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節
那少爺鬼哭狼嚎血漬呼啦地回家后,第二天晉城警察出動,在局長的帶領下,把王四全的賭場給一鍋端了。 他四處走關系,想把自己的飯碗撈出來,但是無人敢賣他面子。 眼看飯都要吃不起了,王四全不得不放下身份,游蕩在各大賭場間,成為一名“流動供貨商”,卷煙、雪茄、洋酒、甚至鴉片都能從他這兒買得到。但凡賺了點錢就趕緊拿去賭,企圖贏一筆大的,東山再起。 偏偏人倒霉起來喝涼水都塞牙,他生意做得不順利,時常被人舉報。賭運也不佳,投入多少都是打水漂,漸漸地連貨款都給不起了,光安豐這里他就欠了好幾千塊。 阮蘇打聽到了他今日的所在,位于一家叫老西門的小賭坊。她來到那賭場門口,看著烏煙瘴氣的里面不想進去,便想了個法子——報警說王四全欠債不還,拜托警察把他抓了出來。 她并不指望著那些警察能幫她把錢要出來,但是借他們的手段,她不用進賭場,在警察局里看到了王四全。 王四全是個高大的山東漢子,因這半年來的失意瘦成了一只大刀螂,且對警局充滿憎恨,坐在椅子上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阮蘇走到他面前,他眼睛微微一亮,聽完她的身份后又把臉瞥向一邊,冷哼了一聲。 阮蘇平靜地說:“王老板,我知道你最近手頭周轉不靈,可是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就算鬧到總統面前去也是這個理,否則不必坐在這里了?!?/br> 王四全也不知聽沒在聽,從兜里摸出一根皺巴巴的卷煙打算抽,被警察劈手奪走扔進了垃圾桶。 阮蘇很有耐心地看著他。 “王老板,你曾經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知道人在社會上混,不管開賭場也好做生意也罷,最講究的就是個信譽,有信譽別人才肯跟你合作。一家獨大的人除非去當土匪,做刀口舔血的買賣,否則是賺不到錢的。你若是沒了錢,只要信譽在,有朋友,大家拉你一把你也就起來了??扇羰沁B信譽都失去……就算你找到了賺錢的路子,誰信你呢?” 他抬起頭來,胡子拉碴的臉上滿是譏嘲。 “你這女人,講起大道理來頭頭是道,莫非以前是當律師的?” 阮蘇道:“大道理并非打官司才用得著,人活在世也得講道理。我若是你,就算傾家蕩產也要把貨款還上,晉城的供貨商都知道你是個欠債不還的了,等你賣完手頭那些貨,誰還肯放貨給你?” 王四全無所謂地抖了抖二郎腿。 “你不是我,你要是我就該知道我已經傾家蕩產,什么東山再起?什么從頭再來?都是狗屁。我現在要錢沒有,要命一條,有本事你就拿去,沒本事啊……你天天報警抓我也可以,橫豎我沒錢吃飯,來這里喝兩口稀粥,也算一頓飯了?!?/br> 阮蘇看著他這副模樣,深吸一口氣,冷冷道:“那你就慢慢喝粥吧?!?/br> 說完轉身走出了警察局。 街上人來人往,她心情煩亂,見旁邊有家咖啡廳,進去要了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喝。 剛才她已經問過警察了,說是這種欠債不還的人他們也沒辦法,關可以關著,又不能總關著白養他,一般也就是關個三四天就放出來了。 那王四全估計就是篤定她拿他沒有辦法,所以才如此囂張。 不過看他這破衣爛衫的模樣,真的能還出錢嗎? 要是實在一毛都拿不出了,自己逼他逼得有什么意思。 阮蘇正想著,桌邊的玻璃窗突然被人敲響。她抬頭一看,看見了趙祝升的臉。 陽光燦爛,他皮膚白皙,頭發與眉眼都是漆黑的,映在玻璃上簡直像一張明星畫片。 他沖她微笑了下,做了個手勢,詢問是否可以進來。 阮蘇點點頭,沒過多久,“畫片”就坐在了她面前。 “一杯咖啡,三份糖,謝謝?!?/br> 趙祝升對洋人侍者說。 侍者退下,阮蘇忍不住笑。 他有點生氣,“你在笑什么?” “我笑你長得像個大人,口味還是小孩子?!?/br> 小小的一杯咖啡要加三份糖,何不直接去喝糖水? 趙祝升撇撇嘴,“我是不喜歡咖啡的苦味的,要吃苦干脆喝中藥,這種味道有什么好呢?巴掌大的杯子,還得坐下來慢慢喝?!?/br> 他說話時無意識地撅著嘴,顯得很稚氣,那一瞬間,阮蘇恍惚回到了三年前,回到了寒城。 明亮富麗的咖啡廳,光可鑒人的小銀勺,衣著整齊的侍者,與從窗外投進來的燦爛陽光,還有桌上那盆盛開的小甘菊……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苦難在此地無法立足。 但她又很清楚,這不可能是寒城。 寒城洋人罕見,侍者絕不會cao著一口流利的英語。寒城最好的車是榮閑音的龐蒂克,而這里的大街上各種豪車在飛馳。 寒城娛樂之地就那么多,走到哪兒都能遇見認識的人。晉城猶如一片汪洋,她是融入汪洋中的一滴墨水,無論多么的格格不入,都不會有人注意到她。 阮蘇垂著眼簾,捏著銀勺在咖啡里攪了攪,問:“你怎么會來?” 趙祝升回去苦想了一晚上,做出一個決定,想告訴她。于是上午去了總公司,卻得知她出來做事了,便一路找了過來。 看著她眉眼間淡淡的煩惱,他情不自禁把那個決定咽了回去,改口說: “我過來處理點公事,正好看見你,就進來坐坐。你呢,你為什么來?” 阮蘇沒有隱瞞,把自己的任務告訴了他,說完便問:“你在晉城也呆了三年,認識這個王四全嗎?他現在還有沒有還款的能力?” 趙祝升談起正事,臉上的稚氣消失,認認真真地思考起來。 “沒見過,倒是聽說過。先前廠里也有個經理老去他那兒賭博,還偷貨款去賭,被發現后開除了。我跟他聊過幾次,聽說王四全是從外地來的,剛來時仗著力氣大肯賣命跟著幫派混,后來自立門戶,還算有膽識,可惜走偏路?!?/br> 既然是個有腦子的人,干著開賭場那樣的事,會不給自己提前留后路嗎? 阮蘇有些懷疑。 趙祝升道:“你遇到了麻煩嗎?我可以幫你?!?/br> “你怎么幫?” “他是硬骨頭,但晉城里有的是比他更硬的?!?/br> 阮蘇點點頭,沖他招手,“來?!?/br> 他以為自己的想法得到了贊同,傾身把腦袋伸過去。 阮蘇拍西瓜似的在他后腦勺上拍了一下,發出清脆聲響。 趙祝升連忙縮頭,捂著腦袋很委屈,“你打我做什么?” “不是魯智深,充什么梁山好漢?”阮蘇訓道:“現在是法治社會,別動不動就以惡制惡。要是被抓進局子里還好,可要是缺個胳膊少條腿,讓我養你一輩子???” 趙祝升被她說得耳根發紅,卻忍不住幻想起自己殘疾后她貼身照顧的畫面。 如果他真的為她而死,她會銘記他一輩子嗎?在她心中的地位會比段瑞金更高嗎? 想到這個可能性,他幾乎蠢蠢欲動了,偏偏這時阮蘇說:“這件事我有解決的辦法了,你不要插手?!?/br> 趙祝升啊了一聲,沮喪地看著她。 他模樣實在俊秀又可愛,阮蘇忍不住伸出手,揉亂了他的七分頭。 趙祝升握住她的手,那只手修長白皙,柔嫩勻稱,飽滿圓潤的指甲透出淡淡的粉色,晶瑩剔透得像個藝術品。 他克制著自己親吻她手指的沖動,用那雙小狗似的眼睛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問: “等你處理完這件事了,可以去我住得地方做客嗎?我有個驚喜想給你看?!?/br> “驚喜?是什么?” “你去了就知道?!?/br> 三年時間如云煙過境,不留痕跡,他期待地看著她,相貌蛻變成熟了,內里依然是那個熱忱的少年。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書生 10瓶;amin 2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68章 警察局拘留室,一群流氓地痞懶模懶樣地坐著,對面是因各種雞毛蒜皮的小事被抓進來,瑟瑟發抖擠成一團的普通百姓。 警察走到門外,用警棍敲了敲門。 “王四全,出來!” 王四全抬起頭,眼神疑惑,因為按照以往的規矩,他起碼再關兩三天才能出去。 他警惕地跟在警察身后,來到一間辦公室,推開門后看見里面的人愣住了。 “爹!爹!” 一個小女孩跑過來,撲進他懷里。 他摸摸她的辮子,心情復雜得說不出話。 阮蘇坐在辦公桌旁的椅子上,靜靜地看著他們。 小女孩太久沒見他,抱著他直哭。王四全蹲下身,好言好語地安慰她,耐心的模樣叫人無法跟之前那個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賭徒聯系到一起。 花了半個多小時,小女孩破涕為笑。 王四全將她交給警察,擺脫后者帶她出去玩一會兒,等他們走后把門一關,大步跨向阮蘇,狠狠揪住她的衣領。 “還不起錢是我的事,你去找我家人做什么?信不信老子弄死你!” 阮蘇整個人幾乎被他拎起來懸在空中,卻一點也不害怕,笑著說: “你該感謝我?!?/br> “我謝你個鬼!” “要不是我,你到死都見不到你女兒最后一面!” 她提高了音量,他怔了怔,松開手。 阮蘇跌回椅子上,捂著脖子看著他笑。 “你心里肯定比我更清楚,貨款拖欠那么久,不止是安豐想要回去,其他供貨商也都在找你了。你擺出一副不怕死的樣子有什么用?那些人被你惹急了,將你碎尸萬段丟進護城河里喂魚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你可以不為自己考慮,可你女兒呢?親娘死得早,姨太太信不過,以為請個鄉下老婆子給夠錢就能平安長大嗎?那老婆子自己也是有孫子的,好東西都留給他。你消失的這半年你女兒沒吃過一口rou,老婆子還打算著等她月事一來,就給孫子當媳婦呢?!?/br> “?。。?!” 王四全聽完目呲欲裂,氣得一拳捶在桌子上,留下兩道裂縫。 阮蘇往旁邊讓了點,免得殃及自己,繼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