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節
她走進大門,煙草銷售員上前歡迎,得知她就是王愛英后,指明樓梯,讓她直接去三樓商元良的辦公室。 阮蘇按照他所說的路線上了樓,穿過繁忙的員工區,來到一扇紅木門外,敲了敲。 “進來?!?/br> 她推門而入,發現里面不止有商元良,還有一個穿黑長袍的中年男人。 這個男人上次翻譯時她已見過,是跟隨商元良多年的老助手,名叫孫老六,性質等同于當年的段福,既幫他處理生意上的事,也為他安排家里的雜事,還有點沾親帶故的遠房關系。 二人一站一坐,似乎在聊著什么,她進來后就停下了。 阮蘇初來乍到,理應謙卑,主動對他們都打了招呼。 商元良和藹地說:“過來?!?/br> 她走到書桌前,發現他懷里抱著一只貓,因為毛色太黑,又懶模懶樣地不動彈,幾乎與他的黑馬褂融為一體。 “從今天開始,你就留在這里做事了,我會讓老六為你安排一個辦公位,待會兒就帶你去?!?/br> “謝謝良爺?!?/br> “往后有需要翻譯的場合,你就跟著我去。平日里無事就做些文職上的工作,你看如何?” 他的態度十分溫和,并且尊重她的意愿。但阮蘇知道,生意能做到這個程度人就不可能不厲害。溫和只是偽裝,讓人誤以為他是好人,從而對他死心塌地。 阮蘇微笑道:“沒問題,有事您盡管吩咐?!?/br> 商元良卻不再談工作了,反而關心起她來。 “你說你沒留過學,洋文靠自學,莫非家中有讀書人?” 阮蘇搖頭,“祖上三代都是種地的,只是恰好在富貴人家當過保姆,從他家小姐那兒撿了幾本書看?!?/br> “你說你有一對兒女,不知其父親何在?也在晉城?還是……辜負了你?” 阮蘇道:“他是好人,可惜薄命,孩子未出生就重病走了?!?/br> 商元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展顏笑道:“沒關系,人要往前看。你有才能又有相貌,現在來幫我做事,不如我幫你介紹些青年才俊?!?/br> 她嘆氣,“多謝良爺好意,不過不必了……我現在只想多賺點錢,好好照顧他們?!?/br> 商元良道:“也好,相信就算為了他們,你也不會讓我失望……對了,你叫什么來著?我年紀大了,總記不清人名?!?/br> 阮蘇看他一眼,垂下眼簾說:“王愛英?!?/br> “唔……王愛英……”商元良笑了兩聲,“這下我記住了,老六,你帶她去找個工作位,跟她介紹介紹咱們公司吧?!?/br> 孫老六應聲,沖阮蘇做了個手勢,朝外走去。 阮蘇跟在他后面,關門時看見商元良拉開辦公桌的抽屜,從那價值連城的金絲楠木書桌里抽出一條小魚干,滿臉慈愛地喂給黑貓吃。 孫老六在催促,她沒敢多看,關門走了。 阮蘇的位置被安排在四樓,擠在十幾個男會計與男文書男經理中間,面積大概就一張書桌與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本打印成冊的資料,是孫老六要她看的。 “這是安豐成立以來所有資料,有多少家分公司、有什么產業、有多少個煙草銷售點……這些你現在用不著,但以后用得著,都得記下來。另外還有公司的規章制度,每天九點準時到崗,六點下班,外出以完成當日工作為標準。工作六天休息一天,逢年過節休息三天,過節時公司會發禮品與補貼,至于你的薪水……暫時按照普通人員的水平支付,若有翻譯工作,另加酬勞?!?/br> 阮蘇點點頭。 孫老六問:“還有什么問題嗎?” “我現在開始做什么?” 他用手指關節敲了敲資料,“好好背?!?/br> 阮蘇捧起資料,朝九晚六地背了三天,除中午有半個小時可以出去吃午飯外,幾乎全天候地坐在那把椅子上,連商元良的面都見不著了。 她特意投奔他可不是為了坐冷板凳的,阮蘇心底有些著急。商元良似乎感受到她的焦急,第四天上午派給了她一份工作——去南城區的分廠,讓他們本月多生產一成的貨量。 這是一件有難度的任務。 阮蘇這些天里從資料及同事的談話中得知,安豐煙草總共有四個大廠,其中兩個在其他城市,一個在毛巾廠附近,最后一個便是這南城區的分廠了。 每個分廠都有廠長,每個廠都有生產任務。這些年隨著香煙在國內的迅速發展,生產量月月增加,稍微慢一點就供不上銷售點的需求。而工人與廠房并不是說增加就增加的,因此對于增加生產量一事,分廠素來是不愿意接受。 以前這種事要么讓孫老六去,要么讓左右逢源說話有分量的老員工去。 阮蘇來了才三天,人都不認識就讓她孤身一人去做這種事,無疑是對她的考驗。 她決心要將事情辦好,收拾皮包打算出門,孫老六站在她身邊嗅了嗅,皺眉問: “你噴了香水?” 阮蘇道:“沒有啊?!?/br> “那怎么會有香味?” 她抬起胳膊嗅了嗅,“可能是我的洗發水味兒?” 孫老六半信半疑,警告似的低聲說: “良爺調你過來,是看中你的工作能力,你可別自作多情的誤會什么。安豐不是那些作風混亂的外資企業,進來工作就好好工作,別總想歪招?!?/br> 想歪招……她再歪難道會去打一個七十歲老頭的主意? 阮蘇在心底翻了個白眼,臉上仍然笑吟吟,“六爺多慮了,我出門在外總記著我娘告訴我的一句話——你看見什么就是什么,明明前面是個水池子,就別睜眼瞎地罵誰把茅坑放路上。我看見良爺是個好老板,好領導,就只把他當老板與領導,絕不三心二意?!?/br> 孫老六聽著她這番話,乍一聽是解釋給他聽,仔細琢磨卻好像是拐彎抹角的在罵他。 但是等他回過味兒來,阮蘇已經走沒影了。 晉城面積起碼比寒城大十倍,從總公司到南城分廠坐電車都得一個多小時。 阮蘇十點鐘出發,到廠門口時已經中午,猶豫著要不要先在外面吃飯,等過了飯店再進去,免得討人嫌,但為了盡快回去交差,她還是馬上進去了。 工廠還未下班,工人把她領到一間辦公室,讓她在里面等廠長過來。 阮蘇坐在椅子上等,沒過一會兒,聽到門外有人很不耐煩地說:“又是總公司過來的?不是孫老六???那就讓她自己慢慢等吧,別管她?!?/br> 話音落下,腳步聲遠去。 ……難怪把任務給她,有點經驗的員工誰愿意來干這吃力不討好的事? 阮蘇深吸一口氣,望著窗外發呆。 十二點到,員工食堂傳來鈴聲,工人們潮水般涌出去,興高采烈地去吃飯,只有阮蘇沒人管。 她走到窗邊,想找個辦法讓廠長過來,卻見幾個經理打扮的男人朝一輛汽車出去,像是準備出門。 那可不行!廠長走了她不就白等了嗎? 阮蘇連忙沖下樓去,趕在汽車出發前攔住,氣喘吁吁地說: “我是總公司來的,良爺有重要的事情通知分廠,請問哪位是……” “蘇蘇?!” 車內有人震驚地問。 阮蘇愣住了,聽聲音有些耳熟,又不敢確定,呆呆地站在車前。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 他面若冠玉,目如朗星,短發理成三七分,修剪得很有精神,但眉眼中籠罩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陰郁,高大的身材也過于瘦削,看起來并不是一個好親近的人。 下車后他抓著車門,難以置信地看著阮蘇,驚愕的表情放在他英俊的臉上,顯得有些突兀。 阮蘇的情況沒有比他好多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好久,喃喃地問:“阿升?” 趙祝升甩開車門沖過來,一把抱住了她。 她感覺胸口一悶,骨頭都要被他勒碎了,下意識要掙脫,肩膀上卻感覺到一陣濕意。讓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 趙祝升緊緊抱住她,臉埋在她的肩膀上,哽咽地說: “你還活著……你還活著……” 阮蘇看了看車上那些不明所以的人,擔心影響到好不容易弄到手的工作,低聲提醒: “要不我們去找個安靜的地方坐下來談?你在這里上班嗎?” 趙祝升一動不動地抱著她,沒拒絕也沒答應。 阮蘇幾乎懷疑他是不是暈倒了,伸手想拍拍他,他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氣,收手站直身體。 英俊的臉上掛著淚痕,他抽出口袋里的手帕擦了擦,恢復平靜。 “我是分廠經理,你從總公司來的嗎?” 阮蘇心情雜亂,想不出該說什么,嗯了一聲。 趙祝升轉過身,對車內的人說:“程廠長你們去吧,我來處理總公司的事?!?/br> 程廠長的視線在二人身上打轉,好奇地問:“你們認識?” “嗯?!?/br> “那行,有什么問題隨時找我?!?/br> 司機踩下油門,汽車駛出卷煙廠大門。 趙祝升靜靜地站著,等車影遠得都看不見后,才轉身看向阮蘇。 “好久不見?!?/br> 二人去到附近街上的飯店,要了一間包廂。 幽靜的包廂里,他們隔桌對視,中間是一束百合花。 “你長大了很多?!比钐K說。 趙祝升道:“你也是,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你?!?/br> 他那樣直勾勾地看著她,強烈的目光不加任何遮掩,讓阮蘇情不自禁摸了摸肩膀,笑著轉移話題。 “你們當初去了哪兒?我回寒城找了很久都沒找到?!?/br> “我在找你?!?/br> 阮蘇嘆了口氣,“那時我被榮閑音抓走了,關了好久,很不容易才逃出來,想跟你們匯合的,卻發現一個都找不到了?!?/br> 趙祝升眼神很心疼,“后來呢?” “寒城已經被燒毀,我一分錢也沒了,周圍又老是在打戰,就想來晉城找活干,起碼先活下去再說??墒亲吡撕芏嗵觳抛呷ト鸪琴I到車票,半路上火車路被炸壞了,我們只好下車步行,不巧碰見了逃荒的人,把行李給搶走了?!?/br> 趙祝升心中一緊,“你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