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節
“如果十三道黑色人影是我們自己,那么我們入谷時看到的,是什么時候的我們?那十三道黑影是行走著的,現在想來,他們身上似乎還背著東西,他們在向著祭臺的方向走,所以——很可能,我們當時看到的,就是今天的我們,是前一刻在向著祭臺這邊走來的我們。 “如果是這樣,那么我們在進谷時聽到的那一連串的槍聲,就不是浩文那一槍的回聲了,而是——” “是咱們剛才沖著風體里放槍的聲音?!”柯尋驚異地睜大了還帶著淚水的眼睛。 “不,”牧懌然微微搖頭,“我們沖著風體放槍的時間很長,我認為更像是在祭臺下面的時候,小春情緒崩潰放的那幾槍,在你把他摁下來后,我向著咱們入谷時進來的路看過去,似乎看到了車燈的光閃過,但它閃得太快,我并不很確定是否是我看錯了,如果沒有看錯,那么那道光,極可能就是正開著車往這個方向來的,入谷時的我們?!?/br> “這未免太過離奇了,”朱浩文的聲音忽然插進來,他就站在不遠處,此刻走到兩人面前,“照你這個說法,現在‘那一組’的我們就已經來到祭臺下面了,他們眼中看到的就是被龍卷風柱包圍住的祭臺,可我們來的時候并沒有看到這樣的景象?!?/br> “我想,這里的時空是混亂且交錯的,”牧懌然似乎比剛才冷靜了些,語速也稍稍放慢,看著正向著這邊聚攏過來的其他的同伴,“每一段時空都在這里交錯并閃回,所以我們看到的是混亂的時間線上一閃而沒的場景碎片,哪怕是小春的槍聲和我們的人影,也不是按著正確的時間線相繼出現。 “當然,如果需要為這一說法提供一個具有說服力的依據的話,最好的證明就是我和柯尋第一次登上祭臺后,直接穿越一整夜的時間,來到了你們的面前。 “我們當時推測了兩種可能,一種是穿越了時空,另一種是我和他被抹去了那段時間的記憶,那么現在看來,第一種推測顯然更具可能性。 “因為,如果祭臺上的妖鬼之力可以做到抹去我們的記憶這種程度的話,現在就會直接抹去我們所有人的記憶,阻止我們獻身成為封印?!?/br> “懌然說得對,”柯尋急促地點頭,“這里的時空是錯亂的,是錯亂的!記得《薛定諤的貓》嗎,它暗示了平行時空的疊加態和多維度、多時空,而且,這個死亡谷白天是人間的場景,晚上是不屬于人間的場景,這不就是一種時空交錯嗎!” “對,對,為,為什么會錯亂?”大家也急切并茫然著,這樣一個瀕死的關頭,思考能力已經先一步死掉了。 “也許是因為鬼文的力量,也許是因為地下超異常的磁場,也許是每晚不合常理的巨大的龍卷風的作用……”牧懌然飛快地思考著,“浩文,你了解‘物質場’么?” 朱浩文目光一動:“就是物質及其形成的場,以及能量及其形成的場。鬼文是一種能量,可以形成能量場,或者說是物質場,而物質場導磁率的大小決定光速值的大小,物質場強的地方光速慢,物質場弱的地方光速快。簡單點說——不均勻的物質場能夠引起時空彎曲!” “這就是了!”柯尋用力地攥緊拳頭,“這個地方有鬼文這種超強大的能量場,地下還有超強的磁場!” “而且,”朱浩文接道,“地球物理學會研究證實,龍卷風是會吹亂地球磁場的!龍卷風的渦旋會產生低磁壓區域,從而造成地球表面磁場強度的躍變——死亡谷里每夜都會出現龍卷風,一夜比一夜的體量更巨大,再加上谷里的地面之下是分布不均的超強磁場,每一次的風起或移動,都會讓鬼文、龍卷風、地下磁場三者相互作用產生的物質場引起時空的錯亂和彎曲!” “——所以呢?——所以呢?”好幾個人迫切甚至帶著乞求地追問。 第374章 山海28┃勇敢。 “所以也許我們可以試著捕捉到這里的因時空錯亂而產生的裂縫,或者說是隧道,然后像懌然和柯尋那樣穿越回去……”朱浩文的語氣卻不似平時那樣堅定,帶著明顯的不確定和猶豫,甚至悲觀。 捕捉時空隧道?怎么捕捉呢? 穿越回過去?會穿越到過去的哪個時間段呢?昨天?入畫事件最初?還是,上古的山海世界? 這又不是公交車,想在哪站下車就在哪站下車。 顯然大家也都很清楚實現這一設想的困難程度,一時陷入絕望的沉默。 直到朱浩文垂著眼皮,徹底放棄:“我們沒有任何辦法?!?/br> 沒有辦法,不可能僅憑人力空手做到,何況,來不及了——龍卷風柱形成的穹窿頂部突然發出一聲刺耳欲聾的撕裂般的銳響,眾人慌忙仰頭看去,卻見那狂風滾卷處,一根巨大的、難以形容外觀的黑色物體像蠕動的rou芽一般從風膜里鉆了出來,并以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方式扭曲著,想要徹底地從風膜的破漏處脫出! “妖鬼出來了——”李小春震駭又絕望地一聲大吼,吳悠和顧青青相繼發出恐懼至極的尖叫。 “來不及了——沒有辦法了——只有死——只能死——”衛東抱著頭,絕望地望著頭頂的上空,羅勏在他的身旁癱倒,蜷縮成一團哭得撕心裂肺。 “懌然……”柯尋難過地看著牧懌然,微微地搖了搖頭。 牧懌然緊緊蹙著眉,抬眼盯著頂上的旋風,他還在思考,還不肯甘心,還在做最后的垂死掙扎。 “就這樣吧?!敝旌莆囊恢本o繃的身體忽然松懈下來,帶著死心絕念的釋然,看了眼柯尋,笑了笑,“在另一個維度見吧?!?/br> 柯尋說不出話來,悲傷地看著他。 另一個維度見。 一句只有入畫者們才明白的訣別詞。 衛東目光渙散地轉過頭來,看了眼大家,苦笑了一下:“真可笑啊……我曾經還以為咱們就是九鼎這么高端的神器呢,原來大家只是個卑微的獻祭品,本來還想著,就算死,也得是為了拯救世界而死,沒想到拯救世界的不是咱們,而是《山海圖》,咱們只不過是巫蠱術里被針扎的那個小偶人兒,真正殺死對方的是那個施術的、做偶人兒并往上面扎針的人……咱們其實就是天選的犧牲品,注定的炮灰,卑微的道具……就只是道具而已……” 衛東揩了把臉,提了口氣上來,一邊仰起頭看著那風體里猙獰鉆出并扭動著向下卷來的詭怖怪物,一邊用手在兜里顫抖著摸索:“我一直都很膽小懦弱……從小到大都是躲在柯兒的身后,從來都是被他罩著,護著。但這輩子,我想要勇敢一次……” 這么說著,掏出了自己的那把美工刀,“這一次,就讓我先來為大家打頭陣吧,柯兒,大家,”衛東笑著說,“另一個維度見?!?/br> 說著抬起手,用美工刀鋒利的刀鋒,顫抖著,卻用力地,割向了自己頸部的大動脈。 “——東子——”柯尋嘶吼著撲過去,卻只堪堪將衛東噴涌著鮮血跌倒的身體接在懷里,柯尋緊緊地抱著他,一時間竟無法再發出聲音,只有胸腔里細微地撕響著痛不欲生的哀鳴。 大家震駭又痛心地僵在原地,看著衛東的血在他身下的祭臺上四溢流淌,這濃熱鮮灼的血液仿佛有著自己的意識般,不斷地噴涌出來,然后散開,形成一個個血紅的鬼文圖符,涌動著,四散著,迅速地覆蓋著祭臺。 “小衛……小衛身上的骨相在變淡……”岳岑骨子里的堅強和從容,讓她比大家更冷靜地察覺到了衛東尸身上的變化。 “這些血圖符……就是骨相的能量具現化后的表現?!敝旌莆牡诙€強迫自己冷靜回來,他抬頭向著上方看,“剛才那個鉆出來的東西好像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硬摁回去了?!?/br> “是骨相,衛東的骨相化成的血圖符,對妖鬼加諸了一些制約,”邵陵也仰頭看上去,“但顯然這個制約的力量還不夠強,那東西又快要重新突破了……” “所以……所以我們還得繼續……繼續死……”華霽秋喃喃地道。 “岑姐,手槍借我用一下?!狈椒频穆曇繇懫饋?,見她拿過岳岑別在腰里的備用槍,轉身走到十幾步外,抬手對準了自己的太陽xue,“另一個維度見?!?/br> 槍聲響過,方菲的身體就像她一慣的性格那樣,干脆利落地倒在了祭臺上。 “不——不——”吳悠崩潰地尖叫,抱著頭蹲了下去,拼命把臉埋在膝上,混亂地揪扯著自己的頭發。 柯尋忽然從衛東的身邊站起來,他將他安放好,轉頭大步走到吳悠身邊,伸手罩在她的頭頂,聲音沙啞卻又帶著異樣沉定地道:“吳悠,抬起頭,看一看東子,或者方菲,用看骨相的方式,看看能不能看到什么?!?/br> 吳悠癱坐到地上,哭得滿臉都是鼻涕和淚,發絲紛亂地粘在上面,卻仍依著柯尋的話,竭力地控制自己面對死去的同伴尸身幾度崩潰的情緒,顫抖地盯著他們看。 可…… “我看不到……對不起……我什么都看不到……”吳悠大哭,“我不頂用……我什么都看不到了……” “不,這跟你沒關系,不是你的問題?!笨聦こ谅暤?。 “也許,只有將死之人才能看到?!鄙哿陮⒆约汉節竦陌l絲捋向腦后,嘴唇也在輕微地發著抖,“咱們似乎忽略了最后一封遺箋,那位姑娘寫的內容,咱們以為只是一封普通的絕筆,我想其中應該也透露了一些訊息,比如她提到的那位叫‘宛玉’的姑娘,說她險些就要死了,然后又緩了回來,醒來之后就對她講了一段‘胡話’,說是飄到了半空,看到了身上長滿人臉的蟲子……我不確定……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線索,也許真的只是臨死前的幻覺,但也不排除是真的看到了什么的可能……” “如果一個生命體是由rou體和意識組合而成,”朱浩文的目光里透著蒼白,“那么在這個人的生命體征極度不穩定的時候,rou體和意識發生分離的現象,也不是不可能,畢竟二者本就不是同一個維度的物質。意識跨越維度,看到了rou眼看不到的東西,但這個時候它又和rou體藕斷絲連,回到rou體中后,意識所看到的信息就傳入了rou體里,于是rou體醒來后還記得意識看到的東西?!?/br> “但……想要達到這個效果,恐怕得讓人……瀕死才行?!比A霽秋看著兩人。 也就是說,需要有人不那么痛快干脆地死去,這個人,得在慢慢死去的過程中無比痛苦地掙扎,痛苦著的同時,還要盡力地,把自己看到的東西傳達給大家。 而這個方法,不見得就會成功,沒人知道得瀕死到什么程度才能看到,到了那個程度是否還能強撐一口氣把信息傳達出來,也許完全沒有機會說話就已經徹底死去,也許根本就不可能看到任何東西,一切都是純粹的幻覺…… 最為殘酷的是,無論這個方法成功與否,這個人都將在無比的痛苦中慢慢死去。 而不能選擇一個痛快的,不需要過多痛苦的死法。 “我來?!笨聦ふf。 “不行!”朱浩文斷然一聲,見柯尋看著他,便轉頭指向牧懌然,“……他還在想辦法,如果說我們真的能像每一幅畫那樣九死一生,那這唯一的一線生機,就寄托在他的身上。所以你現在不能死,你死了,他肯定沒有辦法再冷靜思考,或者,就算還能冷靜,你死了對他來說一切也都沒了意義,不是嗎?就當是,就當是為了盡量找到徹底終結的辦法,就當是為了不再產生下一批入畫者,你,你這一次,這一次走在后面,可不可以,柯尋?” 沒有等柯尋開口,忽聽得岳岑的聲音有些艱難地傳了過來:“你們……最好有人……離我近一些……” 幾人忙循聲看去,卻見岳岑正一手費力地撐著拐杖,另一手捂著腹部,刺目的血從指縫間滲出來,她的腳邊掉落著一柄沾了血的水果刀。 “岑姐!”幾個人沖過去扶住搖搖欲倒的她。 岳岑急促地喘息著,示意大家幫她坐下,聲音虛弱地道:“我的……疼痛耐受力比一般人都強一些……就是……怕到時太虛弱,沒有辦法說清楚我看到的……你們……仔細聽著點……” “我聽著,我聽著,岑姐,你……”顧青青拼命地咬著牙憋住自己的哭聲,怕干擾到岳岑的說話聲,她下意識地想要說“你忍著些”,卻又反應過來這句話的不恰當。 這樣的忍受無疑是最殘忍的虐待,且就算忍著些又能怎樣呢?人是必須要死的,即便忍著能活下來,也還是要再次把自己弄死…… 岳岑費力地笑了笑,看著圍在身邊的眾人:“大家……不要太著急,盡力……拖一拖時間,你們看……方菲犧牲后,風中的怪物又……又消停了一些,雖然很短暫……但我們……我們可以盡量拖延一下……給……給小牧留出盡量多的時間,大家盡可能地……拖到怪物快要沖膜而出時,再……” 眾人明白了她的意思,紛紛痛楚地點著頭。 “我不知道……要到什么程度才行……”岳岑更加虛弱,已是氣若游絲,“你們……注意著……如果我來不及說話……就暈過去,不要顧及……想辦法把我弄清醒……” 顧青青哭著點頭,彎下腰去,把自己的耳朵輕輕貼在了岳岑的頰邊。 秦賜在岳岑的另一邊蹲跪下來,伸手輕輕地搭住了她的脈,垂下眼簾,默默地感受著她的心跳速率。 直到指尖下的脈博越來越弱,越來越慢,岳岑已經閉上了眼。 “岑姐——岑姐——”顧青青難過地搖晃她的身體。 秦賜解下背在身上的藥箱,原本帶著它上來,只是想做為自己的陪葬,這只藥箱是祖父留下來的,祖父曾是一位中醫,這只藥箱也算是個祖傳之物。 可惜,自己還沒有結婚,更沒有孩子,這只藥箱,也只能就此和他一起終結在這里。 秦賜從藥箱里取出一支注射器和一瓶針劑,以相當熟練和迅速的手法吸取藥液,為岳岑在注射部位消毒,扎針,推液,拔針。 這是搶救針,通常在病人心跳停止的時候注射,以期達到起死回生,或暫時性的起死回生之效。 秦賜知道這么做很殘忍,他在延長岳岑的痛苦,他把她從死亡的安寧里硬拉回來,繼續接受痛苦的折磨。 可,她也一定不愿意讓自己白白受了這番折磨而無為死去。 她的堅強,理應得到饋還。 岳岑重新有了微弱的意識,但已經沒有再度睜開眼睛的力氣,她翕合著嘴唇,幾不可聞地說著什么。 顧青青盡力把耳朵湊近她的嘴邊,卻沒能多聽哪怕幾秒鐘的時間。 岳岑終于還是停止了呼吸和心跳,這一次,是永遠。 第375章 山海29┃蟲子。 “岑姐……”羅勏和吳悠哭著撲在岳岑的身上,顧青青卻抹了把眼淚站起來,看向眾人:“岑姐說,‘蟲子,長長的蟲子,我們的臉’?!?/br> 眾人驚疑地彼此看著,最后一封遺箋里,宛玉也在瀕死的狀態下看到了長著自己和同伴的臉的長長的蟲子,沒想到岳岑竟然也看到了同樣的蟲子。 但難以解釋的是,如果宛玉和岳岑看到的都是妖鬼,為什么妖鬼會長著他們這些人的臉? 而如果這些只是宛玉和岳岑因為生命垂危出現的幻覺,那又怎么解釋兩個人竟然這么巧地都看到了蟲子而不是別的什么東西? “蟲子會是關鍵嗎?”邵陵汗濕的發絲又落回了額上,這令他顯得焦急又狼狽。 他看向牧懌然,見他仍舊緊鎖著眉頭深陷在搏命般地思考里,他高挺的身形依然筆直堅定,而站在他身邊的柯尋,則比任何時候都更冷靜沉毅,他收拾了自己的眼淚,封存了對同伴慣有的深重情義,找回了他一直強大無比的力量和信念,現在的他,正以理智到近乎冷酷的狀態,穩穩地陪伴在牧懌然的身邊,做他精神上最強有力的支柱。 “蟲子一定存在于我們看不見的維度,”柯尋聽見了他的問題,冷靜得如同機器一般地回答他,“吳悠,別再哭,把眼淚擦擦,再確認一次,能不能看到什么異常的東西?!?/br> 吳悠用袖子抹了把臉,點頭啞聲道:“好,我會一直用看骨相的方法看著……” 看著每一個死去的同伴。 “現在暫時還是沒有什么異常的東西?!彼屑毜乜催^岳岑,又看過已經犧牲的衛東和方菲,最后看向她原本無比畏懼的,那無限恐怖的龍卷風。 而祭臺上,衛東和方菲的血竟然還在流淌,就像是要把全身的血液都流干凈一樣,血液化成的鬼文圖符隨著血的流淌正在向著祭臺的四面八方漫延,三個人的血也正在慢慢地連結成片。 “我們得到的信息太少了……”邵陵抓著頭發,“為什么是‘蟲子’?蟲子……蟲子……蟲子有什么說法嗎?蟲……蟲?!難道是——難道指的是大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