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柯尋搖手,硬是憋了半天才把那股作嘔的勁兒給憋回去,深吸了兩口并不好聞的空氣,一咬牙重新轉回身去。 牧懌然仍在盯著尸體看,似是陷入了沉思。 柯尋硬著頭皮再次看向這兩具尸體,兩個人并排躺在那里,如果忽略掉身體被切成段兒的情況,這兩人死時的姿勢可以說是相當的平靜,兩條胳膊整齊地安放在身體兩側,腿也并得很直,頭部也是標準地臉向上。 臉……柯尋看了幾眼左邊這具尸體,十六七歲的學生妹閉著她那雙涉世未深的眼睛,面孔被血污掩去了本有的青澀,細軟的長發被身下的泥土和著血攪成了糊亂的一團,正是含苞待放的青春的身體,此刻已成了一堆碎rou。 柯尋無從想象這個女孩兒死前經歷了怎樣可怕的事情,在被那股不可抗拒的恐怖力量當成牲畜一樣宰割的過程里,她有多怕,多痛,多想回家。 柯尋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抖了抖,隨即狠狠地捏成了拳。 “你檢查完了嗎?”他問牧懌然。 牧懌然抬眸看了他一眼,微微點了下頭。 柯尋不再說話,走過去拿起扔在不遠處的鐵鍬,就在旁邊挖起土來。 牧懌然看著他,也沒有再開口。 衛東站在遠些的地方不敢過來,只好提著聲問柯尋:“你干嘛呢?別瞎搞??!” 柯尋只管扎著頭挖土,沒有理他。 半空的烏鴉越來越多,不斷地往下落,見牧懌然立在尸體旁邊不動,幾只烏鴉不再盯著他,而是徑直落到了尸體上,用它們的尖喙撕食起尸體的碎rou來。 牧懌然微微皺了眉,向后退了幾步。 柯尋聽見聲音,扭頭看了一眼,突然怒從心頭起,揮起手中鐵鍬掄向尸體上的烏鴉:“去你媽的!滾!” 然而這些烏鴉數量實在太多,揮飛這幾只,另幾只又落下來,甚至越落越多,很快兩具尸體身上就已落滿了烏鴉,幾乎看不到尸體,全被密密麻麻的烏鴉覆蓋了住。 柯尋不想碰到尸體,束手束腳地做了半天無用功,最后索性直接用土往尸體上蓋,烏鴉們躲到了一旁,幾十、上百只的烏鴉,齊刷刷地,森默地,冷冷盯著他看。 “柯尋?!蹦翍缓鋈怀谅暯兴?,“停手,別埋了?!?/br> 柯尋緊緊握著鐵鍬抬頭看他:“就任他們被鳥吃了?” “你看看它們在干什么?!蹦翍焕淅淇粗?。 柯尋望向這群烏鴉,對上了一片漆黑死寂的黑眼珠。 “你要是埋了這兩個人,只怕下一個死的就是你?!蹦翍徽Z氣里帶著警告,再次后退了幾步,“放下鐵鍬,過來?!?/br> 柯尋緊緊抿著唇,片刻后扔下了鐵鍬,大步走向牧懌然:“你查完了嗎,我要回去了?!?/br> 牧懌然看了看他,淡然的語氣里帶著令人難以察覺的一絲絲容讓:“我沒有要查的了?!?/br> “東子,起來,走?!笨聦ち⒖剔D身,大步地沿著來時路離開了這片荒地。 距離村子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柯尋看到另外幾個人結伴出了村,方向也是奔著那片荒地去的,劉宇飛走在最前面,見著衛東也沒打招呼。 大家都在努力地尋求著線索。 柯尋情緒平復下來,轉頭看向牧懌然:“你剛才查出什么線索了沒有?” 牧懌然看他一眼,語氣淡然:“你憑什么會認為,我會把自己查到的線索和你共享?” 柯尋被噎了一下,衛東也在旁邊張口結舌,望著毫不停留繼續往前走的牧懌然的背影:“話這么說雖然也沒什么錯,但我還是覺得有點兒扎心……” 柯尋垂眸想了想,快步跟上去,偏臉看著牧懌然:“說得沒錯,你的確沒有義務把自己得到的線索跟我這個還不算太熟的人分享,咱們非親非故,你告訴我是情分,不告訴我是本分,我也不可能因為這個恨你怪你,現在也本就是個萬事有償的時代。 “既然這樣,那我們就從合作互利這一點來商量一下吧。我覺得我這個人還是有點兒利用價值的,我也不白要你的線索,你有付出,我有回報,怎么樣?” 牧懌然面無波動地看他一眼,冷淡地開口:“你想怎么回報?!?/br> 柯尋乎拉了一把頭上的亂毛,認真地回答:“我這種學渣也提供不了腦力上的幫助,但是體力的話應該還是沒什么問題的,你要有什么需要出力跑腿兒的活,可以交給我,你就只負責動嘴皮子就行了,你看呢?” “你看我像四體不勤的人么?”牧懌然問他。 “不像,我看你就像談笑間灰飛煙滅的坐陣指揮型的大佬,”柯尋誠懇地說,“大佬,求帶,認下我這個小弟吧,認一贈一,包賺不賠?!?/br> “你丫才贈品,你全家都贈品?!毙l東說。 “你腿粗還是他腿粗?”柯尋問。 “大佬你好,我是贈品?!毙l東對牧懌然說。 可能是被這兩人如此毫不掩飾的當面抱大腿的行徑震撼到,也可能是預料到了即便推拒也仍然會被這兩個二貨糾纏不休的前景,牧懌然面無表情地走了一陣后,終于開口:“這是你們進的第一幅畫,有很多事情,你們并不了解。我們這些人,并不如你們所看到的這樣,一直相安無事。所以,如果你們兩個真心想要和我結組,要先答應我一個條件?!?/br> “說說看?!笨聦た粗?。 眼里認真的神色讓牧懌然微斂了面上的冷淡,如果對方想都不想就直接答應,反而令他難以信任。 于是沉著聲開口:“我需要你們時刻記住,我方所獲得的所有線索,未經我的許可,不得透露給除我們三人以外的任何人。有問題么?” 衛東就看向柯尋,他親生的發小他最了解,這樣的要求,并不符合他發小的價值觀。 柯尋這個人,在外人的眼里總是散漫隨性甚而有些漠然游離的,但做為和他從小一條褲子穿到大的鐵子,衛東知道他其實是個挺純粹,挺……善良的一個人,從小到大雖然壞事沒少干,但好事也不是沒干過。 柯尋不愛計較得失,從來就不是一個自私小氣的人。 他用雙親留下的遺產,開了家健身房。自己能混飽肚子的時候,也沒忘了他身邊的哥們兒朋友。 柯尋把那些家里困難、沒什么掙錢本事快餓死的弟兄和同學帶進了健身房,能當教練的就當教練,當不了的就做接待、做內勤、做財務,實在屁本事沒有的,就維護器材,打掃衛生,出去發宣傳單,待遇上也盡量能保證他們的溫飽。 所以柯尋這樣的人,雖不至于滿大街主動上趕著幫人忙去,但如果事情到了他眼前,力所能及的時候,他并不吝于伸一把手。 而回到眼下,所有進到這個畫中世界的人,面臨的不是窮不窮、餓不餓的困難,每一個人面對的都是生與死,幫一把,也許就能救一條甚至幾條人命,不幫,在這樣的背景下,就跟送人去死也沒什么兩樣了。 衛東不確定柯尋會不會答應牧懌然的這個條件,柯尋不是圣父,但也不是撒旦。 “我能問下原因嗎?!笨聦た粗翍?。 牧懌然也看著柯尋。 這個時不時粗神經犯個二的家伙,總能用這雙清澈眼睛里純粹的目光,讓他……不由自主地心軟。 牧懌然垂下眸子,聲音依舊冷淡:“因為,在畫里,能殺死你的不止是那些‘東西’,還有活生生的人?!?/br> “你是說,那些和我們一起進到畫里的人,可能會殺掉我們?”柯尋目光微凝,“為什么?” “畫里有個規則,”牧懌然眼神冷然地望向面前死氣沉沉的村莊,“我之前說過,我們只有七天的時間,七天內如果找不到畫作者的簽名或是鈐印,所有的人都會死。而在這七天之中,每天都可能有人因為畫中世界的各種怪奇力量所害身亡,但這也并非絕對不可避免。 “事實上,因為畫中力量導致的死亡,是隨機的,就像昨夜,原本你已經危在旦夕,可因為正房里的突發狀況,你逃過了一劫,這并不是畫中力量預先設定好的過程,是不幸死亡還是意外幸存,都是隨機。 “但,畫中世界還有一個不可更改和反抗的規則——如果七天內的某一天,因為畫中世界的隨機性而僥幸沒有任何人死亡的話,那么將在次日上午的八點至九點之間,由所有尚存活著的人聚在一起,投票選出一個……去死的人?!?/br> 第10章 白事10┃死成了馬賽克。 柯尋和衛東震驚地停住腳步,不敢置信地一齊盯著牧懌然。 牧懌然也停下腳,回過頭來深深地看著兩人:“換個直接一點的說法就是,畫中世界不允許有哪一天沒有人死亡,但因為這個世界事物發展的隨機性,往往會造成零死亡現象的出現,在這種情況下,畫中世界強制要求必須死一個人,來補充前一天零死亡的空缺。而這個死人的名額,就交由幸存的人員來投票推選?!?/br> 柯尋的頭腦還處在因對這件事極度震驚而產生的一片空白中,聲音有些飄地問了一句:“選出來之后呢?” “這個人會在一分鐘內,以符合這幅畫內容風格的方式死掉?!蹦翍徽Z氣平靜得近乎殘忍。 柯尋知道這殘忍只是為了提醒他,這個世界遠比他想象的還要殘酷。 被所有人投票選出讓自己去死,這是一種什么樣的恐懼滋味兒? “所以你以為那個老頭讓我們今天上午八點到他家里是做什么?”牧懌然看了他一眼,語氣不易察覺地放得柔和了一些,“如果昨夜一個人也沒有死,那么剛才我們在他家里的第一項活動就不是吃早飯,而是要投票選人了,選完后才會有飯吃?!?/br> “……還……還他媽的給飯吃,真有人性……”衛東哭喪著臉罵道。 柯尋吐了口氣,抬眼看著牧懌然:“是挺殘忍,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咱們和所有人結伙,很可能前一天還是伙伴,后一天就會以這種形式變成自相殘殺?這么一想,確實沒有比這種事更cao蛋的了?!?/br> 牧懌然忽然又笑了一笑,盡管眼底沒有任何笑意:“你想的還是太天真了點。如果由所有人投票選舉一個人去死,誰能保證自己不會被多數人選中?” “……所以?”柯尋眼皮兒一跳。 “你要知道,人性,是世界上最難參解的課題?!蹦翍荒?,對上柯尋的眼睛,“——會有人怕自己被選中,而提前主動殺人?!?/br> 柯尋呼吸一重,緩了緩才開口:“就是說,不管是投票選舉也好,還是主動一對一殺人也好,只要有人死亡,就可以算做填補了前一天零死亡的空缺,如果在選舉之前一對一殺了人,那么當天也就不會再進行投票選人了,是嗎?” “是的?!蹦翍淮?。 “所以,有些人因為害怕自己在投票選舉中被多數人投選出來,會主動去殺掉一個人,讓自己規避開死亡的風險?!笨聦そK于明白了牧懌然的用意。 怪不得那幾個不像新手的人之間,氣氛有些古怪,除了冷漠麻木之外,還有疏離和彼此防備。 這也意味著,在這個畫中世界里,是不可以和其他人深交的,誰也不敢保證,在面臨生死抉擇的時候,站在對方和你自己的人性旁邊的,是天使還是魔鬼。 牧懌然不動聲色地淡淡看著面前的人。 在告訴他這個畫中規則之后,他就在靜觀著這個人的神色與心態的變化。 這個人并不是第一個向他尋求合作的人,而之前所有想和他合作的人,在他敘述完這個畫中規則之后,無一例外地,選擇了防范、戒備,和立刻疏遠。 如果面前的這個人也做出這樣的選擇,牧懌然也并不會因此產生什么憤怒。 畢竟,這才是人性。 “我答應你的條件?!蹦翍宦犚娝@么說,“我這人雖然不怎么聰明,但也沒傻到在這種環境下想著去和別人以真心換真心?!?/br> 牧懌然繼續不動聲色地看著他,等他的下文。 “不過我也有話要說在前頭,”柯尋目光清澄地望著牧懌然,“不管你信不信,我能保證不出賣你,真要到了需要投票選人去死的時候,我也肯定不會投你,但——如果到了生死關頭,需要我在你和東子之間選擇一個活著,而另一個去死的話,我會選擇東子活著,這一點我聲明在先,希望你能理解,當然,到了生死關頭,你選擇保存自己而犧牲我倆,我也絕對不會怪你。你看怎么樣?如果接受不了,就當我沒說,咱們各走各的?!?/br> 牧懌然眸光微動,略一點頭:“我接受?!?/br> “成交?!笨聦ど斐鍪秩?。 然而牧懌然并沒有賞臉和他握一下,仍然高貴冷艷地抬步就走。 柯尋:“……” 衛東:“柯兒,你對我真好,好想抱著你大腿哭,不愧是我親生的發小,以后我爸就是你爸,我媽就是你媽,我兒子就是你兒子,我媳婦就是你弟妹?!?/br> 柯尋:“……滾,讓我幫你養爹養媽養兒子,想得挺美,怎么不讓我幫你養媳婦?” 衛東:“你他媽性別男、喜好男,我把我媳婦給你你要???” 柯尋:“首先你先得有個媳婦,單身狗狗籍還沒脫呢,別想太多?!?/br> 衛東嘆了口氣:“是不能想太多,遇著這種破事,能不能活著出去還不知道呢,要什么自行車?!?/br> “也別太悲觀,”柯尋用力地攬住他的肩頭,“人一旦放棄希望,那希望也會放棄你。你信我的直覺么?我直覺咱們一定能出去?!?/br> 衛東臉上擠出個哭似的笑:“你特么一安倍‘彎’人哪兒來的‘直’覺……不過你有時候是太直了,剛才那些話你不該那么說,就算你真覺得我的命比他的重要,你也不能說給他聽啊,擱誰心里能聽得高興???” “放心,他不會介意?!笨聦ば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