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節
那時候他家住的是個二室一廳的小房子,老爸給每個房間都貼了壁紙,老媽挑的花色,是一種暖色調的宣紙色,紋理有點像那種縱著的樹皮紋。當時他的同學們也有好幾家的家里貼了壁紙,大多是幾何紋或是花形紋,只有他家的是這種樹紋,他特別喜歡,覺得自家與眾不同,覺得老爸老媽特別有藝術眼光。 每一次回想那個家,他的記憶就似乎總是停留在裝修完畢后搬進去住的那一天,他開心得快要飛起,撒著歡兒的滿屋亂跑,不停地用手在充滿質感的壁紙上撫摸。 是的,關于幼時的記憶,每一次回想起來,都會定格在那一天的那一個場景里。 就像眼前。 這里所有的人,都定格在了這一年的這一天,他們的家里還保留著他們死前的樣子,他們的生命和記憶,都停留在了這一天。 ……不對,即便是全都感染了埃博拉,也不會是在同一天死亡,所以被定格的不是這一天,而就僅僅只是這一年。 這一年是2012年,是田揚破譯的那本希伯來語論文里明確指出的年份。雖然它的作用只是為了延展大家的思維,讓重點落在人類末日上,但這個“2012”的年份,未必沒有其他的指向作用。 2012年,世界末日,世界末日是瑪雅預(謠)言的說法,瑪雅預言來自于瑪雅文明,懌然說很多國家的傳統文明中都有生命之樹的說法。 “懌然,”柯尋停下手,轉回頭看向循聲望過來的牧懌然,“瑪雅文明里有沒有生命之樹的說法呢?” “吉貝樹,”牧懌然眸光微亮,“就是美洲木棉,熱帶樹種,在瑪雅文明里它象征著生命,位于宇宙的中心,因而被稱為世界樹或生命之樹。但瑪雅的世界樹卻不止一棵樹,它是由多棵樹組成,中間的一棵被看做是連接天、地和陰間的支柱,它的周圍,分別在四個方向還各有一棵樹?!蚁?,我們要找的應該就是它了?!?/br> “——的確是既顯眼又不顯眼??!”柯尋扔下鐵锨,“這種方式分布的五棵樹,放在大森林里的確不顯眼,但當我們捅破了最后一層線索的窗紙,它就變得相當顯眼了!——我們立刻全員去找這五棵木棉樹!” 叫上其他房間的衛東羅勏和方菲,柯尋沖出去找到門廊下陷入半昏睡半清醒狀態下的秦賜,不由分說地將他背在了背上。 秦賜驚醒,連忙忍著頭痛和眼睛痛地用力推柯尋:“小柯你趕快放下我!在畫里飛沫很可能也會傳染!” “那你閉上嘴別說話,”柯尋不為所動,讓衛東找來口罩給秦賜戴上,“咱們現在就去找簽名,秦哥你撐住,咱們沒問題的,一定能出去!” 秦賜不知道前情,以為柯尋是急了眼,已經不管不顧地準備去森林里沒頭蒼蠅似的亂找,急得在口罩后面嗚嗚地吼他:“小柯你冷靜!你現在不是孤家寡人,不能再這么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你如果有個萬一,你讓小牧怎么承受?!你放我——” 話還沒說完,就讓他口中的小牧從后面趕上來,一把捏在頸上弄暈了過去。 幾個人向著森林的方向狂奔,而邵陵他們并沒有在這段時間停止尋找,此刻已經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去,幾人只能憑借之前商量的留在樹上的記號一路追過去。 “注意觀察路上有沒有木棉,五棵樹圍在一起的木棉!”柯尋對衛東羅勏和方菲道。 “關鍵——咱北方人不大識得木棉??!”衛東急得擦汗,轉頭問旁邊的方菲,“菲哥你呢?” 方菲搖頭:“我只在南方工作了不久,僅知道木棉開的花是紅色的,但現在是什么季節不能確定,雖然天氣炎熱,但如果是末日氣候,說不準正值隆冬臘月,而木棉好像是春天開花,沒有花的話,我認不出來?!?/br> “木棉的葉子比較長……”羅勏說了一句,然后閉了嘴。 因為僅憑“長”這種屬性是沒有辦法在物種繁多的大森林里輕易找出木棉樹來的。 “就找五棵長得近的一樣的樹?!笨聦こ鲋饕?。 “大哥你睜眼看看,那邊樹木茂密的地方有很多五棵長得近的一樣的樹好嗎?!毙l東給柯尋指。 “而且我們也無法確定長在四方的那四棵樹之間的距離有多遠,”方菲道,“如果它們彼此距離十幾米,在這其中還生著其他的樹種,那就更不好判斷了?!?/br> “……總之我們現在缺少認識木棉樹的人?!笨聦ふf,“不管怎樣,先觀察著,找到邵陵他們再說?!?/br> 幾個人沿著記號向前追蹤了幾十分鐘才終于追上邵陵那幾人,畢竟那幾人的速度也不慢,一直在爭分奪秒。 雙方匯合,牧懌然迅速地將推測說了一遍,末了道:“既然推測簽名的位置不會太深入,那么我們現在就以此地為中心,分成四組向著四個方向找。大家有誰認得出木棉樹?” “我認得出?!鄙哿甑?。 羅勏和正累得喘不勻氣的顧青青也舉了舉手。 “那么我們四個各帶一個人去往四個方向,”牧懌然道,“老秦就放在這兒,留一個人守著他?!?/br> 最后留下了吳悠和秦賜在原地,牧懌然帶著方菲,邵陵帶著衛東,羅勏帶著朱浩文,顧青青帶著柯尋,四組人各擇了一個方向,繼續馬不停蹄地去尋找木棉樹。 顧青青身為一個女孩子,能堅持到現在已是超常發揮了,此刻在樹林中走得深一腳淺一腳,搖搖欲倒??聦ど锨胺鲋?,走了一陣,見顧青青實在是喘得厲害,就道:“要不你上來,我背你?!?/br> “你也很累了,”顧青青很細心,盡管柯尋表現得不明顯,但還是被她觀察到了,想了想,從包里取出紙筆,“不如我把木棉葉子的大概樣子畫給你看,然后咱們倆分頭找,免得我拖你后腿?!?/br> “不行,森林里太危險,不能放你一個人走,”柯尋也想了想,“不用畫,我想法子帶你上樹去看看,站得高看得遠?!?/br> 顧青青一聽自己也要上樹,嚇得一哆嗦,連忙道:“但、但是……咱們也不可能站到樹梢上去啊,站在樹干上會被枝葉擋住眼的吧?!?/br> 柯尋一轉眼睛,有了新主意:“放心,我有辦法,也不用你上樹了?!闭f著就往樹上爬。 第296章 restart21┃手。 顧青青在下面瞅著,見柯尋從樹上撅了好幾根既粗又長的樹枝子扔下來。 柯尋跳下樹,把這些樹枝子上的雜枝掰掉,然后一根接一根,兩頭用撕攔的衣服纏緊,接成了數十米長的樹枝,最后把自己的手機綁在最頂頭的一端。 “我爬到盡可能高的地方,然后你把樹枝遞給我?!笨聦ふf著再次往樹上爬。 顧青青明白了他的意圖,忙問:“可手機能照得清楚嗎,這里到處都是綠色,混在一起很難分辨吧?” “我這手機是4000萬像素的,相當于五倍變焦,清晰度應該沒問題?!笨聦ふf著,噌噌地爬到了盡可能高的地方,顧青青把長長的樹枝遞給他,柯尋打開攝像模式,舉著樹枝,讓綁有手機的一端盡量高地探出整個樹冠,然后緩慢且穩定地轉了360度。 收回手來,柯尋把綁有手機的一端送到樹下,讓顧青青解下來:“點開剛才拍的看一看,能不能看到木棉樹?!?/br> 顧青青依言點開,仔細地不斷暫停著查看,然后搖了搖頭:“沒有?!?/br> 柯尋從樹上下來,指著兩人要去的方向:“那咱們這一段路可以不用仔細看了,直接去到畫面上最遠處的地方,然后在那兒再照一回,這樣比較節省時間?!?/br> 顧青青訝異地看看他,覺得他這主意還真是很靈活,很不錯。 兩個人就這么跑跑停停,飛快地爬樹拍攝,下樹查看,果然節省去了大量的時間。 然而,時間不等人。 天色漸暗,陰沉沉地籠罩在頭頂,面前的一棵棵沉寂森默的樹在昏暗的光線里漸漸地化成了一片魆黑的剪影,沒有風,枝葉紋絲不動,只在黑壓壓的密林深處,偶爾傳來鳥獸憂郁的叫聲。 “到了約定的時間了……”顧青青低聲提醒柯尋,大家約好天徹底黑下來之前必須回到秦賜和吳悠所在的地方,然后一起回去住宅區。 柯尋臉上的汗像是開了閘的水,刷刷地不停地向下落。 顧青青已經數不清他究竟爬了多少棵樹,他早就到了體能的極限,卻還在玩命地一刻不停地搜尋著。 顧青青有些害怕,怕他不肯回去,怕他眼底那股子從始至終沒有動搖分毫的執著。 柯尋抹了把臉,用手機拍攝遠處的法子已經沒法再用,天色暗了,不好再分辨畫面上的樹葉形狀,他也看出了顧青青眼底的擔憂,不止擔憂著她自己,擔憂著秦賜,也擔憂著他。 柯尋閉了閉眼睛,做了個深呼吸。 如果迎接同伴的死亡也是一種勇氣的話,他現在……就必須要鼓起這股勇氣了。 “走,回吧?!笨聦さ穆曇衾飵еz不易察覺的鼻腔音。 顧青青正要折向來時路,卻被柯尋拉了一把:“咱們不按原路返回,咱們往旁邊走一大段距離,剛才咱們從手機上看到過的左邊最遠處,就從那里開始往回走?!?/br> 這樣回去的時候還能再多搜索一片區域。 “還能堅持嗎?咱們回去的時候可能要用跑的了?!笨聦栴櫱嗲?。 顧青青動了動已經累得抽了兩回筋的小腿肚,將牙一咬:“能?!?/br> “好,跟上我,小心腳下?!笨聦ら_始向著左邊跑,顧青青咬著牙跟上去。 兩個人在越來越暗的森林里邊跑邊四顧搜索,顧青青有點想哭,因為不?;涞暮顾呀浤:怂难坨R片和眼睛,她不停地擦也不管用,身上的衣服早就濕透,用它擦拭過的鏡片全是亂花花的水漬。 她近視程度很深,摘了眼鏡連跑在身前的柯尋都看不清,更不要說去分辨哪一棵才是木棉樹。 顧青青邊跑邊哽咽,恨自己為什么是個近視眼,為什么在關鍵時刻一點用處都沒有。 正哽咽得不能自抑,忽覺一只手伸過來拉住了她,這只手和她一樣汗涔涔的,卻是寬大有力,把她緊緊握住,帶著她繼續前奔。 “別哭,”柯尋的聲音從她的淚眼朦朧處傳過來,“我們都已經盡力了?!?/br> 顧青青帶著哭腔地“嗯”了一聲,努力地加快腳步,可體力這種東西不是想努力就可以無限續航,她跑得跌跌撞撞,雙腿越來越無力,越來越不聽使喚,終于在跨一處地勢較高的小土坡時,腿一軟跪倒在了地上。 柯尋回身過來扶她,她卻已經雙腿抖到站不起身,柯尋轉身要把她背到背上,她卻知道他的體能也早已透支,剛才跑著的時候他的雙腿其實也在打顫。 “別管我了……”顧青青顫抖著把掉落的眼鏡撿起來,重新架在鼻梁上,“你別管我了……你回去吧,我不想拖累你們,我就這樣吧……我盡力了,死了也沒有什……” “噓——”柯尋忽然指著不遠處,“你看那幾棵樹,是不是木棉?” 顧青青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朦朦朧朧里,有一棵極粗壯極高大的樹參天而立,而在它周圍不遠處的四個方向,各有一棵同樣高壯的大樹,呈不規則四邊形地包圍著它。 “我——我看不清——”顧青青拼命擦著眼鏡,可鏡片卻是越擦越花。 “別急?!笨聦づ呐乃募?,用手機對著那五棵樹拍了張照片,然后拿到她的面前。 顧青青一手拿著眼鏡,一手托著手機,一張臉幾乎要貼到手機屏上去,柯尋把照片放大給她看,顧青青努力辨別了幾秒鐘,激動得抬眼:“是的!是木棉樹!” 柯尋抹了把臉,甩開一手的汗珠,轉頭看向這五棵樹。 這五棵樹不知道已經有了幾百年的樹齡,樹冠遮天,高高地聳向已經擦黑的天空。 它們的確不起眼,周圍還有很多同樣高大粗壯的樹包夾掩映著它們。 但它們又的確很顯眼,因為從柯尋所站的這個方向來看,不考慮透視和景深的話,這五棵樹就像是一只破土而出后,拼命伸向天空的大手,那因野生野長風摧雨鑿了千百年而彎曲了的枝干,又正像是五根扭曲虬張的手指,掙扎著,絕望著,不甘著,向著蒼天祈求著,能夠在這個已經千瘡百孔但依然深愛著的地球上繼續活下去。 這就是那只手,畫面上那只渴求著生存的手。 柯尋讓顧青青去摸一摸中間的那棵樹,顧青青疑惑地邊往那邊走邊扭頭看他。 “你先離開畫,我還得回去把大家帶過來?!?/br> 柯尋說著就要走,卻聽見顧青青惶惑地道:“我摸了樹干了,可是不行……這要怎么離開畫?正常情況應該是什么反應?” 柯尋蹙眉:“樹干上沒有abel的名字嗎?” “沒有?!鳖櫱嗲嘟辜钡負u頭。 “其他四棵樹呢?”柯尋沒敢上前觸摸,怕自己不小心就離開了畫。 顧青青飛快地各繞著那四棵樹轉了一圈,臉色很差地再次搖頭。 這一沒有任何發現的發現,宛如當頭一棒狠狠砸過來。 如果這五棵樹也不是……那么今天所有的希望,就都灰飛煙滅。 柯尋緊緊地抿著唇拼命思索任何一種可能,顧青青不停歇地繼續檢查這幾棵樹的樹干。 abel的簽名會以什么形式體現呢?柯尋死死盯著這幾棵樹,在樹頂?在樹葉上?刻在樹皮上?埋在樹根處? ——不。abel是環保主義者,不可能把簽名刻在樹皮上或是埋在樹根下,他不會做傷害樹木的事——“扒開樹下那些落葉看看!”柯尋提聲對顧青青道。 ——如果abel是外國人,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說過“化做春泥更護花”這句華國詩,亦或是有著同這句詩異曲同工的想法。 他是環保主義者,他要保護這些地球上最后的守護者,所以,他的簽名很可能是—— “找到了!”顧青青顫抖著聲音叫道。 在那些厚厚的落葉下,abel這個名字以微微聳起的泥壟的形式出現在五棵生命之樹的包擁之中,泥壟因為年代久遠而固化得很堅硬,像是一個誓死捍衛生命之源的兵士的墳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