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節
只要有一秒的誤差,他和柯尋兩人,就必會死掉一個。 柯尋……可是很努力地想要和他一起活下去的。 牧懌然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1,2,3,4,5,松手。 停頓。 還會再通電嗎?一定會通,必須要通。 電流貫穿身體的那一瞬,似乎第一次讓人覺得欣慰起來。 牧懌然就這么閉著眼,刀尖上跳舞一般,用默數計數,來和柯尋一起危險地支撐著兩個人的生命。 睫毛上的汗珠變得粘膩起來,讓人很不舒服,牧懌然睜開眼,想要活動一下眼皮,眼前的手機畫面意外地重新清晰,但他卻在下一刻看到,手機屏幕上顯示出了低電量的提示。 電量,只剩下了4%。 而現在距天亮,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 如果手機電量用完自動關機,柯尋會怎么樣? 柯尋不可能想到他其實一直在用默數計時,所以他也不可能同樣用這個方法繼續和他一起按時松手,就算柯尋想的到,也不敢確信他(牧懌然),會不會在不確定他(柯尋)是否會使用這個方法的情況下,而停止默數計時。 電量剩余3%。 他們發不出聲音,沒有辦法遞暗號,當手機屏滅掉的那一瞬,結局只能有一個。 要怎么辦?就真的到此為止了嗎? 電量剩余2%。 出生入死這么多的畫,一直有人不停地在途中離開。 牧懌然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了分別,看淡了死亡,可此時此刻他才發現,他仍然不愿接受。 電量剩余1%。 柯尋會怎么做? 他對他說“再見”。 這個家伙……他早就料到了這一步。 手機屏幕閃過了關機畫面,只有不到三秒鐘的功夫,整個c區試驗室,陷入了無窮的黑暗。 牧懌然沒有再默數計時,他只是牢牢地抓緊了手中的電線頭。 那讓人到達死亡邊緣的極致痛苦排山倒海地沖擊過來,每一微秒都讓人如同身處無間地獄,駭裂肝膽,痛碎神經。 想要解脫很簡單,只需要松開手,只需要輕輕地一松手,就能解脫,就能活。 渾身的汗水像開了閘的龍頭傾瀉而出,牧懌然抬眼望進黑暗的虛空里,汗水不斷地流入眼中,蟄得生疼,可這疼痛比起此刻身上所遭受的痛苦來說,連一微毫都比不上。 時間在這樣的時候似乎總愛被極盡惡劣地放慢,每一秒都被無限拉伸,粘滯緩慢地,一點一點滑過去。 過程里,牧懌然不止一次地希望柯尋能夠放手,甚至是盼望,渴望。 哪怕是死,也比這痛苦好過。 可是,柯尋那個倔強的傻家伙,就這么和他摽上了,一聲不吭地,說死也不放手。 ——就算沒有被堵住嘴、掩住聲音,那個家伙肯定也一樣會一聲不吭,特別欠揍地跟他死磕到底。 忽然間,被迫相殺變成了主動較量,看誰先撐不住認輸,看誰才是兩個人里更強勢的一方。 牧懌然突然覺得,這小子可能早就想扳他一程了。 卻偏偏,扳過了他的同時,也就死在了他的手上。 時間還在緩慢流逝,劇烈的疼痛仍舊持續,并且不斷地積累。 死寂的黑暗里,看不見也感受不到對方的兩個人,依靠著將彼此生命連接起來的死亡電流,以著另類的攜手方式,共赴火海刀山。 像過去了無數個生死輪回那么久,在筋疲力盡的透支和虛弱的喘息中,那道死亡電流,終于不再接通。 腳步聲嘩啦啦地離去,束縛全身的皮帶瞬間松開,寂靜里也忽然能聽得到自己微弱的呼吸聲。 李雅晴的哭腔驟然響起,嚎啕著,嘶啞著,含混不清地喊:“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殺人的……為什么,為什么要讓我遇到這些……” 沒有人能回答她。 牧懌然從沒有像現在這樣虛弱不堪過,連伸手進褲兜摸手機的動作都做得分外吃力。整只手都在顫抖,甚至在掏出手機的時候還險些沒能拿住而掉在地上。 劃亮手機屏幕,牧懌然調轉光線,照向機器另一邊的柯尋。 這個家伙正想要打個呵欠,但似乎因為過于疲憊虛弱,只張了張嘴就半途而廢,眼角帶著被呵欠憋出的淚花,費力地偏過頭來看向他。 連笑的力氣都沒了,只彎了彎眼睛,動了動唇角,就合上眼皮,徹底癱在了椅子上。 一整夜,誰能想象得到他們經歷過怎樣一種痛苦,又是憑著怎樣一種意志力,才成功熬了過來。 牧懌然放下手機,也閉上了眼睛。 黑暗還是這片黑暗,試驗室還是這間試驗室,畫,還是這樣的畫。 但似乎有什么東西或人,已經和以前不同了。 牧懌然是被巨大的撞門聲吵醒的,門外響著衛東驚慌焦急甚至有些慘然的喊叫:“柯兒!柯兒!你別嚇我!來開門!來開門啊柯兒!你沒事兒的,我知道你沒事的,快開開門柯兒!” 牧懌然重新劃亮手機,照向旁邊,卻見柯尋還在睡,在椅子上軟成了一灘泥,就像只睡得沒形沒狀的二哈。 牧懌然吃力地站起身,昨晚的巨痛是實質性的,并且余韻悠長地留在了身體里。 有些搖晃地走了兩步,緩慢地走到門邊,并且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把門打開。 門外站著衛東、秦賜和朱浩文,在看到牧懌然的第一眼先是神色一松,但轉瞬就被他的模樣驚住了,秦賜忙問:“怎么回事?其他人呢?” 衛東已經不管不顧地沖進了屋子,在見到椅子上的柯尋的一剎那,衛東嘶吼了一聲撲過去,腿一軟跪在柯尋身旁,嚎啕而哭:“柯兒——柯兒你醒醒——你別嚇我——我知道你沒死,你不會死的——柯兒——柯兒你告訴我你只是睡著了——你肯定是睡著了——醒醒柯兒——” “我他媽……就是睡著了……你給我起開,壓死我了……”柯尋虛弱的聲音從衛東的腦頂上方響起來。 “……”衛東驚瞠地抬起臉看著他,然后一把箍住他的臉左右一扯,“你沒死?!你沒死?!我草你大爺的!太好了——太好了——嗚嗚嗚我草你大爺——” 隨后進來的秦賜朱浩文:“……” “別特么……哭了……鼻涕蹭我一身……”柯尋掙扎著坐直身體,顫抖著手去推還扒在自個兒身上的衛東。 “你身上都他媽臭了還嫌我鼻涕……”衛東抹了把臉站起來,用手電筒在柯尋身上照了照,“你怎么這么濕?嚇尿了?” “……你丫能把身上尿得這么均勻?”柯尋歪在椅子上不想起身,一手支著額頭,微微揚起臉看向靠著門框站著的牧懌然。 忍不住笑起來,要虛一起虛,要弱一起弱,挺好。 要活,當然也要一起活。 李雅晴已經哭暈過去,她的旁邊是死去的蔡曉燕,接連兩晚經歷這樣的痛苦、恐懼和道德感上的沖擊,這個女孩子恐怕已經徹底崩潰。 “張晗睿呢?”柯尋問秦賜。昨晚他們兩個同在d實驗區。 秦賜沉默了一瞬才開口:“先離開這兒去上面吧,上去就知道了?!?/br> 見柯尋顫抖著支著椅子站起身,朱浩文先于衛東一步上來把他扶住,秦賜扶著牧懌然,衛東背上了暈厥中的李雅晴,眾人離開了地下實驗區,從小鐵門出來,去了一樓的食堂。 卻見昨晚在a試驗室的祁強、黃皮和徐貞竟然都在,只不過祁強頭上皮開rou綻,流了一臉的血,此刻正用水沖洗傷口,徐貞的肘部膝部和腿上也布滿了青紫淤痕。 “什么情況?”衛東驚訝,“你們這是被打了?不應該啊,a實驗區不是只有噪音嗎?” 徐貞面色十分難看:“是只有噪音,只是這噪音實在太讓人崩潰了……”說著看了眼祁強,“他頭上的傷是自己撞墻撞的,因為受不了那噪音?!?/br> 她沒有說自己的傷是怎么來的,但顯然是和祁強一樣。 “看來我和浩文兒算是幸運的,”衛東一臉僥幸,“幸虧柯兒的主意好,暈過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聝耗銈兡??昨晚怎么熬過來的?” 柯尋沒力氣回答,趴到桌上閉眼裝睡,耳朵里聽著坐在身旁的牧懌然簡短地說了一下昨晚的事,眾人直聽得既震驚又沉默。 “和你一屋的那個女孩兒呢?”徐貞就問秦賜。 秦賜語聲低沉,只答了一句話:“她被實施了額葉切除手術?!?/br> 眾人又是一陣更深久的沉默。 看來,張晗睿沒能僥幸,她半途,從昏厥中醒來了。 “還活著嗎?”柯尋忽然抬起頭問。 “活著,”秦賜聲音一頓,“但……喪失了語言和大部分身體功能,也失去了思考能力?!?/br> 和植物人沒什么兩樣。 “東子,你下去把她背上來?!笨聦πl東說,“她還活著?!?/br> 秦賜道:“我去吧,我剛才暫時把她放在了試驗室的床上,她……有點大小便失禁?!?/br> 秦賜把張晗睿背上來的時候,她下面的衣服上已沾滿了污物,然而剩下的幾人中只有徐貞和李雅晴是女性,李雅晴還在暈厥,男人們不好動手幫忙清理,只好看向徐貞。 “我自己都快要死了,還管一個半死不活的人干什么?!”徐貞面無表情地拒絕。 “現在,決定一下今晚取號的順序?!币粋€沙啞的聲音突然響起,竟是從未開口的黃皮。 第116章 人學15┃現實忽然美好,回憶永遠珍貴。 眾人不約而同地靜下來,看向這個存在感很低,但誰也無法忽視的人。 黃皮聲音里的沙啞不是什么磁性沙啞,而是那種老煙槍特有的被熏壞的煙啞,配上低沉的音調,聽起來像是一種怪梟。 這個人從進了畫之后就幾乎沒有出過聲,更別提與人交流,這個時候忽然開口,還是面向所有人,讓人不得不分外注意。 見眾人看著他,黃皮麻黃色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只用三角眼看向秦賜:“抽簽?!?/br> 一個從不發表意見的人,突然在這個時候做出指示,必然事出有因。 秦賜想了想,沒有反對。 抽簽決定取號順序是遲早的事,不在乎早一時晚一時,如果因這個同黃皮起了齟齬,反而要橫生事端。 于是用桌上昨天剩下的紙裁成了九份,在上面寫上了數字。 把裝了紙簽的筷子筒推到桌子中間,黃皮就先伸進去抽了一張,但是沒有打開,只隨手扔在桌面上,然后陰森森地看著眾人。 等所有人都抽出簽子之后,筒里剩下的最后一個,秦賜放到了旁邊的空位上,代表著張晗睿的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