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節
康萊走回來,看著牧懌然:“你……還想救誰?” 搭話的卻是柯尋:“懌然……問他……能不能去到……別的試驗室……” 牧懌然秒懂他的意思,看向康萊:“能否請你幫忙,去另外三間試驗室,救出我們所有的同伴?!?/br> 康萊烏黑的眼睛木訥地看著牧懌然,并問向他:“你和他……是愛人……關系?” 這個“他”,指的是柯尋。 柯尋被皮鎖禁錮著脖頸和腦袋,無法仰起頭去看牧懌然的神情和動作,耳里也被耳機中惡毒的聲音充斥,沒有聽清,或是聽到牧懌然有無作答。 他在最后,只聽到了手機里“翻譯”過來的康萊的聲音,憂傷溫和的,帶著點淺淺的笑意:“他……很像……我的愛人……一樣的倔……任性……和……深情……望你們兩個……好好珍惜……” 柯尋在微弱的光里失去了意識。 一道低低的聲音隱隱約約傳入耳中,像是初秋溫涼的風,清清沉沉地吹拂過來。 柯尋睜開眼睛,循著聲音的方向望過去。 牧懌然坐在落地窗前的沙發上,垂著眸子低聲打手機,窗外燦爛的光大幅地披灑在他的身上,令他白皙的皮膚和上身那件雪白的襯衣反射著柔亮的光。 他的發絲還有些潮濕,像是剛洗過澡,眼睛和嘴唇帶著出浴后濕潤的水氣,愈發鮮明如畫。 柯尋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喉嚨干痛。 不過他沒有出聲,就只是繼續這么側躺著,一眨不眨地看著牧懌然。 “……嗯,我收到郵件了,”牧懌然低沉著聲音繼續講電話,目光落在身前的玻璃茶幾上,那里有一杯白水,裝在透明的杯子里,在陽光下折射著潾潾的光,“……相關手續麻煩你幫我辦妥,我會乘坐明天的飛機過去,后續遷墳等相關事項,我會親自來辦……對,嗯,好,就這樣,再見?!?/br> 牧懌然掛掉手機,目光調轉,和躺在床上的柯尋對上了視線。 “你得對人家負責?!笨聦ら_口沙啞,但不妨礙他犯二,用身上的被單緊緊把自己裹住,做出一副慘遭斯文禽獸蹂躪過的楚楚可憐貌。 斯文禽獸端起面前的水杯,起身走過來,立到床邊,襯衣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禁欲里透著欲,柯尋恨不能拽過一副金邊眼鏡架他鼻梁上,然后把人卷裹到床上來。 “起來喝水?!蹦翍幻鏌o表情地看著他,把他剛才的話當成放屁。 柯尋乖乖坐起來接過杯子,“其他人沒事吧?”問著就咕咚咕咚大口灌水,其實也不過是白問一句,其他人肯定沒事,否則牧懌然也不會這么安然地坐在這兒打電話,還好心給他喂水。 “嗯?!蹦翍唤踊乜聦ず雀闪说谋?,“還喝么?” “喝?!笨聦ら_心地坐在床上仰頭看他,眼睛閃亮。 “起來自己倒?!蹦翍焕淇釤o情地轉身走了。 “……”柯尋倒回床上,抱著被單翻了個身,半張臉埋在枕頭里,半張臉看向坐回沙發上的牧懌然,見他手機震動個不停,不知是來電還是消息,嘆了一聲,問他:“你是不是一年到頭從來都不休息?進畫前業務忙,出畫后忙業務,敢情兒進畫經歷生死劫,在你這兒就是個順便的事兒?” “否則呢?!蹦翍粍澚潦謾C,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點動。 柯尋撓撓頭,想想也是。 把入畫當成人生頭等大事來辦,那生活還要不要繼續了? 除非沒打著同“畫”抗爭到底,否則只要活一天,就要好好經營自己的人生一天,如果因為“畫”,連現實的人生都毀了,那還活著干嘛。 柯尋從床上爬起來,起身去衛生間洗澡。 這家旅館是牧懌然訂的,柯尋的行裝沒在這兒,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汗濕透了,導致洗完后沒干凈衣服換,只好腰上圍著浴巾從里頭出來,問一臉陰沉地看著他的牧大佬:“別緊張,我沒想色誘你。我就是想問問,能不能先借我身衣服穿?” 牧大佬大概在腦內經過了一番非常激烈的天人交戰,最終還是陰沉著臉站起身,從自己的行裝包里取了一條西褲和一件襯衣出來。 “內褲不借一條嗎?”柯尋在危險的邊緣瘋狂試探,“我不嫌棄你?!?/br> “穿好衣服就滾?!贝罄性谙氡奉^的邊緣竭力按捺,冷聲說道。 柯尋嘆氣,坐在床邊穿褲子:“從來沒有試過這么sao的cao作,穿西褲里頭不穿內褲?!?/br> 系上襯衫扣子,柯尋整了整衣服,低頭看自己下頭:“……要不您老再借我個西服外套讓我擋一下突出部位?” 牧懌然冷冷盯他一眼,目光落在這個人的身上,卻又微微一頓。 一個休閑懶散風穿慣了的人,驟然換成了高貴優雅風,這樣的反差,極具視覺沖擊力。 尤其是柯尋這樣的人。 沒有了肥筒吊襠休閑褲的散漫渲染,被筆挺有型的西褲包裹勾勒,一雙修長筆直肌rou緊繃的腿,完美地呈現在了眼前,緊實而挺翹的臀部在以典雅矜貴定義的服飾輕覆下,反而極具性感。而那平展挺括的襯衣,更是將他緊窄有力的腰身和挺拔的肩脊,襯托得英朗拔群,張力無窮。 整個人都像換了一個,少了幾分散漫無謂,多了幾分瀟朗和……sao氣。 “有點卡蛋?!贝┎粦T正裝的柯尋坐在床邊低頭看襠,頭頂亂翹的幾縷毛充分展示著“不得勁”的情緒。 等牧懌然又接過了兩通電話后,柯尋走過去,坐到對面的沙發上,端起自己剛才用過的那只已經重新倒上水的杯子,看向他,問:“那個康萊,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125章 人學24┃我愿遠遠站在你身后,保護你。 康萊有一個男友。 在過去那樣的時代,同性戀是異端,是犯罪,是精神病。 兩個人只能小心再小心地,暗中來往,默默相戀。 科學探索的道路上,有天才就有變態,有正途就有歪道。 前額葉切除手術盛行的時代,有很大一部分被施用在了同性戀者的身上,“正道人士”致力于“治愈”同性戀“病人”,而在前額葉切除手術逐漸被醫學界摒棄之后,電擊療法成為了“治療”同性戀者的最新工具。 “他被人舉報,走在外面受盡人們的嘲笑、辱罵甚至毆打,”康萊的自傳里這樣寫道,“他只能待在家里,他家的大門上被人們潑上了糞便和泔水,樓道里用紅漆寫滿了臟話,他們罵他,要求他自殺。 “……他家里的電話線被人掐斷,正在國外留學的我和他失去了聯系。 “……一天,有幾個學者模樣的人找到了他的家里,他們說可以幫助他,解除他的煩惱。他們讓他簽署了一份協議,要他自愿成為研究所的試驗品。 “協議上有保密條款,但他還是給我留了一封密信,藏在他家里寫字臺抽屜下面的隔層,那個地方只有我和他知道。 “我終于請下假來,從國外趕回國內,我找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始終找不到他的蹤影,我千方百計地打聽,得知了他曾被那幾個人帶走的線索。 “我想他應該會給我留言,于是在隔層里找到了密信……但我無法以外人的身份進入研究所,那里是一個秘密研究基地,我不知道它隸屬于哪一個部門,也不知道那里究竟在研究什么項目。 “我必須要找到他。我有不好的預感,但我不愿相信。 “……我拿著海外留學醫學博士的證書,找上了所有能用到的關系,終于得以進入了這家研究所。 “……我不敢相信我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這是反人類,反社會,泯滅天道與人道的,令人發指的魔鬼試驗! “他們花高價把嬰兒從他們的父母手里買下來,進行毫無人性的實驗。他們把柔軟、可愛、無害的倉鼠和小白兔放在嬰兒的面前,用力地敲打金屬制品,發出刺耳尖銳、充滿刺激性的難聽的聲音,直到把嬰兒嚇哭。 “他們想讓嬰兒因此懼怕一切白色的東西,比如狗,衣服,紙巾,甚至白胡子。這項實驗被反復進行,目的只是他們想知道,人類是如何產生恐懼。 “……他們在另一間試驗室里進行感覺剝奪實驗。目的是為了驗證人的心理成長是依賴于環境的,人一旦脫離了環境,就會造成心理上的缺失。 “那些可憐的,成為試驗品的試驗者,在所有的感官被剝奪后,陸續出現思維錯亂、情緒焦躁不安、智力受損等種種的問題,40%的受試者還產生了幻覺,甚至有人而因此自殺。 “……他們就像是黑太陽魔鬼部隊一樣!他們找來戀人、夫妻、母子,用電流做變態的試驗,打著考驗人性的幌子,滿足他們獵奇的心理。 “……我沒有在d試驗室找到我的他。試驗者們告訴我,有很多人死在了前額葉切除手術上。但他們不知道尸體是怎么被處理的,但他們曾經見過……一個英俊的小伙子,從鮮活倔強,變為了毫無情感的行尸走rou。 “……我不知道那段時間自己是怎么熬過來的,我沉浸在巨大的悲痛與仇恨里。我想一把火燒毀這個魔鬼地獄,而殘存的一絲理智告訴我,只有將這些魔鬼的變態行徑曝光于天下,才是最大限度的報仇血恨。 “我咬牙留在了這里,為了搜集證據,拿到第一手的資料。 “……然而,我是同性戀者的身份,最終還是曝露了。 “他們把我送上了前額葉切除的手術臺,僥幸的是,我是少數接受了手術還能保持正常態的人。 “于是我被安排繼續接受電擊治療。 “他們想要讓我改變,讓我對自己同性戀者的身份感到恥辱,但,這怎么可能呢。 “任何時代,都不缺少無畏的異端。而我,愿意成為這個時代‘異類之愛’的獻祭品。 “我從不曾如此勇敢過,即便電流一次又一次地讓我的血rou與骨,因抽搐而痛不欲生。 “我在辱罵與踐踏聲中比以往更堅定我的信念,我一字一字地宣誓我愛他,我嘲笑著告訴這些‘正道人士’:我是個同性戀者,我永不退縮,永不懼怕,永不改變?!?/br> …… “康萊的檢舉資料投遞到了相關部門和報社,”牧懌然聲音輕沉,“然而報社受到上面的指示,把這件事壓了下來。研究所被查封,大部分的資料和檔案遭到銷毀。 “康萊那個時候還活著,他想找到愛人的遺體,然而由于研究所被封,他又因檢舉受到了監控,上面恐他把事情捅出去,造成不可挽回的輿論狂瀾,一直限制著他的行動自由。 “受到禁錮的康萊,只好靠學畫排解抑郁與支撐活下去的信念。這幅《人學》,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作品。 “他把所有的感情和遺憾,都灌注在了這幅畫里,導致他郁郁而終的,就是始終沒能尋找到愛人的遺體?!?/br> 柯尋沉默了很久,手指捏著杯子,垂眸看著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研究所的原址在什么地方?”他開口問。 “方盒子美術館?!蹦翍徽f。 “拆遷的時候,沒有發現遺體之類的東西嗎?”柯尋抬眼看著他。 “發現了一張表,”牧懌然平靜地回看他,“上面羅列著所有死亡的試驗品,以及骨灰埋葬處,和骨灰盒存放編號?!?/br> “骨灰盒現在在什么地方?”柯尋問。 牧懌然站起身,淡淡地說道:“我明天去辦手續,在畫里的時候我答應了康萊,讓他們兩個的墳合在一起?!?/br> “我和你一起去?!笨聦ふf。 牧懌然沒有反對,因為就算不帶這個家伙一起,他也能自己躥過去。 牧懌然邁腿要走,忽聽見耳后柯尋從沙發上站起來的聲音,兩步邁到身后,從后頭攔腰抱住了他。 “我們這類人面前的路,其實大部分人走得都很艱辛吧?!笨聦さ穆曇魪募绾筝p緩地傳過來。 牧懌然沒有動。 “所以,如果你不肯對我解除壁壘,我也不會強你所難?!笨聦ふf到這里,忽然松開了雙臂,“如果保持距離可以保護你,那我,”說著后退,一直退到了落地窗邊,牧懌然轉回頭,見他逆著光,沖他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愿意站到你身后的這個距離,好好的保護你?!?/br> 牧懌然看著他,身后的光披灑在他的身上,讓他看上去被陽光暖得透透。 牧懌然看了他很久,忽然邁動了長腿,不緊不慢地走到了面前。 “柯尋,”冷質感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微妙的磁,“你真是,”說著抬起手,修長的手指夾住了他的下巴,“話太多了?!?/br> 柯尋睜大著眼睛被摁在了窗玻璃上。 敲門聲適時冒出來作亂,牧懌然松開了手,一邊系著袖口處的扣子,一邊轉身過去開門。 進來的是衛東和秦賜,兩人像是剛補完眠洗完澡,濕氣騰騰里還帶著幾分微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