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給,語文,數學,英語,物理,化學……”成茉一本本按清單理過去,“你看看是不是都齊了?” 楚魚仔細看了下,確認是都有了。 “辛苦你了……”他對成茉表示了下感謝,一個女孩子要搬這么多書,然后一桌桌配發,也確實是很辛苦。 “沒事,為人民服務嘛?!?/br> 成茉露齒一笑,烏發雪顏,笑起來露出一排編貝一樣的牙齒,真是好看。 “你的?!?/br> 她把另一堆書往秦水遙桌子上推了推,卻發現里面那個女生——居然趴在了桌子上,腦袋栽下去,死活不肯抬頭看她。 “你干嘛呢?”成茉皺了下眉頭,仔細在腦子回想了下,她記得楚魚的同桌好像是…… 對了,是她。 她的神色發生了細微的變化,一雙鳳眼里露出了很是微妙的表情。 “你起開點,把腦袋抬起來,你這一趴,我往哪兒擱書?” 她伸出一只修長的手來,想要把秦水遙扯起來。 秦水遙的肩膀在些微的發抖,許多年沒見的,支配了她大半少女時代的一種恐懼感,席卷著濃烈的羞恥感,一齊再度久違的涌上心頭來。 成茉,成茉…… 她怎么會忘記這個人呢。 成茉在她的少女時代留下的烙印,幾乎堪比時昉,不過卻幾乎是走向了兩個完全相反的極端。 在這段她漫長,混沌,昏暗的時光里,如果是時昉代表了光,明亮,悸動,每一次偷偷看他都會給她帶來小小的喜悅,那成茉,代表的便是冰冷刺骨,無邊無際的羞恥與恐懼。 成茉在人群中永遠是焦點,是注定要站在鎂光燈下的主角。 秦水遙曾經也是她暗地里的崇拜者之一。 怎么會有那么好看又優秀的女孩子,十四五歲的秦水遙曾無數次羨慕過她,甚至還小心翼翼的偷偷模仿過她的穿著打扮,希望能讓自己也能變得略微好看一點,就算是好看一點點…… 直到她開始慢慢發現,自己在每次偷偷看她時,在盡最大的努力結結巴巴和她打招呼或是說話時,成茉每次都是那樣的眼神…… 秦水遙記得很清楚,那種眼神很復雜,帶著些許嘲諷,些許輕蔑,是一種像是看到了什么惡心垃圾一般的眼神。 秦水遙那時雖然對這些人際來往的事情很遲鈍,但是智商還是沒有問題的,遲鈍并不代表她就真的對這些事情一無所知。 成茉在女生小圈子里的號召力是無人能比的,課間,體育課自由活動時間,午后,便是這些女生小團體集會的高峰時期,秦水遙也曾經鼓起勇氣小心翼翼想要融入過,她們并未拒絕。 只是…… 一起吃飯時她永遠是單座,大家都像是私下約好一樣,紛紛往旁挪動一個身位,在她周圍空出一個空心圓來;體育課分組,女生人數是單數,永遠也找不到搭檔那一個是她,只能等每次體育老師很不耐煩的指定一組人來接收她;一起八卦時,只要她說話,后面等待著的永遠是令人尷尬的冷場…… 有一回她做了個夢,夢見自己被一群女生組成的圈子環繞起來,她站起身來,跌跌撞撞想要靠近,刺眼的燈光卻忽然在黑暗里亮起,每個人的臉上赫然都是和成茉一樣的眼神…… 她頓時驚醒了,背上冷汗淋漓。 她也是人,而且還是個敏感脆弱的女孩,不是鐵石做的心腸。 于是她開始慢慢主動退出了……不再試圖加入那個圈子,她開始學會沉默,學會獨來獨往,開始學會努力忽視成茉讓人如坐針氈的眼神。 直到高一發生的那件事情。 那時秦水遙已經悄悄喜歡上了一個人,少女情懷初次萌動,每次看到他都會滋生細小的喜悅,她偷偷地注視著他,雖然從不靠近。 她那時有每天寫一段或長或短的日記的習慣,日記里記載的東西很雜亂,昨天的作業忘交了,家里養的花發芽了,今天看了一本很精彩的小說…… 當然了,更多的是關于他的內容,他上講臺做題目時清雋的側臉,午睡起來還帶點困意,睡眼朦朧的樣子,看起來比平時可愛很多,他今天穿了一件好看的藍色的襯衫…… 秦水遙帶著很隱秘的喜悅,精心從日常生活里摘下和他相關的一點一滴。 直到那天中午她一個人吃完午飯回教室,看到了那個幾乎讓她五雷轟頂的場景。 成茉正坐在她的座位上,若有所思的翻看著她那本米色格子的厚厚的日記本,臉上帶著一絲素日里的微笑,就像是在看一本精彩的小說一樣…… 見秦水遙回來了,她隨手將日記本扔回了她座位上,看向她的依舊是那樣的眼神,不過多出了一絲耐人尋味的莫測。 秦水遙只覺得渾身像是浸在了冰水里一樣,她在日記里自然沒寫出時昉的名字,只是用了一個很模糊的代號,但是細節實在是太多太多……多到只要有心,絕對足夠發現那個代號代表的是誰。 成茉徹徹底底成為了她少女時代的噩夢……她不敢看她,有時做夢會夢見自己光著身子被陳列在博物館里,一堆面目模糊的同學環繞著她議論紛紛,成茉坐在高高的臺子上,像是朗誦詩歌一樣將她那些秘而不宣的少女心事一一念出,依舊是那樣高高在上的嘲諷又厭惡的眼神,帶著莫測的微笑…… 她不想抬起頭來,不想看到她。 成茉不耐煩的伸出的一只手去扯她,幾乎就要扯到她的衣領了——她要被迫抬起頭來來,再度接受那種噩夢一般的眼神了。 那只手卻忽然停了下來…… “你這是做什么?她說不定是身體不舒服,沒必要這么不耐煩吧,你要是趕得急就把她的書也放在我桌子上好了,別去扯她?!?/br> 楚魚皺起眉頭,站起來擋在了秦水遙身前。 成茉伸出的那一只手僵在了半空。 作者有話要說: 新角色登場…… 第10章 前桌 “身體不舒服的話,還是盡早去醫務室看看吧……” 她忽然轉變了語氣,又換回了慣常甜甜的笑臉。 “不好意思呀,是我剛才沒注意到,需不需要我去通知一下李老師,給她請個假?” 成茉特別真誠的對楚魚說。 “不用了……”秦水遙抬起頭來,雖然沒看她,音量也不大,但是咬字很清晰的答了一句。 “那行,你的書我就擱這里了?!?/br> 成茉也不再多說,直接再點出一套書來擱在了楚魚的座位上,隨后轉過身去繼續給別的同學發書了。 “謝謝?!?nbsp;秦水遙伸長手,有點費力的想把擱在把楚魚桌子的一大摞課本挪過來。 “你以后硬氣點?!背~皺著的眉頭還沒松開,見她實在是挪得費力,便伸手幫了一把。 不知怎么地,平素日很心大的他,看著剛才那一幕居然心里隱隱覺得有點不舒服,他以前對成茉印象還挺好的,覺得她開朗漂亮,和善又好相處,這還是他第一次聽到成茉用這種口氣對同學說話。 楊詞那小子要是看見了估計要跌掉大牙了。 楊詞是他最鐵的哥們,楚魚知道楊詞好像一直對成茉有那么點兒意思,平日里在一堆男生里提起她也是一口一個女神的。 “嗯……”秦水遙低頭收拾著自己的書本,含糊的應了聲。 很快把新課本都在桌洞里擺好了,一些生理衛生之類的一般基本上用不到的課本裝進了書包里,打算今晚背回去扔在家里,其余課本在桌洞左邊碼好,筆記本和文具則擺在右邊,這樣拿起來方便,看起來也很是整潔。 初三新開了一門化學課,新來的化學老師也是個胖胖的四五十歲的中年男子,看起來和班主任李老師簡直像是孿生兄弟一樣,笑起來眼睛就瞇得幾乎看不見了。 “我也姓李,比你們班主任要大幾歲,你們可以叫我大李老師?!?/br> 他拿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來三個很飄逸的大字,李文濤。 下面的同學中頓時爆發出一陣大笑來。 班主任叫李文波,這一看名字,這倆估計八九不離十真是有什么親戚關系了。 他講課似乎還真是挺有水平的,秦水遙聽得很認真,她上輩子是文科生,而且理化生三門里面學得最差的就是化學,但是她記得上輩子教他們班的化學老師是個很嚴厲的中年婦女,戴著眼鏡,眼里閃著寒光,她一看就發憷。 這輩子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重生的蝴蝶效應,很多事情似乎都改變了。 后來下課時秦水遙聽同學八卦方才知道,原來這老李老師和李老師的確實有親戚關系,原定教他們班化學的女老師臨時家里出了點事情,請了長假,沒辦法再帶他們班了,所以小李干脆就直接搬救兵搬到老李那里去了。 據說老李是個很牛的化學老師,以前市里一高花大價錢想要聘他去高中教化學他都不樂意走。 在曲中教了好多年,現在又開始慢慢干起了行政,還做的美滋滋的,甚至都為此有一學期沒接化學課,專門做行政,今年教他們班還是被小李給硬拉過來的。 第一節課沒正式講什么內容,就是簡單介紹了下化學基礎入門知識,只是臨近下課時老李順便交代了個作業,要他們回去把元素周期表背下來,周五的化學課要choucha,背不出來有懲罰。 說完就樂呵呵的踩著鈴聲走了。 有同學往后一翻,看見那張中英文夾雜的,密密麻麻的元素周期表,頓時腦袋就是一炸——今天是周三,周五的化學課還在上午,也是就是說他們必須在不到兩天之內,還是有一大部分時間在上課的情況下,背熟這一大張表…… 轉眼間,這個新來的化學老師老李就多了個“笑面虎”的綽號。 教室里哀鴻遍野……秦水遙也只覺得心肝兒發疼,她上輩子雖然背過一遍了,但是一直背得不怎么熟,而且早就忘記十幾年了,這回看起來只能是重新再從頭來一遍了…… 幸虧還好,上午除了第一節課報道,第二節課化學課,剩下的兩節課都是班會,班主任宣講一下新學期開學注意事項,然后就是選舉班委和調整座位這些開學必做工作。 李老師嘮嘮叨叨的在講臺上啰嗦了一大堆,無外乎是就是要同學們努力學習,健康生活,迎接中考之類的,大家也就隨便聽聽了,大頭是后面兩項。 選舉班委,說是選舉班委吧,實際上也沒多少“選舉”的意思,參選的和最后選中的也就是那么幾個熟面孔。 最后不到半節課,結果就新鮮出爐了,班長依舊是成茉,其余班委也沒什么大的調整,各科課代表也還是那幾個人,只有物理課代表換了個人,化學課代表他說是老李要自己任命,就暫時先空出來了。 原來三班的物理課代表是個戴眼鏡的小個子女生吳心倩,她腦子很靈光,理科成績在班上能排前三,平時更是學習的完全心無旁騖,這個辭職是她自己提出來的,說是到初三了,需要全副心思投入學習,所以沒精力再當物理課代表了。 楊詞物理成績也很好,而且平時很跳脫,老是不交作業,想來想去班主任干脆就直接讓他當了,反正他精力看起來好像多的是,不怕浪費點。 李老師剛一宣布,楊詞就差點在自己位置上跳了起來,后來又隔著一排伸長脖子去找楚魚講小話,滿嘴抱怨說個不停,搞得中間同學怨聲載道的。 “讓我當課代表——麻煩死了,搞得我都不方便不交作業了……” 他拼命向楚魚做著口型嚷嚷著,想要傳達自己的不滿之情。 楚魚翻了個白眼,一把把他探出來的半個身子給推了回去。 秦水遙聽著也覺得有點好笑,她上輩子不起眼,現在也是個無官一身輕,幾乎從沒擔任過任何職位,但是比起宣傳文員,勞動委員這類只在特定活動中需要工作起來的職位來說,課代表的確是要更辛苦一點,尤其是經常需要收發作業的那些課程。 時昉是他們班的數學課代表,李老師喜歡他喜歡得不得了,從初一開始就直接指派他當自己的課代表——他的數學成績的確是很好,整個年級都是數一數二的好。 只是在秦水遙上輩子的印象里,他好像也不是個特別稱職的課代表,他收作業真的就是隨便收收,沒交就沒交了……也不見他挨個登記名字,直接就把收上來的作業搬去李老師那里了。 秦水遙還記得自己那時有一回忘記帶寫好的數學作業了,當時嚇得要命,生怕時昉說出“沒帶就是沒寫”這句話來,然后把她給登記到小本本上交給李老師處理。 她在腦子里準備了一大堆解釋的話,沒想到還只說出個我忘帶了,時昉就直接很平淡的“哦”了一聲就走了,后來也沒見任何人來找麻煩。 話說他就一直用這樣的風格當了兩年的數學課代表,居然還沒被撤職,也只能說明李老師是真愛了…… 把班委都公布了一遍,李老師很滿意的合上自己的黑皮筆記本,然后把新出臺的座位表貼在了黑板上。 這也是每學期之初的慣例,他一般會在假期就排好新的座位表,然后在第一天的第二節班會就讓大家換好座位。 秦水遙和楚魚還是同桌,只是座位從右邊第四排靠窗換到了左邊靠窗第四排,可以直接透過窗戶看到下面的cao場和來來往往的學生。 楚魚很自然的就幫忙給她搬走了桌子——秦水遙愣了愣,趕忙端起椅子跟在他后面跑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