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節
那應該是屬于蒙哥大汗的寶座,但此刻空著。 鑲金寶桌上,有西方樣式的銀質燭臺,燭火明亮,將影子打在了金帳的四壁。 影子是人的影子,大概十幾個,有人坐著,有人站著,有人激烈地比劃著什么,這些人的動作和他們的聲音配合在一起,就是一出格外精彩的“影子戲”。 顧青青低頭思索了一下吳悠剛才的提問:“對,各種教派,包括剛才有人提到的‘薩拉遜人’,那是12世紀的歐洲對穆斯林教徒的說法;還有魯布魯克所代表的基督教;甚至基督教當時的異端景教;除了這些,還有佛教的和尚,道教的道士……也許還有其他教派,但我記得不那么清楚了?!?/br> 吳悠卻已經聽呆了,簡直不敢想象,在一位蒙古大汗的帳篷里聚集了這么多教派人士!有基督教,有穆斯林,還有和尚,還有道士! “這是真的嗎?這、這簡直太像一幅畫了?!?/br> “這是歷史事實?!鳖櫱嗲嗫隙ǖ卣f,“在《中國基督徒史》里對此有專門的記載,蒙哥大汗命令任何人都不得對其他人講挑釁性或謾罵性的言辭,也不能挑起混亂,違者處死。 “所以,這勢必是一場激烈又不失秩序的神學辯論?!?/br> 這里經歷的一切雖然詭異,但卻一次次刷新了吳悠對這個世界的認識。 “青青,這些人語言不通吧?這里頭是不是還有翻譯???”吳悠望著帳篷四壁的影子們,有幾位是手持武器的侍衛,其他人則各有姿態,有的自若而坐,有的激烈比劃,甚至有人還唱起了歌,聽不懂唱的是什么,大概是某個教派的歌曲吧。 “他們說的話仔細聽還是能聽明白一點兒的,我認為這個世界大概省略了翻譯,為了讓大家的溝通更方便一些?!鳖櫱嗲嘁呀洀娜擞袄镎业搅嗣筛绱蠛?,他并沒有坐在寶座上,而是魁偉地立在一旁,對每個人的辯論都認真傾聽。 不知是錯覺還是什么,蒙哥大汗似乎做了個招手的動作。 沒錯,是一個招手的動作,正是向著兩個人的方向。雖然這個動作很輕,但卻有著毋庸置疑的威懾力。 “咱們該過去了?!鳖櫱嗲喽ǘㄉ?,從柱子后面走出來——讓侍衛過來拉就不好看了。 “現在不是在進行辯論嗎?咱們代表什么教派???”吳悠低頭跟在顧青青身后,“你信什么教???” “……”顧青青被吳悠問住了,一面低首以虔誠的姿態向前走著,一面思索著這個問題——你信什么教???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徹底的無神論者,但人的內心深處總歸是有信仰的吧,自己信仰什么呢? 蒙哥大汗語氣平和,用奇怪的語調向二位說了些什么。 雖然這些話有些難懂,但兩個人還是聽明白了大半,蒙哥大汗是請這二位新來的傳教士來表明自己的立場,闡述自己的教義。 吳悠完全亂了,雖然自己的太姥姥經常燒香拜佛的,但自己并沒有明確的信仰立場,甚至小時候還曾經幻想去教堂舉行婚禮。 這些日子經歷了入畫的事情之后,自己也漸漸了解了曾經真實存在過的巫術之類的事情,雖然信了,但并沒有信服,因此這也算不得信仰。 吳悠恍惚間看到了自己和顧青青投在帳篷上的影子,那兩個影子居然比剛才在院子里黑多了,雖然和這個世界的人相比還要淺很多,但仿佛能感覺到兩個人的影子在慢慢加深,仿佛受到了其他影子的傳染,要慢慢變成同他們一樣的黑色。 吳悠下意識看了看自己的手,竟然不那么清晰了,確切說有些發虛,自己仿佛在慢慢地“透明化”。 難道,在這里呆的久了,就會失去實體變成完全的影子嗎? 那還能離開這里嗎? 還能離開這座宮殿嗎? 還能離開這個被銀樹吸引來的世界嗎? 還能離開這幅畫嗎? “尊貴的蒙哥大汗,我們崇尚的是科學?!眳怯坡犚婎櫱嗲嗟穆曇粼诿晒沤饚だ锘厥幹?。 第325章 和合15┃銀子。 “尊貴的蒙哥大汗,我們崇尚的是科學?!?/br> 顧青青聽見自己的話在金帳里回響著,仿佛帶著回聲,自己那映在帳篷上的影子也隨著這回聲變得漸黑漸濃。 其他更黑更濃的影子們紛紛別過頭來看自己,“科學”這個全新的教派他們還是第一次聽說。 蒙哥大汗并沒有開口,只是作了一個手勢,那意思大概是讓崇尚科學的顧青青當眾闡釋自己的教義。 顧青青并不急于說什么,此時所有的語言都是蒼白的,更何況自己面對的皆是口若懸河、能言善辯的傳教士,自己的話不可能令他們信服。 就算是到了科學引領世界的今天,這些教派依然擁有著絕對忠誠的教徒。 顧青青的目光落在桌旁的一只銅盆上,這大概是讓人凈手用的銅盆,里面盛著干凈的清水。 顧青青又看了看桌上的筆墨紙硯:“大汗,作為科學的信徒,我可以讓這盆水說話?!?/br> 剛才還在竊竊私語的眾教徒們都靜了下來,他們的影子端坐著,似乎在靜候著什么。 蒙哥大汗講話了,那音調如同古老的蒙古歌謠:“我也想要知道,這盆水要說些什么?!?/br> 于是,顧青青決定利用現有的幾樣東西,為大家展示一臺科學實驗。 這個實驗在顧青青小學的時候就做過,沒什么復雜的。 顧青青將盛水的銅盆端在了桌子上,用手指蘸了硯臺里的墨汁,點在了盆里的水面上,那一點墨迅速擴大成了一小片圓形墨跡,顧青青又在旁邊點了六七個墨點。 不等那些墨點擴散,顧青青就很快解下了自己頭上的發帶,這根純棉的布條發帶剛才還被系在銀獅子的前足上,現在則再次被主人利用,發帶的一頭被顧青青放在頭發根處摩擦了幾下。 黑影們屏息凝視,一動不動。 吳悠在一旁看著,心里已經明白顧青青要做哪個實驗了。 顧青青將被摩擦過的發帶一端點在了水面的墨跡上,幾乎就在一瞬間,那一團黑色實心的墨團就變成了一個圓圈,顧青青又在周圍的幾團墨跡中心各點了幾下,水面上就神奇地顯現出五六個圓圈來。 顧青青拿起一旁裁好的宣紙,將其輕輕覆蓋在水面上,看宣紙浸上了墨印,就將其緩緩拿起來,只見這張紙上出現了和剛才水盆里一模一樣圖案,都是大大小小不規則的圓環,有些還帶著水紋的痕跡。 但在紙上顯示出來,就成了一幅神奇的畫。 帳篷上的影子們都坐直了身子,似乎向這里凝視著,可惜黑色的影子里看不出表情。 “尊貴的大汗,這張紙上的,就是水要說的話?!?/br> “說的什么?這位教士可否說來一聽?!?/br> “大汗請恕罪,在下才疏學淺,科學的教義也并不需要宣揚?!?/br> “那你們這些教眾如何傳教?” “我們生而有兩只手一張嘴,就是要多做少說,崇尚科學的我們往往通過實驗實踐來認知世界?!鳖櫱嗲喙钠鹩職庹f道。 某些黑影們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吳悠想了想,也大起膽子說道:“大汗,在座很多教派的教義都不可直說,就比如佛教禪宗里的參禪吧,那就是‘不可說’的?!眳怯颇闷疬@張沾滿了圓環形墨跡的宣紙,雙手敬奉到蒙哥大汗寶座前面的桌上,“我們只是覺得,每一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信仰,這一只銅盆,作為一個‘存在’,收攏了一盆水,這一盆水也作為一個‘存在’,想要說話,我們就想辦法讓它說出來,我們的教義就是這樣簡單?!?/br> 那張宣紙像被什么人拿起來了似的,虛虛飄到了半空,似乎是在向眾位展示上面的圖案。 蒙哥大汗說:“我倒覺得這盆水的話很有意思,這幾個圓圈的數目恰好和諸位教士的數目一樣,它們圓而自若,堅實自守,各自之間又相安無事,互不侵擾?!?/br> 吳悠偷偷看了看顧青青:你當初是這么設計的嗎?太有遠見了也! 顧青青:沒,我小時候老師帶著我們就是這么做實驗的,當時也是印了好幾個圈圈,看來還是教我們自然課的孫老師有遠見啊。 眾黑影有的依舊沉默,有的似有感嘆之意。 “今日的辯論到此結束,諸位回去休息吧?!泵筛绱蠛拐f。 這就結束了?這么快。 黑影們紛紛站起來,由侍衛們引領著往外走,顧青青和吳悠兩人也在后面跟著。 待走出了金帳,吳悠突然發現自己的影子在太陽地上格外黑,她轉而看向了顧青青:“青青,我、我怎么看不清楚你了!” 顧青青幾乎成了和吳悠一樣的半透明狀態,她也有些焦急,腳下黑黑的影子彷徨不定。 此時已經是下午,所有的影子都不再是正午時的黑色原點,而是一群有腦袋有四肢的矮胖子了。 一個侍衛的黑影子走過來,伸手指著一個方向,就那么指了一會兒,影子便轉身離開。 “咱們能走了是嗎?”吳悠看了看那個離開的侍衛影子,和其他影子一起遠去了,“他是在給咱們指路嗎?往那個方向走就能出去?” “試試看吧?!鳖櫱嗲嗬饏怯频氖?,卻發現對方的手已經不那么真實了,兩個人都在慢慢虛無化。 兩個人不約而同加快了步子,向著那個方向小跑而去。 “我還是不明白,咱們為什么要進這個大汗的宮殿,咱們這一趟到底有什么意義?”吳悠邊跑邊說,“我剛才在宮殿里把所有東西都看了一遍,沒有一件東西發出那種光芒?!?/br> 那種光芒——兩個人第一次見到那個金色沙漏的時候,一瞬間所發出了那種炫著五彩的光芒。 “我也不知道,也許咱們走錯路了,但似乎這里又是必經之地,”顧青青小跑著,已經有些氣喘微微了,“咱們來到這個世界,就是出現在那棵銀樹下的,咱們已經身在蒙古宮廷里,又被影子侍衛們驅趕著,勢必要來這一趟的?!?/br> “到底有什么用呢,剛才的經歷能算是線索嗎?” “不知道會有什么線索,但我覺得,這一趟不會沒用,總有其意義在里面?!鳖櫱嗲嗫戳丝磪怯?,透過吳悠的身體,可以隱約看到蒙古宮廷花木扶疏的精致,這時候的蒙古大汗是草原上乃至世界上最大的霸主,他自然可以讓一座蒙古宮殿擁有江南園林的精致,就如同那一棵不思凡間的銀樹一樣,與其說是夢幻,不如說是權利的象征。 “青青,你說,蒙哥大汗的心里信仰什么???” “不知道,元朝之前的蒙古比較信薩滿教,后來也有一部分地區信仰佛教?!?/br>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大汗本人,他信什么?不是教派,是心里頭的那個勁兒?!眳怯起埵求w力好,此時也跑得呼哧呼哧的,但還堅持說著:“就跟我們東北那首歌兒唱的一樣:活出個樣兒來給自己看!我覺得這也算是一種信仰吧……” “如果這樣說,那大汗所信的可能就是拓展疆土的那種征服感吧,但不得不承認,他具有超凡的智慧和胸襟……”顧青青跑不動了,漸漸放慢了腳步,勻了勻呼吸才說,“所以說,元朝的建立并不那么簡單,除了蒙古兵的驍勇善戰,擁有一位出色的指揮更加重要……” 兩個人都停下了腳步,太累了,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這么說,蒙古大汗想的更多的是拓展疆土,然后找一個富饒的地方讓他們的子民安居樂業,然后就有了元朝?”吳悠擦了擦頭上的汗,突然發現自己的“rou身”又回來了,手背蹭到額頭上的觸感是那么的熟悉和真實,定睛看看伙伴,顧青青不知何時也恢復了原本的樣子,“看來咱們剛才沒白跑?!?/br> 顧青青卻思索著吳悠的話:“建立了元朝……其實,剛來這個世界的時候我曾經想過,我們之前找到了金子沙漏,然后又見到了那棵銀樹,會不會,牛皮口袋需要的東西是金銀?” “你說的有道理,金銀,那咱們剛才怎么不摘幾片樹葉子回去???”吳悠有些后悔。 “別急,”顧青青從自己口袋里拿出了一片薄銀雕的樹葉,“這是從那棵樹下撿的,本來一直在我手里,后來看到那些影子侍衛之后,我只好偷偷藏起來了?!?/br> 吳悠看著這片精致無雙的銀葉子,打開自己胸前的牛皮口袋,嘗試著把銀葉子放進去,誰知就像是隔了一道屏障似的,這片葉子無論如何也無法放進口袋里。 兩人此時所在的地方同樣氤氳著銀色霧氣,當霧氣漸漸散開后,才發現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蒙古宮廷。所在之地竟然是一處熱鬧集市,看人們的打扮都是古人,也有漢人也有外族人。 顧青青仔細看了一陣,不覺露出驚訝之色:“這里,已經是元朝了?!?/br> “我不太懂歷史,剛才那個蒙哥大汗是哪一位皇帝???他是元朝之前的人嗎?” “對,他是成吉思汗的孫子,拖雷的長子,”顧青青聲音很低,畢竟此地人多,兩個人議論宮廷的事情還是不要引起注意才好,“建立元朝的是元世祖忽必烈,也就是蒙哥大汗的四弟。忽必烈稱帝后,追尊蒙哥為憲宗,謚號桓肅皇帝?!?/br> “哦,原來是這樣啊,”吳悠也想發揮點兒主觀能動性,于是思索著說,“青青,我這么分析啊,我們找到的第一件寶物,就是那個金沙漏,按照特性算是金子。為什么要把金子用沙漏的方式來表示呢,是不是意味著時間像金子一樣寶貴呢?” 顧青青認為吳悠說得有道理,便點點頭,仔細聽下去。 吳悠繼續說:“我們要找的第二件寶物,推測應該是銀子,那么這里的銀子肯定也有一定的含義吧,銀子能代表什么呢?在我心里,銀子就銀子唄,就是錢唄!” “你說什么?” “銀子就是錢啊,這可不是現代才有的說法,在古代也是啊,看古代片兒,不都是說‘銀子銀子’的嗎?那些貴公子們去酒樓吃酒,拿出一個大銀元寶往桌子上一放,就能晃瞎小二的眼?!?/br> 顧青青聽了,雙眼亮晶晶地望著吳悠,吳悠被其看得有些不自在:“青青你咋了,你的眼比銀子還亮呢?!?/br> 顧青青聲音略大起來,還帶著激動:“你說的沒錯兒,就是元寶??!我們要找的很可能就是元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