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節
她必須救他。 令窈腳下生風,一刻都不敢耽誤,牽了馬便往城外去。 若宋清影的話屬實,宮里的士兵不能調遣,那就只能調宮外的人手。 她帶來的一萬精兵尚未遣散,仍在郊外扎營。除穆辰良與鄭嘉和外,這一萬精兵只會聽從她的命令。有一萬精兵在,誰都別想刺殺她的父親。 白馬寺,皇帝前往祭拜春神的途中,在寺里暫作歇息。 皇帝與住持話完佛理后,有些口渴,吩咐人上茶。 無人應答。 皇帝不悅,又喚一次:“來人,端茶?!?/br> 這次終于有人應下,卻不是內侍尖細討好的聲音,而是沉厚的笑聲:“陛下,微臣這就替您上茶?!?/br> 皇帝一看,屋內宮人早已消失不見,門邊倒了幾具尸體,是跟在他身邊伺候的近衛。前方幾道身影邁過門檻,緩緩逼近。 這幾人他皆認的,是宋氏一族的人和東宮一派的官吏。 皇帝呼吸一屏,瞬間意識到眼前發生的事。 弒君篡位。 他們要殺他。 “陛下,請喝茶?!遍h然將一杯熱茶遞到皇帝跟前,茶里下了毒,他幾乎是以逼迫的姿態“請”皇帝飲下此茶。 皇帝勃然大怒,推開遞至唇邊的茶水:“放肆!” 茶杯摔碎,閔然嘖聲:“陛下,您為何敬酒不吃吃罰酒?不喝它,您只會死得更痛苦?!?/br> 皇帝怒斥:“大膽!” 閔然聲調陡然一高:“臣再大膽,也比不過陛下,竟然想為了一個私生女,拋棄正統大位的太子殿下!” 皇帝聽見他說出令窈的身世,驀地一愣:“你……” 閔然:“難道陛下沒有動過立皇太女的心思嗎!若是沒有,又怎會讓人在城中大肆宣揚公主的政績與軍功,又怎會阻攔太子殿下與百官一起迎接公主凱旋?” 皇帝冷冷掃過去,帝君的氣勢不怒自威,即便身處劣勢,亦能生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神;“是又如何?!?/br> 閔然見皇帝并未否認,笑意更濃,命人拿來一顆藥丸:“陛下放心,待陛下走后,微臣會立馬將公主送去給陛下陪葬,黃泉路上,父女兩個作伴,也就不孤單了?!?/br> 皇帝眼神一亂:“你們若要朕的命,拿去便是,莫要傷害朕的卿卿!” 閔然命人將皇帝擒?。骸俺韵逻@顆藥丸,陛下便會五臟六腑流血而亡,外表毫無傷痕,看上去就像是暴斃離世。來,陛下,乖乖張開嘴?!?/br> 皇帝被人死死禁錮,動彈不得,嘴被迫掰開,眼睜睜看著閔然拿著藥丸貼近。 就在閔然將藥丸放進他嘴里的瞬間,屋門被人踢開。 一只羽箭破空而來,穿透閔然心口。 閔然瞪大眼,緩緩回過身。 持弓的少女英姿颯爽,立在門口,殺氣騰騰:“大膽狂徒,速速放開我爹爹!” 第147章 藥丸尚未入口, 皇帝嘴唇夾住它, 立刻吐出,朝門邊看去:“卿卿!” 閔然倒在地上垂死掙扎, 他的兩個手下不知所措,連忙將皇帝架起來, 以示威脅。 兩人才剛一動作,空中又是兩道連發的羽箭射過來, 分別射中兩人的右手。 宋家的人見勢不妙,上前就要從東宮的人手里搶奪皇帝, 大喊:“快,抓住皇帝!拿他做籌碼!” 話音畢,風聲簌簌, 幾乎是瞬間,說話的人直接被羽箭射穿喉嚨。 少女眼神狠戾:“誰若再敢輕舉妄動,大可以試試看,是我的箭快,還是你們的腿腳快?!?/br> 屋內眾人驚慌失措, 猶豫不決。 少女高聲,一字一字清脆道:“降者賜全尸入葬, 家人不入罪,不降者,碎尸萬段, 株連全族!” 屋內眾人聽到此話, 渾身一顫, 再也撐不下去。事已至此,他們計劃失敗犯下滔天大罪,死罪在所難免,與其連累家人,不如自己一人去死。 不一會,眾人紛紛投降繳械,跪伏在地:“吾降也?!?/br> 少女擺擺手,西北精銳軍魚貫而入,將叛臣們押出去。 從踢開屋門到制服叛軍,須臾間一氣呵成,干凈利落。眨眼間的功夫,一場叛亂就已平定。 皇帝向前走過去:“卿卿?!?/br> 少女出聲:“別動!” 皇帝愣住。 少女吩咐滿屋的士兵:“你們先出去罷?!?/br> 士兵一走,屋內就剩她與皇帝兩人?;实壅驹谠?,一動不動,氣氛忽地緊張起來,他以為令窈還沒原諒他,所以不敢再張嘴喚她。 就在皇帝沮喪愧疚的時候,少女忽地向他奔去,面上神情嚴肅,同方才殺人時的模樣一模一樣。 皇帝心頭一梗,隨即認命閉上眼。 螳螂捕蟬黃雀在后,他騙了她這么多年,她想殺他也是應該的。 死在卿卿手里,總比死在別人手里好。待他死后,他擬的那道傳位遺旨公布天下,她若是想要,也就能夠順理成章得到那個位子了。 皇帝想得正出神,少女已沖至他跟前。 她沒有用刀,沒有用箭,而是用懷抱勒住了他。 “你……你有沒有傷到哪里?”少女哭聲哽咽,語氣緊張。 皇帝一怔,睜開眼看,入目一雙淚汪汪的水眸,哭得可憐巴巴,像是驚嚇過度的小孩子,激動地抱著他。 “卿……卿卿?你不要殺朕嗎?” 少女哇地一下放聲大哭,手上的弓箭摔到地上:“我……我殺你作甚!我若要殺你,怎會來救你!” 皇帝羞愧難當:“朕以為你調開那些士兵,是想親手了結朕?!?/br> 她張著一雙淚眼,猶似麋鹿般天真可愛,鼻音濃厚,哭得軟綿綿,小聲解釋:“方才我快憋不住眼淚了,不想讓人瞧見曾經的廣陵主將是個哭包,所以才調他們走的?!?/br> 皇帝恍然大悟:“原來如此?!?/br> 少女哭得更傷心,輕輕打他:“你怎能那般想我?竟以為我要殺你!狼心狗肺,你沒良心!” 皇帝喟嘆一聲,抱她入懷:“朕以為你永遠都不會原諒朕?!?/br> 她哼一聲,用他的龍袍揩鼻涕眼淚:“我還沒有原諒你呢?!?/br> 皇帝沉默不語,無聲啜泣。 她被他抱在懷里,腦袋伏在他心口處,忽地感受到他雙肩顫栗,以為他受了傷又或是中了毒,忙地抬起頭查看:“你怎么了!” 結果看到身為九五之尊的男人一張臉滿是眼淚,又哭又笑,狼狽至極。 她從未見過他哭成這樣,就連上次同她說起楊阿瑯時,也是隱忍著眼淚,沒忍住才掉了幾顆。像如今這般,仿佛稚童般不加掩飾地大哭,眼里是淚,唇邊是笑,倒是頭一回見。 令窈嚇住,“你別嚇我,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這就傳太醫?!?/br> 皇帝:“朕無事,沒有受傷也沒有中毒,朕只是太高興了而已?!?/br> 令窈揚起腦袋:“你確實該高興,要不是我及時趕來,你早沒命了?!?/br> 皇帝搖搖頭,“不是為這個?!彼茉缰熬突钅伭?。 阿姊死的那天,他也死了。一場刺殺而已,他早就習慣。 “不為這個為哪個?”令窈想,他可能真是嚇傻了,撿回一條命都不值得高興,還有什么好值得高興的? 皇帝欣慰地笑看她:“為你一聲爹爹?!?/br> 令窈這才想到,剛才她一時情急,踢開門的時候無意識喚了一聲爹爹。 她眼神閃躲,雙手絞在一起,口是心非:“你聽錯了?!?/br> 皇帝知她死要面子不肯承認,并不逼她,反而順著她的話往下說:“是,是朕聽錯了?!?/br> 令窈鼻頭又是一酸,兩人皆不說話,父女倆眼淚汪汪,屋內只有啜泣聲。 忽地令窈余光瞥見地上的紅色藥丸,正是她踢開屋門時,閔然給皇帝喂的那顆。 是專門拿來殺人的藥丸。晚一步,她就見不到她的父親了。 令窈走過去,抬靴狠狠將藥丸碾碎。 藥丸旁邊就是血泊,是被她射中的那三人汩汩流出的血。若是剛才她射偏一點,死在她箭下的就是皇帝。 令窈心一揪,回過神后有些自責,抬眸問:“剛才我射箭的時候,你就不怕嗎?” “怕什么?” “怕我射死你?!?/br> “卿卿的箭法,百發百中無虛弦,所以朕不怕?!?/br> 令窈眼睛更紅,怔怔出神。 還有一個人也曾對她說過這話。那個人曾為了她的翡明總宴榜首之位,心甘情愿做她的靶子。 因著各自立場的不同,她和那個人不可能再把酒言歡。她已失去一個重要的人,不能再為一時之氣,失去另一個更重要的人。 令窈再也憋不住,哭喊出聲:“爹爹?!?/br> 皇帝一僵,旋即落淚應聲:“欸?!?/br> 令窈重新投入皇帝懷中,像是要將這么多年的呼喚全都補上,不停地喚著“爹爹”。 一聲聲“爹爹”聽在耳里,皇帝哭得像個淚人。 終于盼到了。 他的女兒,他最寶貴的明珠,終于肯承認他是她父親了。 她肯認他,讓他做什么都行,哪怕是讓他現在去死,他也甘之如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