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節
這才是真正的“暗衛”,就算他大搖大擺、手舞足蹈地從人群里走過,也沒有人會懷疑他的身份。 李弘似乎并不介意吳議直白的目光,也不準備追問吳議接下來的事情:“你和同窗走散了?你可知道他家在哪里?” “是嚴侍郎府上?!眳亲h突然想到嚴府富麗堂皇,就算不是個貪官,也干凈不到哪里去,太子若一時興起要送他回去,豈不是害了嚴銘一家。 “不過小人并不住那里,小人住客棧?!?/br> “客棧?”李弘淡淡掃了他一眼,冷靜的眼神看得吳議心底發毛。 “是,小人住客棧?!?/br> 吳議不確定李弘是不是已經看穿了他的謊言,那雙清澈深邃的眼睛仿佛透過瞳孔,直探到心底,洞悉一切。 吳議沒有正兒八經地讀過唐朝歷史,在他的童年記憶里,不管是改得天花亂墜的電視劇,還是一本正經的歷史小說,里面的李弘是都一個以仁弱著稱的太子。 弱的不是他的心智,而是身體。 李弘死于非命,終年二十五歲。 他身上仍保留著來自高祖和太宗血脈中的睿智和勇敢,又添上了武后所賦予的果毅與決斷,假如不是疾病的纏困,很難想象大唐江山將來十數年的主人究竟是誰。 是已大權在握、位尊亞圣的武則天。 還是面前這個冷靜細致、明察秋毫的青年? 吳議深深吸了一口氣:“如果太子殿下無事吩咐,請恕小人告退了?!?/br> 他在外面依舊混了一個多時辰,再不回去,嚴銘估計就得報官了。 李弘微微頷首,指了指他的腰側:“太平吵著要你的面具?!?/br> 吳議不由微笑,太平果然還是個貪玩懵懂的小孩,成天惦記著這些小玩意。 “公主想要,就給公主吧?!眳亲h扯下面具,遞給李弘。 接過面具的是李弘身后的暗衛。 吳議這才告了退,緩緩走到燈火通明的街道。 還是隨便找個人問問嚴府的方向吧,夜已深了,只怕嚴銘已經回家等他了。 “議!” 還沒等他和行人說明白嚴公是哪一位侍郎,遠遠就瞧見一個面帶夜叉面具的少年朝他拼命地招手。 吳議擠過人潮,快步走過去,往他肚子上玩鬧地擊了一肘。 “混小子,你跑哪里去了?” 嚴銘不痛不癢地嘿嘿一笑,反搭住吳議的肩膀:“該問這話是我!我回頭就沒見你人影了,要不是剛才有個好心人提醒我你在這里,我怕是要去報官了!” “好心人?”吳議心頭一震,“誰?” 嚴銘撓撓頭:“一個路人唄,等等,你面具呢?” “在人堆里擠沒了?!眳亲h有些急促地催促他,“那人怎么告訴你的?” “不就是說你在這個地方唄?!眹楞懶θ菀唤?,也回過味來,“怪了!我問的是‘戴彌勒佛面具的十幾歲少年’,你面具都掉了,他怎么還知道是你?” “……也許是我認識的人吧?!眳亲h含糊地混過去,心里卻是明鏡一般,提醒嚴銘的人肯定是太子的人。 他本來也沒想瞞得過李弘,不過嚴銘是個默默無名的生徒,和李弘更是素未謀面,他是怎么在人山人海里找出他這個莽莽撞撞的“同窗”的? 嚴銘還是覺得古怪:“認識你,也不認識我??!真是奇事,難道真的有引路的土地神?” 吳議根本無暇理他:“或許吧?!?/br> 嚴銘見他一臉興致缺缺,只當他是丟了面具悶悶不樂,大方地把自己的面具解下來,往吳議臉上一比劃:“管他是神是鬼,你把這面具戴上,保證嚇得他不敢近身!” 這根本就是逗小孩的把戲,哄哄太平才剛合適。吳議想到那個神氣又膽小的小東西,不禁掛上笑容:“這面具只怕鬼神嚇不跑,小孩卻嚇跑一堆!” 等等……面具? 吳議心底突然一亮,這面具兇狠可怖,他整晚也只見到嚴銘和李弘兩個人戴過,他一見李弘就喊他“嚴銘”,所以,那時候李弘就已經知道和他同行的人是戴著夜叉面具的“嚴銘”。 這樣的心細如發,實在很難想象對方也只是個虛歲十九的青年。 嚴銘見他笑了,自己也跟著咧嘴笑起來,由著他揶揄玩笑。 他倆各懷心思,偷偷摸摸地從后門溜回了嚴府,嚴銘丟了一回吳議,實在心有余悸,再不敢把他領出去玩,兩個人窩在溫暖如春的嚴府里,倒安安穩穩地老實了一陣子。 第33章 跟為師來 還未等到元宵, 嚴銘和吳議二人便提前坐上了馬車, 趕到了太醫署中。 這是生徒里不成文的規矩,其一是為了謁見恩師,其二也是不能晚于太醫博士們回程,因此生徒們都不敢大意,須趕在十五元宵之前趕回來, 給恩師留下一個好印象。 一落地,嚴銘從包袱里悄悄摸出幾本半舊的古書,悄悄遞給吳議。 “過年過節, 不給老師送些禮總是過不去的,不是人人都像孫啟立博士那樣拒人千里之外。但要真金白銀地送東西, 也未必就順了老師的心意, 這幾本都是我家典藏的古籍, 世上絕沒有十本以上的刻本,既顯得咱們有心,也不至于落了俗套,這幾本,你且拿去送給沈博士?!?/br> 吳議深感他體貼, 但到底無功不受祿:“嚴兄考慮周到,只不過這是你家典藏, 就珍貴非凡, 我怎么能白拿呢!” “你我同窗之情, 難道還趕不上這幾本破書嗎!” 嚴銘最受不了吳議跟他客氣, 連推帶塞非把書放進吳議的懷里:“你我二人各自從師陳、沈二位太醫, 只怕以后再不能像從前那樣天天見面,這會你就要跟我先生分了嗎?” 這話說得氣勢洶洶,卻帶著三分委屈,一雙清亮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吳議,像是被拋棄的女子怨懟地盯著自己的負心漢。 吳議哪里還敢再還,忙不迭抱好了書:“嚴兄待我一如兄長,議實在無以為報?!?/br> 他兩人平時打打鬧鬧玩笑得多,但吳議深知朋友的可貴,他雖然常打趣揶揄嚴銘,內心未嘗不感念他一番赤子心腸。 嚴銘聞言,似喜非喜地悶悶一笑,當回應了。 吳議正想再說些什么,旁邊卻吭哧吭哧跑來個小太監。 “哪一位是生徒吳議?沈太醫聽說你已到了太醫署,讓你趕緊去見他呢!” 吳議和嚴銘對視一眼,都覺得有些蹊蹺——他們才到不過半柱香的功夫,沈寒山是怎么知道他已經到了? 就算知道了,也沒必要火急火燎地招他謁見。更何況那一位一貫落拓不羈,怎么看也不是關切子弟的人。 嚴銘捏住他的袖子,搖了搖頭,只怕是徐子文一干人在背后搞鬼! 那小太監見兩人遲遲沒反應,有些不耐煩地瞇縫起眼睛:“奴才不過是個跑腿回話的,你們去不去,好歹給個話,奴才也能去覆命呀?!?/br> 嚴銘反把臉一沉:“好,你要覆命,那我倒問問你,太醫博士要傳話,怎么不讓他們自己的書童來?何況我瞧你甚是面生,倒不像太醫署的人!” 嚴銘本來就人高馬大的一副魁梧身材,平時嬉皮笑臉的像只玩鬧的大貓,發起火來卻是不折不扣的老虎威風了。 王卷本來也才十七八歲,不似他師父王福來那樣精明能干,給嚴銘橫眉豎目地一嚇,連句話都兜不清楚。 “公子……公子誤會奴才了!奴才是沈太醫叫來傳話的,不過沈太醫不在太醫署里,所以才派遣奴才過來?!?/br> 吳議好聲好氣地問:“沈太醫現在何處?” 王卷老老實實地回答他:“沈太醫眼下在太極殿?!?/br> 太極殿?吳議并不是非常了解大明宮的內部結構,嚴銘作為官宦子弟再熟悉不過:“那不是皇子公主的住處嗎?” 王卷道:“這奴才可不敢多嘴了?!?/br> 嚴銘還想再嚇一嚇他,吳議已暗暗對他一搖頭,轉身對王卷客客氣氣地說:“有勞公公了?!?/br> 王卷見他待人接物不似嚴銘那樣兇狠傲慢,倒在心里暗暗記了一筆賬,臉上照舊笑眼彎彎:“吳公子請隨我來吧?!?/br> 吳議和嚴銘簡單別過,便隨著他一路徐行到了太極殿。 太極殿是皇子公主住所,侈靡中別添一種風雅。 一路行去,風繞幽竹,光搖花樹,竹是蜀地移植來的瀟湘竹,迎風而動,簌然有聲;花樹前后種了四重,自前往后分別是杏、槐、桂、梅,對應四時節氣,一花開過便露出后面下一季的花,別有一種雅趣。 如今時值隆冬,前三種樹都已凋零殆盡,正托出后面數叢梅花冷艷如霜,潔白勝雪。 殿門左右各盤了一座石雕龍鳳,龍口吐珠,鳳喙銜花,寓意龍鳳呈祥。 在往里探看,宮門極寬,左右對開,深得不見盡頭。 大明宮在現代早就成為一座殘垣斷壁的廢墟,吳議這個現代人即便見慣了宏偉繁華的高樓大廈,也不由為這座貴而不俗的宮殿感到驚艷。 很快,王卷便住了腳步。 吳議沒注意腳下,差點撞到他的背上,剛穩住腳步,就被一個飛過來的大團子撞進心口。 “太醫哥哥!” 吳議給她撲得半坐在地上,幾乎沒回過神:“公主?” 一身宮裝的小太平袖珍可愛,紅潤的小臉驕傲地揚起來:“叫我毛毛!” 吳議嘴角一抽,極小聲地喊了句“毛毛”。 開玩笑,要讓第三個人聽到他在宮里對尊貴無雙的太平公主如此不敬,那他就是九條命都不夠死的。 太平滿意地從他的懷里掙出來,歡脫地在地上轉了幾個圈,鼓著臉頰神氣地向后面說:“沈太醫!沈太醫!你快看太醫哥哥!” 小孩子說話總是這樣沒頭沒腦的,吳議才從地上站起來,抖了抖衣襟上的灰塵,就已經瞧見沈寒山那張玩世不恭的臉。 “他有什么好看的?” “他長得好看!” “有我好看嗎?” 太平居然猶豫了一下,看看吳議,又看看沈寒山,堅定地說:“還是太醫哥哥好看!” “哎呀,不好不好?!鄙蚝矫嫔击?,仿佛天都塌了下來,“我要去稟告皇后娘娘,咱們公主殿下眼睛可不大好了!” 太平給他逗得咯咯直笑。 吳議冷眼瞧著這一大一小兩個活寶逗趣耍寶,半響,才插進一句話:“學生吳議見過沈博士……” “你見到我了?”沈寒山笑嘻嘻地看他一眼,“那你倒是說說,你見到了些什么?” ……吳議又是一愣,他知道這個沈太醫一貫不喜歡按常理出牌,但也不全是裝瘋賣傻,卻不知道他今天打的又是什么主意。 太平也不管是不是問她,興奮地跳著說話:“我看到沈太醫的眉毛、眼睛、鼻子、耳朵,還有嘴巴!還有還有,我還看到了沈太醫的手、腳和腰帶鞋子!” 沈寒山摸了摸她的頭頂,無比贊許地說:“公主真是聰明啊,你看太醫哥哥都不知道呢,好羞人!” 這話無疑是嘲諷吳議比小孩還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