒有再得過天花了,所以才想到此法,實在是貽笑大方了?!?/br> 眾人還止不住地發笑,倒是沈寒山眉梢一挑:“的確如此,孫仙人也提過此事,只不過天花十病九死,這個法子未免本末倒置之嫌了?!?/br> 吳議聽他口風松動,趕緊趁機道:“天花傳染性極強,若直接令小兒接觸患者發病,自然病發如山倒洪泄,難以挽回。但若讓幼兒只稍加接觸痘漿痘痂,所染痘毒極少,想來發病也會輕松不少?!?/br> 他這一口氣道來,算是把種痘的大體思路都抖了出來,接下來,就要看這些經驗豐富的太醫博士的本事了。 張起仁把眼一抬,方才的笑意已消褪干凈,露出一片嚴肅之色:“此話倒頗有可行之處?!?/br> 沈寒山立即拍板:“讓王公把他家養的家犬牽幾條來,再去尋個出天花的患兒,就按照吳議的說法,讓犬只接觸患兒的痘漿,看看是否會病死?!?/br> 他到底是時疫一科的千金好手,比別的博士更有經驗,但吳議仍然覺得驚異,動物實驗這種先進的理念,居然在這個醫療技術相當落后的時代就已經出現了。 “張公,就煩請你二位學生去挑幾條身子健壯的犬只,單獨圈養在西院邊上,不可和外人、外物有一點接觸?!?/br> 沈寒山又把目光投向吳議:“你和我去采集痘漿?!?/br> 見他眉心微蹙,似是有話要說,沈寒山直接一指頭戳到他的額頭上:“有什么要說的直接說,大家要集思廣益,才能得出解決的辦法?!?/br> 吳議這才秉手道:“方才老師安排挑選犬只,學生心想,所用的犬只應當要有甄選,不僅要健壯的,還要牝牡一致,要么全是公犬,要么全是母犬,否則若公母交配,致使母犬懷孕,可能就會影響種痘的效果?!?/br> 張起仁頷首道:“這話倒是不錯的,你很細心?!?/br> “還有一事,既然給狗種痘,為了對比,不如把犬只分為兩撥,一撥養在西院左側,一撥養在右側,互相不通,如此一來,就可以出正常的狗和種痘的狗的差別了?!?/br> 對照試驗,單一變量,這是現代醫學實驗中最基本的功夫了,吳議學生時天天跟實驗室的比格犬打交道,養狗養得溜熟。 而對于動物實驗幾乎毫無概念的唐朝大夫,這可就是一個全新的體系了。所以吳議提出的兩點問題雖然簡單,但也是這些太醫博士們所萬萬沒有思慮周到的。 “我看吳議言之有理?!?/br> 這回出言褒獎的是李博士,他算是瞧出來,這孩子的確是天資過人,且思考問題縝密謹慎,有如此好的功底在身上,又有沈、張二位熾手可熱的博士的賞識,以后注定要位及人上的。 沈寒山眼皮一掀,倒沒其他博士那么激賞的臉色,只淡淡道:“就按吳議的話去辦?!?/br> 徐子文和吳栩本診治王燾的事情上敗了一局,現下又如同被同為生徒的吳議差使調動,心中自然忿忿不平,面上又不敢顯露出來,一腔怨言在心底翻來滾去,倒生出許多不安分的念頭。 兩雙陰霾密布的眼睛彼此對望一眼,都瞧出對方心中的“良策”了,這兩人雖然素來不過是逢場作戲的表面兄弟,但面對吳議卻當真橫起一條心來同仇敵愾了。 張起仁冷眼瞧著自己的一對學生,一個是狡猾過頭,一個是冥頑不靈,兩個人加起來倒不及吳議一半的資質了。 幸好讓他跟了沈寒山,否則…… 心下剛捻動片刻,肩上已貼上一張大手,沈寒山側身而立,把他從沉思中拍醒。 “我這就和吳議去采痘漿,犬只的事情讓生徒去辦就好,還要勞您來在這里看顧大局,研制解方?!?/br> 張起仁慢慢拂落擱在肩頭的那雙熨燙的手,微微一點頭。 “你放心?!?/br> —— 吳議又跟著沈寒山踏上了早晨走過的那條路,低頭一看,干礪的土地上腳步的痕跡已經被黃沙掩去,只能依稀分辨出一條通往農莊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