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節
“整個骨頭都黑了嗎?”柯尋也被老太太盯得渾身不舒服,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臉。 “沒有,”老太太繼續費力地盯著他,“有些地方沒有黑,有些地方黑了?!?/br> “……這種黑和沒黑的地方,是像條紋交錯,還是其他什么形狀?”朱浩文進一步追問。 “間雜著的,”老太太從柯尋臉上收回了目光,用手慢慢地揉著滿是皺紋的眼皮和眼角,“唉,老嘍,看不清嘍……” “那應該就是斑駁的,”柯尋抬頭和朱浩文對了個眼神,“這是什么緣故呢,‘那種事’會讓骨頭變黑?” “那種事”當然是入畫的事,只是當著老太太不好明說。 “是骨相,傻小子,骨相和骨頭不是一回事兒,”老太太在他膝頭拍了一下,“我這一輩子也算給人看過不少骨相,像你們這樣的還真是頭一回見著,祖師爺也沒教過這骨相怎么解,唉,可惜了你們幾個小年輕兒……” “那您怎么斷定這種骨相的兆頭不是好兆頭?”吳悠忙問。 老太太嘆了口氣:“我是頭回見著,我師父早先也見過一回,那時候我還小呢,還沒拜師,事兒是后來聽我師父說起過那么一嘴子,說他就見過這種骨相的人,覺得奇怪,可惜不會解相,結果見著后沒兩天兒,那幾個人就都死了,死得那叫一個慘……” “這信息量可太大了,”柯尋說,“太姥姥,您慢慢兒來,仔細跟我們說一說,您看,我們這些小年輕兒一個比一個長得水靈,您也舍不得我們出事兒是不?您慢慢兒想,慢慢兒說,能想起來多少算多少,好不好?” “好,好,行,”老太太擺了擺手,和衛東幾人道,“你們也別站著了,坐吧,坐?!?/br> 衛東幾個應著,紛紛找地兒坐下,柯尋就道:“您先說說您師父看見過的那幾個人,他們一共幾個人呢?” “說是五六個人,”老太太想了半天,才給出了一個模糊的答案,“反正好幾個,不是一兩個,我師父說從來沒見過這么多人都是這種骨相的,肯定不只一兩個人?!?/br> “您知道這些人都多大年紀、是做什么的嗎?”朱浩文問。 老太太又想了好久:“記得說是有男有女,有歲數大的也有年輕的,所以我師父才覺得怪,這各種各樣的人都有,都是一種骨相?!?/br> “您師父有說是在哪兒看見的嗎?”柯尋問。 老太太這個問題答得倒快:“就在我師父家,那幾個人專門兒來找我師父起課的,好像是要去干一件挺危險的事兒,聽說我師父的卦準,專門兒大老遠兒的來找我師父,我師父這一看哪,就嚇了一大跳,尋思這幾個人的骨相怎么這么怪喲,從來沒見過,祖師爺也沒教過,我師父就沒敢給他們算骨相,只起了一課卜吉兇,結果是大兇……我師父說啊,從來沒見過那么兇的卦象,唬得他好幾個月沒敢開張,說是要避避這兇氣。后頭果不然,那幾個人就出事兒了?!?/br> “您師父怎么知道那幾個人后頭出事了呢?”朱浩文敏銳地抓住疑點。 老太太拍了拍自己搭在床沿的腿,嘆道:“我師父那人啊,就是好奇心重,那時候又年輕,卜了那么個兇卦,他說一輩子就見過一次,心里頭貓抓似的,想知道應在什么事兒上,耳朵里聽著那幾個人提了一句要去什么什么書齋,就記心上了,后頭三天兩頭往那兒跑,真逮著一天看見那幾個人進去了,沒過多久又出來了,他就覺得不對勁兒,說那幾個人跟中了邪似的,五迷三道,出了書齋就各走各的,結果還沒走出多遠,就讓人亂槍給打死了,身上那血窟窿……” “等……您等等,”衛東一臉黑線地插嘴,“亂槍打死?敢問那是哪個年代的事兒???” “二幾年還是三幾年那會兒,”老太太說,“那時候到處都打仗,亂得很?!?/br> 衛東心下算了算,這老太太看著八十來歲了,她師父年輕的時候……可不么,那時候正亂呢。 “您師父說跟中了邪似的,具體是什么樣的表現您知道嗎?”柯尋繼續問。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聲音緩慢且干啞地答他:“我師父說,那幾個人從書齋里出來的時候,就已經沒魂兒了,跟活死人沒啥兩樣,早晚就是個死?!?/br> 這話說得眾人禁不住齊齊打了個寒噤。 “那您師父有沒有跟您細說過,那幾個人的骨相是什么樣的?”柯尋終于循序漸進到了最關鍵的問題。 老太太對這件事似乎記憶猶為深刻,因而沒有做太長時間的回憶,抬起枯瘦的手在柯尋的身前比劃:“我師父說,就是從骨子里透出來的黑紋兒,那幾個人,全身的骨相密密麻麻都長滿了。說是看著像是花紋兒,我師父也不認得,你們身上這個,我也不認得……” “花紋兒的話,您能說一下是什么樣的嗎?”柯尋追問。 老太太一臉發愁:“說不上來,有彎彎曲曲的,有圈圈拐拐的……” “您能畫出來嗎?”吳悠急道,沒等老太太反應過來,從自個兒包里胡亂翻出幾張面巾紙和一支眉筆,硬塞進老太太手里,“您試著畫畫?!?/br> 老太太從床頭柜上拿過自己的老花鏡,一邊從鏡片上方打量坐在面前的柯尋,一邊用顫巍巍的老手拿著眉筆在紙上畫,遺憾的是畫了半天,滿紙都是顫抖的亂紋,根本什么都看不出來。 吳悠又去要了正經的筆和紙來請老太太重新畫,畫出來的圖樣卻仍然是幾根像是觸了電的亂七八糟的線條。 老太太放下筆,一邊摘眼鏡一邊搖頭:“不行嘍,老了老了,拿不動筆也看不清人嘍……” 老人的年紀確實太大了,平時抬個手都顫抖,更莫說拿筆畫畫這樣相對精細的cao作了。 眾人倍感無奈,卻也實在不能強求,柯尋只得道:“那您記不記得,您師父說過的那幾個人去的書齋叫什么名字?” 老太太想了很久,最終搖了搖頭:“不記得了,要不就是我師父沒說?!?/br> 朱浩文道:“您師父之前住在什么地方?是本市嗎?” 老太太點了點頭:“他老人家祖輩兒都住這兒?!?/br> “他家里現在還有人嗎?”柯尋忙問。 老太太卻搖頭,嘆了口氣:“我師父沒作養下兒女來,他說干我們這個的,泄露的都是天機,都是要遭天譴的,老天讓他絕戶,怕就是報應……我自打學了這一行,年年三災八難,好幾次差點兒過去了,可不也是報應?” 線索至此,已再難有所進展,柯尋幾人又陪著老太太說了些閑話,見老太太精神不大濟,就作辭離開。 “那個‘沒了魂兒的活死人’……”直到走出這片住宅區,衛東才第一個開口,“你們覺不覺得……有點兒像那些死在畫里的人,留在現實世界中的‘皮囊’一樣?” 眾人一時沉默。 誰也不曾想到過,在近百年前,竟然有著那么一批人,和他們這些人,有過相同的遭遇。 那么,那批人最終的結局是什么呢? 是如老太太的師父所見那樣,全部慘烈的死去,一個不剩? 還是能有人,有幸地存活下來? 第300章 restart25┃書齋。 一股異樣的沉重壓在眾人的心頭。 如果百年前的那幾個人,也是入畫的人,那么這整個事件的源頭究竟是在什么時候?它是否無止境無停歇無限循環地這樣一直繼續下去? 那么我們這些人的命運又會是怎樣?也這么無止境無停歇無限循環地在生死之間掙扎下去?要么會死在途中的某一幅畫里,要么就一直掙扎到老,直到再也掙扎不動,最后疲憊又絕望地死去。 這也……太慘了點吧。 眾人回到車里,靜靜地坐了許久,才由柯尋打破了這種壓抑的沉默:“我準備在這兒多住幾天,重點查一查老太太師父說的那家書齋,既然她師父祖輩住在這兒,那幾個人又是主動找上門去請她師父看相算卦的,那么那家書齋應該就在這個城市?!?/br> “萬一她師父是跟著那幾人去了外地呢?”衛東不放過任何一種可能。 柯尋卻搖頭:“可能性不大,那個年代正值國內最混亂無序的時候,沒聽老太太說么,當街都能開槍打人,那么亂的世道,她師父就算好奇心再重,也不可能追著幾個人跑到外地去,所以我傾向于那家書齋就在當地?!?/br> “有道理?!毙l東點頭。 “但這不好查吧?”吳悠憂心忡忡,“百年前的書齋,恐怕在當時就不見得能保存下來,后頭戰火紛飛的,更別提這么多年都過去了?!?/br> “不好查也要查,這是現在唯一可以抓住的線索了,”柯尋道,“還有老太太說的這個骨相,吳悠,回頭你再去老太太家問問,她有沒有收徒弟或是認識同道中人,道行能跟她差不多的,老太太眼花看不清,咱們就找眼不花的人幫著看看?!?/br> 吳悠一想起自己的骨相上生滿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花紋就恨不能給自己來個刮骨療法,聞言一連打了好幾個哆嗦,然后連連點頭。 “你們四個呢,怎么打算的?”柯尋問向其他人。 “哥,我沒事兒,在家里閑著也是心慌,我就留這兒跟你一起吧?!绷_勏舉手。 “我也留?!敝旌莆闹坏f了三個字。 “我也沒什么事,在這邊過年都可以?!狈椒频?。 衛東想了想,拿起手機往公司撥了個電話,一番交涉后掛了手機,道:“成了,我本來想把年假攢到年后一起休來著,也是腦子短路了,這要命都沒了,還要年假有何用啊,現在就直接歇了吧?!?/br> “行,就都不走了,”柯尋示意羅勏開車,“先回酒店把行李放下,然后做個安排?!?/br> 去酒店的途中,朱浩文將今天打聽到的事簡明扼要地發進了群里,柯尋則給牧懌然直接打了個電話,詳細地解說了一遍,另告訴他自己決定留在c市繼續調查。 牧懌然似乎有些忙,聽他敘述完之后并沒有立刻發表見解,只囑咐了他幾句注意安全就掛了電話。 一眾人先把吳悠送回了家,另還了車,然后才打車去了酒店。 柯尋訂的是兩個雙人間,吳悠幫方菲訂的是單人間,好在都在同一層,此刻大家都聚在柯尋和衛東的房間里商量下一步的安排。 “我琢磨著,那個書齋應該是在那個年代就被毀掉了,”柯尋盤膝坐在床上,把床沿讓給朱浩文和羅勏坐,“否則老太太也住在這個城市,她今年八十多歲了,小時候也是那個年代過來的,怎么會不知道是哪個書齋? “好吧,就算這城市太大,書齋太多,但如果那家書齋存在的時間不短,她師父跟她講起這事兒的話肯定會告訴她‘就是咱們城的那個什么什么書齋’,既然沒說,我覺得應該就是在當時那書齋就已經沒了。 “所以咱們要是想查的話,恐怕從現代人的記憶里是查不到了,只能想辦法查一些本市的相關歷史文獻?!?/br> “或者查一些當地的縣志,”朱浩文帶來了自己的筆記本,此刻正打開來登陸網頁,“另外,網上或許也有相關的信息?!?/br> “那這樣,”柯尋道,“浩文兒就負責待在酒店里搜索網上的信息,我和東子一組,蘿卜和方菲一組,出去跑一跑相關的地方,比如當地的博物館,市檔案局什么的?!?/br> 衛東就道:“蘿卜照顧好你菲姐,咱們在這兒人生地不熟的,出門在外注意安全?!?/br> 羅勏道:“誰照顧誰還不一定,我菲姐這么威武霸氣,我就保證我不拖菲姐后腿就行了?!?/br> “那還是換換吧,”柯尋道,“你倆一個孩子一個姑娘,一個不靠譜一個太犀利。東子,你和方菲一組,我帶著蘿卜,這樣,一會兒就出門,你倆去檔案局,我倆去博物館?!?/br> 衛東:“感覺檔案局恐怕不好進,我連身正經的西裝都沒帶,穿這身去人一看就是個窮diǎo絲,怕不要讓門衛給我掃出來?!?/br> 柯尋:“那你覺得我和蘿卜就能進去了?” 衛東看了看這倆,一個渾身上下古惑仔氣質,另一個一頭鉑金毛遍體名牌……好吧。 商量定了,眾人就不耽擱,把朱浩文留在酒店,四個人結伴出門,到了門口分道揚鑣。 柯尋和羅勏在博物館逛了半下午,里頭的確陳列著當地的一些歷史資料和照片,然而書齋什么的畢竟不具代表性和象征意義,資料里完全沒有提到。 “咋整啊哥?”倆人站在關東煮攤子前,一人叼著一串魚丸吃得熱氣騰騰。 柯尋吹出一口熱氣:“吃完了咱們去凜冬將至美術館看看?!?/br> 羅勏手里的食盒險些掉了,驚慌道:“哥,咋還去???那地方我連回想都不愿回想!” 柯尋拈起一串豆腐吹了吹:“放心,不會再被吸進去的。我想去那美術館里找工作人員打聽打聽,我有個懷疑——會不會當初那家書齋的所在地,就是現在這家美術館的所在地呢?” 羅勏想了想,沖關東煮老板道:“再給我來一份!” 柯尋:“……這么餓?” 羅勏:“多吃點再去,死也做個飽死鬼!” 柯尋:“……一個吃飽了關東煮的富二代鬼?” 倆人吃完打了個車,直奔凜冬將至美術館。 館外積雪一如入畫的那天,天色陰沉,雪一時下一時停,凜冬將至美術館矗立在陰晦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冰冷死寂。 羅勏不由向著柯尋的身上靠了靠,恨不能挽著他胳膊走路。 “別gay里gay氣的行嗎?!笨聦は訔壍卦谒X瓜子上搓了一把。 羅勏:“???”咱倆誰是gay啊。 我哥厲害起來連自己都嫌棄。 美術館的進門處除了站著個門衛外別無他人,大廳里更是空曠一片,不見半個人影,柯尋帶著哆哆嗦嗦的羅勏直接去了辦公人員的辦公室,結果沒說幾句話就讓人給趕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