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節
“艱辛而已, 總比一敗涂地好。少主和公主殫精竭力,能抵抗住孟家的攻勢已屬不易,只要能守好廣陵,反擊敵軍是遲早的事?!?/br> 眾人嘰嘰喳喳,忽地有人發問:“咦,公主今天怎么不說話?” 大家這才注意到令窈的沉默。 往前一望,令窈垂著腦袋歪歪斜斜坐在大椅里,看仔細了才發現,她似乎閉著眼睛。 眾人安靜下來。 沒了嘈雜的說話聲,少女鼻間的鼾聲格外清晰。 睡……睡著了? 嘴角邊亮亮的……是口水嗎? 有人沒忍住,發出笑聲。 立刻就被捂住。 另一人做噓的手勢,眾人自覺小心謹慎,生怕吵醒令窈。 在廣陵這些日子,他們早已對眼前這位小公主心服口服。 起初他們來此,聽命于她,是迫于少主命令。 一介女流之輩做什么主將打什么仗?無非是被寵壞的天家貴女鬧著玩罷了。 直到令窈第一次入營帳與他們商議戰事,她對戰事的了解以及對排兵布陣的熟稔,絲毫不遜于他們任何人。 再然后就是首戰之時雙方主將對陣切磋時,令窈的表現,讓他們第一次知道,原來養在深閨里的公主罵起人來,竟是如此兇悍,面對敵軍的挑釁,她輕而易舉化解難題,更是讓西北軍長了威風。 最令人佩服的,還是她三個月來臨危不亂指揮作戰的本領。 八個字形容,聰明絕倫,果決狠厲。 當真令人心悅誠服。 西北軍遠在西北,天高皇帝遠,他們對于皇帝的敬畏,遠遠不如對孫家對少主的畏懼??蛇@次,他們開始真心敬畏皇家,不為別的,就只因為令窈是皇家公主。 如今的西北軍隊,一提到主將大帳里的小公主,再粗魯無禮的士兵,也變得斯文起來。 一聲“公主殿下”喚得恭敬謙卑。 公主殿下什么都好,就是嬌氣了點。雖然她的嬌氣,從不對他們,只對少主,什么都要少主伺候。 面對大椅中呼呼大睡的令窈,眾將驀地有些心疼。 為了抵抗對面姓孟的狗賊,公主殿下已經好些天沒合過眼。 能睡一覺也好。 眾將輕手輕腳,正要退出營帳,有人邁進帳子:“卿卿——” “噓——”眾將皺眉。 鄭嘉和一愣:“怎么了?” 有人悄聲答:“少主,公主睡著了?!?/br> 鄭嘉和走過去,相看半晌,他忽地彎腰將令窈抱起:“快,請大夫來?!?/br> 她不但睡著了,而且還睡得死死的。 太過疲勞,以至身體發虛,高熱不退。 大夫結結巴巴說:“此癥已持續……持續三日?!?/br> 鄭嘉和心頭一滯。 難怪她這幾日躲著不見他,是怕他發現她生??? 他看著榻上的少女,只覺得胸口有只手從里往外攪,攪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要不是那日他同她說,廣陵行軍苦寒,想送她回汴梁,她又怎會瞞著他生病的事? 若她沒有隱瞞生病的事,今日又怎會暈倒? 她病了三日,他竟一無所知! 鄭嘉和顫抖地握住令窈的手,她的手很燙,燙得他心急如焚,只想躺下去替她受苦。 是他不好。 都是他的錯。 “哥哥……”少女忽然發出囈語。 鄭嘉和忙地伏低身:“哥哥在?!?/br> “哥哥……卿卿……卿卿疼?!彼庾R不清地喊著,鼻音濃重綿綿軟軟,委屈至極:“卿卿好疼?!?/br> 鄭嘉和心如刀割:“哪里疼?告訴哥哥?!?/br> 她不說話了,嗚嗚含著哭腔。 鄭嘉和回頭問大夫:“卿卿到底怎么了!” 大夫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公主體虛,高熱不退,加上……” “說!” “加上公主恰逢月事,痛癥并發,才會疼成這樣?!?/br> 眾將低下腦袋。 鄭嘉和怔了怔,發話:“你們都出去,這里有我即可?!?/br> 眾將退出去之前,不忘寬慰鄭嘉和:“公主身體強健,一時病痛而已,少主無需太過憂心?!?/br> 鄭嘉和不語,雙眼發紅,什么話都聽不進去。 莫說一時疼痛,就是她被針刺了一下,他都無法釋懷。 他不要她疼痛。 若是可以,他愿意用自己的命換她一生無病無災。 “怎樣才能醫好公主,減輕她的痛楚?” 大夫心驚,面前溫潤如玉的男子此刻好似變了一個人,眸底生出深深的黑,仿佛聽不到滿意的回復,就要立刻處死他。 大夫聲音發抖將早就備好的答案告訴鄭嘉和:“公主病況復雜,既要顧及高熱體虛之癥,又要顧及月事寒氣侵體之癥,要想止住痛楚,不能用尋常草藥,需得用白梅草來治?!?/br> “白梅草?” “此草藥稀世難得,并不常見,幸好廣陵乃是草藥之鄉,軍隊中雖沒有備它,但是東邊山頭有,只要公子肯派人翻遍整個山頭,定能尋到幾株?!?/br> 鄭嘉和立刻下定決心:“來人!” 將領入帳:“少主有何吩咐?” “備馬,我要去東山?!?/br> 事關卿卿,他不能假手于人。 他必須親自將草藥采回來才能安心。 “哥哥……哥哥……”察覺到男人的動靜,少女下意識伸手拉扯他衣袖。 鄭嘉和將令窈抱入懷中,一邊替她揉肚子,一邊低哄:“卿卿忍一忍,等哥哥回來,哥哥采到藥,卿卿就不會再痛了?!?/br> 她一張雪白小臉皺巴巴:“卿卿……卿卿不痛……卿卿想吃糖?!?/br> 鄭嘉和顫著手從隨身背著的荷包里拿出一顆獅子糖喂她。 吃了糖,她緊蹙的眉心稍稍舒展。 鄭嘉和狠狠心,放下令窈,大步流星往外而去。 大概是那顆獅子糖太過甜膩蓋過了痛楚,鄭嘉和走后不久,令窈漸漸恢復清明。 她強忍著痛撐起來,見榻邊放著鄭嘉和的白狐大氅,是他常穿的那件。 因為是她送的,所以即使上面打滿補丁,他也愛不釋手。 如今衣在人不在,可見他走時有多匆忙。 令窈想到什么,鉆進被子里,而后從被子里爬出來。 鄭嘉和定是知道她病了。 令窈召來人問:“我哥哥呢?” 回話的將士乃是鄭嘉和身邊左膀右臂,答:“少主領了一隊騎兵往東山采藥去了?!?/br> “采藥?” “公主病了,大夫說,只有東山的白梅草才能減緩公主痛楚?!?/br> 令窈懶懶半坐床頭,本來想掰著指頭算鄭嘉和何時回來,算著算著,腦海中閃過一道白光,猛地將眼睛睜開。 東山? 那山處于兩軍交戰的地帶,若是有心設伏,根本逃無可逃。 將士見令窈臉色突變,問:“公主,發生何事?” “去傳那個大夫來!” 大夫被逮住時,正要出逃,此時跪在大帳里,聽令窈一句句問下來,終是崩潰,慌張求饒:“公主饒命!東山確實沒有白梅草!” 令窈本是疑心,并不能完全確定,抱著一絲僥幸的心態安慰自己,或許是她自己想多了,其中并無陷阱。 大夫一招認,她只覺呼吸困難,耳朵嗡嗡雜音,什么都聽不見了。 鄭嘉和。 此事是奔鄭嘉和去的! 鄭嘉和心思縝密,若不是關心則亂,他絕不可能上當。 令窈雙拳緊攥,一切痛楚都拋之腦后,身體涌起一股力量,連血液都沸騰,它們在她體內咆哮—— 都是因為她,冷靜自持的鄭嘉和才會昏了頭。 去救他,快去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