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節
令窈水靈靈的眼再無半分惺忪,她拿問句回他:“做別的?別的什么?” 鄭嘉和心頭又酸又麻,還有幾分惱意,惱意是對穆辰良,不是對她,正因如此,他更惱了。 鄭嘉和背過身,醋溜溜的話拋出來:“沒什么,反正卿卿做了,也不會告訴我?!?/br> 令窈看不見他臉,腦袋搭過去:“哥哥不高興了?” 鄭嘉和悶聲:“沒有?!?/br> 令窈趴到他身上,捧過他臉蛋,笑道:“哥哥吃醋了,哥哥和穆辰良一樣,都是大醋缸,容不得我和別人做親密的事?!?/br> 鄭嘉和不看她。 一想到她和穆辰良纏綿悱惻深情相擁的畫面,他就無法再按捺自己,氣得連呼吸都重了許多。 令窈努努嘴,見他不理她,故意拿話刺他:“可我就是要做,你們能奈我何?” 鄭嘉和翻身覆過去:“卿卿要做什么?” 他難得對她強勢,溫柔的壓制比蠻橫的霸道更令人無法掙扎,她動彈不得,短暫的驚訝后,順勢圈住他脖頸,學他的話:“哥哥要做什么?” 鄭嘉和喉頭微聳,怔怔地凝視她,半晌,他認命地閉上眼,從她身上移開。 鄭嘉和下了榻,穿靴披衣:“是哥哥唐突,這就送你回去?!?/br> 令窈懵了懵:“我就睡這,我不走?!?/br> 鄭嘉和:“睡這作甚?” “和哥哥聊話?!?/br> 少女嬌軟的聲音落下,鄭嘉和看過去,她躺在被里,一只手伸出來,朝他招手:“哥哥來?!?/br> 鄭嘉和不動。 令窈有些委屈:“我正想和哥哥說孟氏主君的事,哥哥知道嗎,原來先生沒死,他就是孟氏主君?!?/br> 鄭嘉和一驚,回頭瞧見她臉上受傷的表情,不再猶豫,重新回到榻邊,將她抱入懷中低哄:“卿卿瞧真切了?” 令窈點頭,歪在他臂膀里:“就是他,他還……”吻了我,三個字沒能出口。 “他還怎么了?” 令窈聲音輕下去:“他還威脅我,說我的命是他的?!?/br> 鄭嘉和緊攥拳頭,什么穆辰良,什么深情相擁,全都煙消云散,和她受傷的心相比,這些算不得什么。 鄭嘉和安撫令窈:“卿卿莫傷心,就當他是個死人,從未遇見過的陌生人?!?/br> “我哭過一場,已經不傷心了?!绷铖菏掷镒ブ嵓魏偷囊屡?,仰面對他說:“可他沒死,我怎能當他是個死人?他教我多年,我怎能將他當做從未遇見過的陌生人?” “卿卿……” “哥哥莫要為我憂心,這件事,卿卿就當長個教訓。這件事讓卿卿明白,在權勢面前,一切感情都是虛妄的,人與人之間的羈絆,輕而易舉即可摧毀?!鄙倥辶恋纳ひ粢蛔忠蛔值?,“只有自己手握大權,強大到無人能夠背叛反抗,才能護住自己想要的,才能讓別人束手就擒?!?/br> 鄭嘉和一愣,少女半坐榻間,一張臉被黑暗和月光分成兩半,無情無緒,冷漠的神態,像極了昔日的孟鐸。 鄭嘉和這時才察覺到,不知何時,她已被孟鐸教成了他自己的樣子,從頭到尾,徹徹底底。 “哥哥,你被我嚇到了嗎?”她見他出神,輕輕搖晃他。 鄭嘉和意識回籠,灼熱的目光投到她臉上,自她的眉眼鼻尖嘴唇,一一掃過。 “沒有?!编嵓魏腿崧曊f:“無論卿卿是什么樣子,都嚇不到哥哥,卿卿要什么都可以,只要卿卿活得開心,哥哥才會放心?!?/br> 他的話令她心暖,她忽地想到孟鐸的那番話——“興許你二哥也知道?!?/br> 當時她不信孟鐸,決心要自己試探鄭嘉和,現在可不正是大好時機嗎? 令窈主動撈起鄭嘉和的手讓他捏捏臉,不動聲色觀察他的神情:“我此次被俘,無意間得知一個秘密?!?/br> “什么秘密?” 她不急著說,攀著他的脖頸,讓他背她往外去。大半夜背人游玩,著實怪異,但鄭嘉和沒有猶豫,他替她穿好厚厚的衣袍,又自己披上大氅,背了她往帳外去。 雪光與月光相映,照出白寒一片。 鄭嘉和背著令窈,雪里踩出一排深厚的腳印,逶迤延伸至空無一人的高坡。 高坡上一樹紅梅獨立枝頭,除了這抹紅,就只剩腳底的白雪,以及前方浩瀚的黑夜。 寂靜悄然,無人打擾,最適合說秘密。 “鄭嘉和,我新得一副畫,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圖》?!?/br> 鄭嘉和心頭一愣,側眸回看,肩上的少女哈著白氣,主動往他余光里湊。 她繼續道:“鄭嘉和,你想不想看遍天下山河?” 前世他曾問過的話,她一字不改拿來問他。 鄭嘉和呼吸滯住。 他震驚的神情被她納入眼簾,雖然轉瞬即逝,但答案已經昭然若揭。 從前的種種疑惑皆豁然開朗,令窈心中五味陳雜,有些害怕又有些心慌,她伏低腦袋,整張臉埋進去:“我原以為你和孟鐸一樣,皆是猜出來的,原來不是?!?/br> “鄭嘉和,你早就看出來了,是不是?” “難怪你那么了解我的喜好,連我驚嚇過度便會起紅疹的事都知道?!?/br> “我真是傻,以為是自己的真心打動了你?!?/br> “鄭嘉和,為什么,難道你不恨我嗎,你到底要做什么?” 短暫的定神后,鄭嘉和看過去,只能看到她簌簌抖動的腦袋。他深呼吸一口氣,將她放下來,她沒有穿鞋,他用自己的腳當她的鞋。 少女踩在他腳上,眉眼低垂,他一摸,她臉上全是淚。 眼淚滴到他手上,燙得他心都要裂開。 該來的總要來,他沒想過躲避,可他沒想到這一天來得如此之快,他原本打算在她垂垂老矣的時候再與她相認。 如今她同時點破他隱藏最深的兩個秘密,他不得不提前面對這一切。 是的,他重活了一世,不但如此,他還知道她也重活了一世。 可她不說,他就當不知道,有時候甚至會故意忘記。 有沒有前世的記憶又怎樣,她永遠都是他的卿卿,是他唯一想要守護的女子。 “我等了你很多年,我知道有一天你會從汴梁回臨安,所以我從七歲時就開始等你,我每多等你一天,便在花圃里多種下一株蘭花,等你回來,便能看到滿地的蘭花?!?/br> “我終于等到你回來,你回來了,卻和我記憶中的樣子有些偏差,原先我以為是我自己錯覺,直到你主動親近我,我才確認,你確實和從前不一樣了?!?/br> “起初我很害怕,害怕你被孤魂野鬼奪了身體,我想過,若你真被孤魂野鬼占據身體,我會殺了那個人,然后我自己也去死。我死過一次,壽終正寢,所以并不害怕死亡,興許再死一次,又能得這巧宗,重新遇見你?!?/br> “還好,你仍是你,不是別人,是我的卿卿?!编嵓魏脱劾镉袦I,字字哽咽:“你問我到底要做什么,我能做什么,除了守在你身邊,我還能做什么?” 令窈淚光朦朧:“你為何要守著我,你該恨我才是?!?/br> 鄭嘉和抱緊她,微微顫抖:“我只會愛你,怎會恨你?!?/br> 令窈愣在原地。 鄭嘉和貼著她的耳朵說:“既然你告訴我一個秘密,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br> 她呆呆問:“什么秘密?” “你我并非親兄妹?!?/br> 第140章 令窈淚眼瞪大, 震驚地往后一退, 踩進雪里。 “你,你說什么?” 鄭嘉和彎腰, 輕輕捧起她邁進雪里的那只腳,將襪上的白雪掃去。 “我說, 你我并非親兄妹,我們之間, 沒有任何血緣關系?!?/br> 令窈愣愣地望著他。 鄭嘉和匍在她腳邊,猶如虔誠的信徒, 而她是他賴以生存的神明。 他溫柔的面龐,薄紅的唇瓣,無一處不是她所熟悉的樣子, 可他嘴里的話,卻屢次令她措手不及:“你不姓鄭,你不是鄭家人?!?/br> 從前在宮里撞見太后與皇帝密語的記憶重新涌入腦海。她最害怕的事,還是發生了。 有些話,從旁人嘴里說出, 她可以不信,甚至連舅舅的話, 為了自欺欺人,她也可以選擇接受他的安撫。但是從鄭嘉和嘴里說出的話,她不得不信。 是鄭嘉和啊, 不是別人。 少女久久未有回應。 鄭嘉和仰頭去看, 少女顫著唇捂了耳朵, 水汪汪的眼全是淚珠。 “卿卿?!?/br> “不準你再說話!” 她從他手里將腳收回,兩只腳全都踩進雪里,足襪徹底浸濕。她站在雪里,淚臉皺巴巴,一邊哭一邊打嗝。 “鄭嘉和,我討厭你?!币痪湓捳f出來,軟綿綿的沒有任何威懾力,更像是撒嬌。 她又添一句兇狠的:“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br> 鄭嘉和愣住,許久方問:“卿卿,你早就知道了?” 少女撇開目光:“我……我并不知道,只是有所猜疑罷了?!?/br> 鄭嘉和驚訝:“卿卿曾懷疑過?為何?是因為我……”是因為他對她太過親昵,不懂遮掩嗎? 沒說完,被少女打斷,她含著濃厚的鼻音,細聲細氣:“我無意中聽見太后和舅舅聊話,太后說……”語氣哽咽,聲音變輕:“她說我不是鄭家的孩子,說我是小孽種……” 鄭嘉和瞬時惱怒,雙拳緊攥。 怎敢有人說他的卿卿是孽種! 他急忙寬慰她,一字一字,柔情四溢:“卿卿不是小孽種,卿卿的出生,是天底下最好的事?!?/br> 鄭嘉和想要上前將她抱入懷中,少女卻不讓他抱。她手掌撐著他的胸膛,張著淚眼問他:“我不是孽種,那我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