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節
朱浩文跟過去,低聲問他:“怎么樣,和肖凱的情況一樣么?” 秦賜微微點了點頭,臉上帶著一絲不解:“我想不通這其中的原因,何棠身上并沒有沾到那些黑血,她又是怎么被‘選中’的呢……” “你覺得肖凱是怎么被選中的?”朱浩文問。 秦賜道:“我今天一天都在琢磨肖凱的問題,開始我以為他患的是瘧疾,由于蚊蟲叮咬,通過血液傳播病毒,這種情況發病很快,人在短時間內體溫會驟升。 “但事實證明那不是瘧疾,甚至可能都不是病,而是這幅畫設定的死亡方式,如果是這樣的話,肖凱被選中的原因就不好說了,同樣,田揚和何棠被選中的原因可能也就與那些黑血無關。 “但我不明白,說得難聽一點……死就死吧,為什么死前還要讓他們先發燒?這不是多此一舉么?” “會不會是因為他們三個體質比較弱,而這一次的死亡篩選,是根據體質強弱由低到高來的?”朱浩文提供思路。 “可我看肖凱的體質還是不錯的,”秦賜道,“給他用酒精擦身的時候發現他應該是經常鍛煉的人,挺像小柯的?!?/br> 朱浩文沉默了一下,道:“如果死亡篩選條件不是根據體質來的。那么有可能就和懌然所說的次聲波有關系了?!?/br> “或許是的?!鼻刭n也不能確定。 朱浩文轉身看了看田揚,見他正對著手機低低地說著什么,就沒有過去打擾,趁著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下來,抓緊時間同牧懌然和邵陵一起翻看著從那些房子里找出來的書籍。 秦賜卻把吳悠和顧青青叫過來,道:“我想弄清楚何棠發病的原因,需要檢查一下她的身體,可能需要你們二位幫忙,重點要看一下她身上有沒有什么傷口或是不尋常的地方?!?/br> 吳悠和顧青青連忙點頭。 秦賜同大家打了聲招呼,背起何棠,帶著二人去了那所已經準備妥當的房子里。 柯尋帶著衛東羅勏烤好了兔rou時,天色已經黑了下來,眾人準備轉移到房子里去,可田揚此時卻是時昏時醒,虛弱得已經無法站立。 柯尋用床單和樹枝做了個擔架,同衛東一起將田揚抬了,期間小心翼翼地用布包著手,盡量避免接觸到他。 那些還沒有來得及查看的書也被大家搬進了房間。 進入屋中后將門反鎖,柯尋用雨衣把門縫封住,然后點燃了墻壁上大家用尋找到的食用油和易燃物做成的簡易油燈,房間里一時亮起了昏黃的光,勉強可以視物。 秦賜已經在吳悠和顧青青的幫忙下,替何棠做過了全身檢查,面色凝重地對大家道:“何棠的身上也有一個蚊子叮過的包,我認為這就是她發病的主要原因,和肖凱一樣。蚊子體內應該是攜帶有做為死亡篩選條件的病毒——大家千萬要注意!” “臥槽……蚊子的話,這防不勝防??!”羅勏連忙抱緊自己,四下亂瞅。 “實在不行,現在就都把雨衣穿起來吧,熱雖然熱一點,但好歹能防止蚊子叮咬?!鄙哿甑?。 大家聞言紛紛套上雨衣,在如此炎熱的天氣里,悶在幾乎密閉的房間,還要套上不透風的雨衣,沒過兩分鐘就個個兒像是剛從水時撈上來的了。 田揚這時忽然醒過來,虛弱地看著房間里的眾人,對柯尋道:“柯兒……也給我一件……” 見大家看著自己,田揚費力地笑了笑:“或者……你們把我……放到門外……也行……要么……就給我套件雨衣……免得……免得我死的時候……把血濺到你們……身上……” 眾人的心情和面色一樣沉,柯尋還是遞了件雨衣給田揚:“要幫忙嗎?” 田揚費力地搖頭,掙扎著半坐起身,往身上套著雨衣,套上后一陣粗喘,靠在身邊的墻壁上,抬眼看了看頭頂昏暗的光,顫抖著手向著柯尋身邊的一摞書指了指:“拿幾本……給我吧,我還能……能再幫著看……看……” “你歇著吧,吃點東西?!笨聦そo他遞過兔rou去,田揚卻仍堅持著要看,柯尋就隨手拿了一本給他。 何棠還在昏迷,期間醒了兩三次,要么喊疼,要么嚇到痛哭,要么再度昏迷過去。 方菲吳悠和顧青青也幫她套上了雨衣……雖然這么做顯得很無情。 眾人一邊逼著自己在這種情況下努力吃下rou去以補充體力,一邊繼續抓緊時間查找線索,就著昏黃的光拼命翻看著身邊的書籍。 直到田揚開始嘔吐和抽搐。 昨天肖凱死前的一幕幕在眾人的腦海里閃過,那些被他嘔出來的黑粘如瀝青的污血,就像是一團團如有實質的噩夢。 吳悠的眼淚刷地一下子涌了出來,不知道自己現在究竟是因為恐懼,還是因為對田揚的憐憫,亦或是因物傷其類的絕望。 她拼命地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音,并藏身在方菲的身后,不想讓自己的情緒影響到大家和……田揚。 顧青青在旁邊用雨衣的帽子遮住了自己的上半張臉,用雨衣的前襟擋往自己的下半張臉,整個身體縮在雨衣里壓抑地不停顫抖。 羅勏不出聲地抹著眼淚,正想像吳悠一樣也藏起情緒躲到柯尋的身后,卻聽見終于暫時止住嘔吐的田揚虛弱地向著這邊叫了一聲:“柯兒……” 柯尋走上前,在距他不遠的地方停下來,蹲下身看著他:“說吧,我聽著?!?/br> 田揚掙扎著坐靠在墻邊,顫抖的手拿過旁邊柯尋剛才拿給他的,那本a4大的厚厚的本子,說是本子,其實就是把一沓紙垛整齊了,然后用幾個大夾子從側面夾住,方便像書本一樣翻看。 本子的封皮是主人自己手工添加上去的,牛皮紙,上面寫著一串外文,下面還有一個括號,括號里是(xxxx—— )。 xxxx是被模糊了的四個數字,破折號后面則是一個空格,都是手寫體。 “這是一本論文的合訂本……”田揚費力地呼吸著,喘著,時不時干嘔幾下,仍掙扎著努力地說著話,“應該是這個本子的主人……自己打印出來后夾在一起的,嘔——咳……雖然里面所有涉及到日期的地方都被模糊了……但其中有幾篇文章我印象很深…… “我大學學的是……小語種里的希伯來語,而這個本子里所有的論文——嘔——都用的是希伯來語。做為輔助學習的讀物,我當時嘗試著……翻譯過其中的幾篇文章…… “嘔——我剛才……看了一下,內容和我看過的完全一樣。這幾篇論文……當年是從我們外教那兒借來的,外教是假期回國后……弄到的某期刊上的最新的論文,大學那幾年,他每年從國外回——嘔——嘔——咳咳——回、回來,都要帶一些當年出的……最新的論文讀物……回來給我們看。 “這個合訂本里的……我曾見過的幾篇論文,被夾在里面的順序,好像……正是按照論文發表的時間先后,從前往后排的,而……而被夾在最后幾頁的論文,也是我曾經翻譯過的…… “我說這個的意思是,咳咳——嘔——如果……如果這個合訂本的主人……一直是按時間順序,不斷……不斷地往后面夾入新的內容的話,那么……截止到最后這篇論文的時間,是不是……就是這些人出事的那一年的時間呢? “你……你看,封皮上的括號里,明顯標的是——嘔——是……這本論文的起始時間至結束時間,所以……最后一篇論文的時間,應該就是出事當年的時間,破折號……后面空著,說明……向合訂本里添加新——嘔——新的——嘔——新的論文的過程,是……是在持續進行的過程中被截斷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那我或許……或許可以確定出他們出事的準確年代,不知道……咳咳咳咳……不知道能不能……對找簽名有所幫助……” “當然有,”柯尋語氣有些沉,卻又極為肯定地對他道,“告訴我年代?!?/br> 田揚卻忽地一陣劇烈抽搐,張嘴就向外吐,柯尋就蹲在他的面前,在這一瞬間,柯尋聽見背后不遠處的牧懌然厲聲喝了一句:“閃!” 柯尋的反應從來不慢,在田揚抽搐的一剎那,他就已經做出了向著旁邊倒身翻滾躲避的動作,幾乎與牧懌然的聲音同步,并最終及時地避開了田揚口中噴出的嘔吐物。 田揚吐得昏天黑地,不要說繼續說話,就連喘息都沒了空隙。吐出來的全是剛才吃下去的兔rou,以及喝下去的植物汁水,在這些尚未消化的碎rou間,植物綠色的汁液里混雜著越來越多、越來越濃的黑紅色的血。 “田揚!撐??!”衛東忍不住啞著嗓子喊,“咱們很快就能找到簽名了!只要離開畫,在畫里受到的一切傷害都會消失——你一定要撐??!簽名很快就能找到了!” 田揚搖晃著因狂吐不止而無法自控的身軀,掙扎著,努力地微微抬起頭,兩行污血從眼眶里滑下來,像是因留戀不舍而痛徹心肺的淚,鼻孔里的血帶著血泡流入口中,而口中不斷嘔出來的,已經是粘稠如瀝青般的污黑血塊:“……咯……咕……” 他的臉皮像是昨夜的肖凱一般,松垮欲墜地掛在頭骨上,他失去了他曾經擁有著的所有屬于人類的表情,而在他做為人類殘存在這世上的最后一秒,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是用他這兩顆溢滿了鮮血的、似要暴突出來的眼球,牢牢地盯著面前這個,他曾最熟悉的人。 他曾經膽小如懦夫一般拋下了這個人,一個人逃掉了。 而現在,當他終于想要在自己生命的盡頭處,對這個人用勇敢地微笑告別時,卻發現,自己已經,失去了表情。 作者有話要說: 田揚:……能不能讓我把重點說完再死…… 柯尋:——能不能讓他把重點說完再死! 眾人:——能不能讓他把重點說完再死! 讀者:——能不能讓他把重點說完再死! 作者(不太聰明的亞子):放……放心……重點不會丟的……后面就來…… 第290章 restart15┃醫者秦賜。 田揚像昨夜的肖凱一樣開始噴血。 嘴里,下面,每一個毛孔,整個人很快就變成了一個血人,又從一個血人融化成了一堆血泥。 是的,融化,這個過程就像是把一個活生生的人融化掉一般。 雖然有雨衣罩身,但仍不能全部避免他的血和體內那些被融化掉的內臟的噴濺,柯尋早已退到了遠處,和大家一起站在角落里,并用事先準備好的幾張桌子圍擋在田揚的周圍,做到盡可能的大范圍防護。 由于整個房間都已經被桌子鋪滿,桌面距離地面有一大截距離,眾人無法確定此刻是否已經有血從門外滲進來,窗縫因為里外封了兩層,暫時還沒有看到血跡。 躺在不遠處的何棠似乎還沒有什么變化,只是臉色已經開始漸漸地變成青黑色,吳悠許是再度因田揚的慘死受到了沖擊,忍不住哭出聲來,崩潰地嗚咽:“為什么——為什么要讓我們遭受這個——為什么這樣對我們……” 方菲攬住她的肩,吳悠忽然發覺,哪怕堅強冷靜如方菲,在這樣的視覺與心理的雙重殘酷沖擊下,手臂也開始微微地發起了抖。 這樣的死法,大概已經是所能把人類折騰到的最慘的程度了吧。 只要是一個有血有rou的人,就不會不為此動容。 躺在那里的何棠突然劇烈抽搐了一下,并從昏迷中醒了過來。 “疼——”她哭著喊了一聲。 “何棠——”吳悠忍不住哭著叫她。 前兩天還一起睡在旅館同一個房間的伙伴,還鮮活生動的伙伴,馬上……馬上就要在眼前以那么慘烈的方式死去,吳悠覺得自己無法再撐下去了,她崩潰地癱坐在了桌面上捂臉痛哭。 “疼……我疼……”何棠掙扎著爬坐起來,當看到所有的伙伴們站在離自己很遠的地方,用痛惜的目光望著自己時,何棠頓時明白了一切,她凄厲地尖聲哭喊了一句,拼命地想要爬起身,卻極盡虛弱地又栽回桌面。 “不——求你們——求你們幫幫我——幫幫我——我不想死——”何棠顫抖著,向著同伴們伸出手,像是一個想要抓住水面上稻草的溺水者,“我爸爸mama怎么辦——誰養他們——我不能死啊——我該怎么辦——我該怎么辦——” “何棠,”牧懌然的聲音不再清冷,而是沉定溫和地,字字清晰地遞進何棠的耳里,“如果我有幸能離開這幅畫,你的父母我會照看,我會請最專業的心理醫生為他們進行心理疏導,也會通過最專業的機構,為他們養老,你可以放心?!?/br> 何棠哆嗦著,過了好半天,終于扯了扯嘴角,像是在感謝牧懌然,又像是已絕望認命,她嘶啞著嗓音,望向秦賜:“秦哥……拜托你……拜托你想辦法,給我一個安樂死……我不想像他們那樣死……我怕疼……你趁我……趁我還沒有那么慘……讓我提前死吧……我不想受那個罪,拜托了……” 何棠知道秦賜是醫生,她認為秦賜總會有辦法,讓自己不那么痛苦地死去。 秦賜眉頭緊蹙。 這樣的要求,既是幫人,也是殺人。畢竟現在的何棠還是一個活生生的生命體,她還能呼吸,能說話,能思考,卻會在自己的手底下,被剝奪這一切,變成一具冰冷的尸體。 醫者殺人,也許比普通人殺人帶來的心理負擔更重。 因為救人活命的職業本能和道德信念,早就深深地融入了醫者的骨血。 見秦賜半天沒有動作,柯尋明白了他內心此刻激烈的矛盾,于是道:“我去吧?!?/br> “不,”秦賜邁步,向著已經開始不停抽搐的何棠走去,“還是我去吧,我是醫生?!?/br> 無論是挽救生命還是送走生命,他都會盡力去盡到一名醫生的職責。 “用時越短越好,”邵陵聲音低沉地提醒秦賜,“趕在她開始吐血之前完成,既能讓你避免危險,也能……減短她的痛苦?!?/br> 秦賜“嗯”了一聲,終于走到了何棠的面前。 蹲下身,他沒有猶豫地伸手摁住了何棠的頸動脈竇,有些不忍地微微垂下眼皮。 “何棠,你是個勇敢的姑娘?!鼻刭n輕聲對她說,“別怕,一點都不會疼,就像睡過去一樣……就當自己睡著了,好么?” 何棠抽搐著,雙目無神地看著他。 秦賜的手在說話時已經開始用力。 他想利用按壓頸動脈竇的方法令何棠心臟停跳,盡量快速無痛苦地死去,然而令他驚訝的是,在他用力地摁壓了足有三分鐘之久后,何棠仍然坐在面前,并睜著眼睛繼續不停地抽搐。 秦賜倍感驚訝,松開手叫了何棠一聲,何棠突地劇烈痙攣了一下,四肢瘋狂地揮打起來。 由于眾人所站的位置正位于秦賜的背后,何棠的樣子被他擋去了一大半,眼下大家只能看到她在用力揮動著雙臂,形同狂躁癥患者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