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節
明泉呆呆的盯著那個方向,輕輕的啊了一聲,聽見自己的聲音傳了出來。 他……可以說話了? 他看向了封楚楚,或者說,看向了封楚楚手機的攝像頭,也借此看向了無數個終端背后的媒體和公眾。 他清了清嗓子, 不知從哪里說去,文盈便拉住了他的手,“明泉?!?/br> 明泉側頭看她。 文盈看著他的眼睛,認真的叮囑道:“小泉,你最知道人言可畏,所以你一定要仔細斟酌,對你自己的話負責,知道嗎?” 明泉盯了她半響,仿佛想起自己被一句又一句充滿惡意的話語刮rou扎心的情形,他緩緩眨眼,向她點了點頭。 “就這些,”文盈笑了笑,“不管怎么樣,還有姐在這里?!?/br> 明泉的心里忽然平靜了下來,像被水洗過一遍似的,格外的清晰明亮,他抱了抱文盈。 緊接著,他松了手,一步一步朝天臺欄桿前走去,這回沒人再拉他,那是他自己要辨別的是非善惡,自己要渡過的劫難。 他走到天臺邊緣,緊緊抓住欄桿,往下看——樓下是翹首圍觀的媒體,一個個瞠目結舌,連快門都不記得按,完全陷進震驚里頭,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反轉。 明泉看著那些或模糊或清晰的面孔,心里異常平靜。 男孩的面孔年輕鮮活,即使是手機攝像頭和比例失真的廣告牌疊在一起,也不損他的青春帥氣。 他原本就是天之驕子,一路被鮮花掌聲包圍的人。 他面向鏡頭,露出了一個對鏡調整過無數遍的笑。 “大家好,我是明泉,感謝大家的關注?!边@是第一句話,不急不緩,禮貌周到。 “從今天開始,我會退出娛樂圈,只進行獨立創作,而不再承接任何商業活動?!边@是第二句,神情淡定甚至解脫,在屏息聽聲的人群中拋下了一顆炸/彈,掀起新一波的議論。 這是要認錯吧? 都說退圈了,肯定要認錯了! 人們這樣想著,卻聽見他說—— “那天晚上,十九號,我與暢響節目組的朋友們聚會,并因吸食冰/毒而抓進派出所,這一事實,我不否認。但是,我從未自主吸食毒品,我根本不知道那天究竟發生了什么,我什么也沒有做,我沒有錯?!?/br> “所以,我收回之前我說過的每一句對不起,”他強調,“每、一、句?!?/br> 眾人嘩然。 他一開始也是這樣辯白的,人們卻用失望的眼神看他,責罵他“逃避責任,令人作嘔,粉絲慣出來的巨嬰”,痛斥那些相信他的人“這種洗地也有人信,失了智”,惡意評論從他的社交平臺溢到一切相關的朋友那里,甚至老家門前都堆滿了垃圾、噴了紅漆,父母出門被人指指點點,交好兄弟被八黑歷史,文盈姐的節目被迫換檔…… 他就是在這樣的暴力之下被慢慢剝奪了語言,成了一個道歉機。 人們憤怒到雙眼通紅,一次次在網絡上給他判刑,千刀萬剮,半點辯白都聽不得。 他們把生活中的戾氣集中起來,用網線相連,在屏幕背后閃爍著線條和光點的虛擬世界里對他揮刀相向,一路狂歡,殺的痛快極了。 此刻,世界靜下來,人們終于打開了虛設的聽覺,聽他說話。 馬路上圍觀的人們議論紛紛,有人沖著樓上大喊:“明泉!你的意思是有人害你嗎!”“真的假的!這還能自己一點兒也沒發現嗎!”…… 隔壁大廈頂層帶著遮陽帽的幾個媒體也一下子激動了,掀了帽子,拼命朝明泉這里揮手,試圖引起他注意:“有沒有更具體點兒的!那天發生了什么,告訴我們!我們是風聲傳媒,我們給你寫專題!” 當然,除了這些突然捕捉到刺激新聞點的媒體,還有不少人依然在說:“明泉是給開元掙了多少錢,這種洗白方法都想的出來,人才?!?/br> “這波cao作真的sao,記者會、跳樓、廣告牌,再接這種傻逼才信的洗白,誰做的公關,給你滿分不怕你驕傲?!?/br> 人血饅頭畢竟是最好吃的。 明泉立在那兒,冷靜的繼續敘述道:“當時的聚會授權給了魚貓平臺直播,我的經紀人也一直在場,連酒都不讓我沾,如果你們去回看當日直播,還能看見我的經紀人在角落里偷偷地把酒兌成水。試想,有誰會在這樣的情形下主動吸食毒品?” 議論聲一停,眾人啞然。 是啊,誰會在這種情形下吸/毒? 天臺之外樓梯間的人們早在明泉剛開始說話時便推門涌了進來,屏氣凝神的圍觀。 明泉朝后看,看見一雙雙神態各異的眼睛,他看著人們,一字一句說:“我說什么都沒有做,你們相信嗎?” 人們不知不覺的被感染了,跟著他點頭。 他便笑了起來,笑容真摯陽光。 風把他的衣服吹鼓,天空澄澈,陽光明媚,他不知道這次是否真的能見到天日,但他要說出來,說出來就夠了。 文盈就在咫尺之外站著,還有聞訊趕來的其他節目組同事,他們都注視著這個看著長大的男孩,看他在這一刻又一次振翅,成了有肩膀的男人。 文盈問:“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么?你怎么會一點也沒發現就中招了?” “對啊,你說說唄,而且這有警察,他們肯定幫你?!?/br> 幾位警察也表態,“對,你和我們說?!?/br> 明泉望了他的制服和肩章片刻,道:“那天晚上我不小心在露臺聽到了一些話,涉及到一位我曾經以為是朋友的人,聽說了他的發跡經歷,另外我還聽到幾個名字,這幾個人涉嫌販賣毒品,他們已經把手伸到了娛樂圈里,”他頓了頓,嘲道,“毒品和娛樂圈,真是兩大暴利行業?!?/br> “???” 所有人都懷疑自己的耳朵,彼此望了望,看見了和自己一樣驚訝懵逼的神情。 坐在廣告屏控制室里的工作人員才剛喝了口咖啡,這下噗的全噴出去了。 大廈上的廣告屏忽然一黑——倒不是控制室出了岔子,而是是封楚楚拿手機的手一抖,把手機給掉了,魏沉刀眼明手快的截住,又交還給她。 她說了聲不好意思,重新讓明泉回到鏡頭里。 這事太魔幻了,像拍電視劇似的,讓她以及在場每個人都有點懵圈。 那幾個警察還以為自己是來救輕生少年的呢,不知道怎么就變成緝毒大案了。 “你……可不能亂說啊,”警察結結巴巴道,“這么多人看著呢,不不……不能……” “我沒有亂說,”明泉道,“我可以和你仔細說,我死都不怕,怕這個干什么?!?/br> 封楚楚拿著鏡頭的手再次抖了抖,她發現,自己很湊巧的參與到了每一個環節:派對當夜、誠達工地、明泉跳樓當場。這讓她有種偶然觸碰到某種冰涼物體的驚嚇。 也就魏沉刀穩的很,攥著她手,緊了緊,以示安撫。 當然,同樣穩的還有隔壁大廈那幾位媒體,他們那三朵遮陽帽更是揮的厲害,拼了老命的喊著要給他寫專題、拍封面、做專題,給他一本全寫專題都不嫌多。 “誰啊我靠!” “沒瞎說吧,你趕緊說,趁著這么好機會,曝光他們!” 這樣的呼喊聲不絕于耳。 明泉聳聳肩,此時也無所畏懼了,“我猜他們當時應該發現了我,所以才這樣對我,另外我之前也在公司提過這件事,但出于種種原因被要求了閉嘴?!?/br> 警察抬手把自己下巴拍回去,急道:“那你怎么不報案你,傻呀你!” 明泉垂下眼,自嘲的笑了笑,“我確實沒有證據啊,只是模糊的聽了一耳朵,而且他們說,我不該再做這些事情,誠懇道歉,求粉絲原諒,才有一線希望?!?/br> 眾人只得嘆氣。 “那什么,”封楚楚恢復了淡定,首先舉手發言,“明泉,你說的事都是在那天晚上、我房子里頭發生的嗎?” 明泉點頭。 封楚楚高興的說:“太好了?!?/br> ……這有什么好的? 緊接著,她手快按了靜音,唯獨在場的人們聽見她清脆快速的話語:“呆會兒我把錄像傳給你們,我家有三十幾個微型攝像頭,準保什么都拍下來了?!?/br> 警察嘴角一抽,三十幾個攝像頭是什么鬼。 這年頭富婆原來也不好當。 明泉的眼睛一點一點亮起來,心中升起了希望,他原本已經做好了一死了之的打算,卻得到了說話的機會,此時甚至有了證據。 活著,就有無限的希望。 “幾位警官,希望稍后你們能載我一程,我要去警局報警?!?/br> 幾位警官連忙點頭,“行行行,沒問題,我們和人民群眾是一伙的,小伙子你千萬放心,絕對不會讓你吃冤枉的,相信我們?!?/br> 他們都還記著明泉那句‘警察和他們都是一伙的’,所以憋著勁表現自己呢。 “謝謝了,”明泉認真的鞠躬說。 得到了警察的允諾,他心中大石頭放下,徹底放松了下來。 明泉看向面前這一群人,里頭有公司工作人員,有圍觀媒體,有大樓其他公司的人,還有他第一次上的節目組里的大哥哥大jiejie們。 他退后一步,再次鞠了個躬。 他以后會記得,自己不是為了公眾而活著,而是為了自己、為了生命中重要的人而活著。 人們一擁而上,一場驚險刺激的跳樓成了感恩節聚會,明泉被一群鼻涕一把眼淚一把的怪叔叔怪阿姨圍在中間,摸摸這里碰碰那里,生怕他受了傷,像個失而復得的大寶貝。 封楚楚覺得自己看到電視劇大圓滿結局了,把聲音打開了,還檢查了一遍自己是否開了視頻存儲功能,這多好的題材,剪幾個往她片子里一放,今年新銳開場穩了。 她聽見警察還在一邊小聲抱怨,便把攝像頭對準了警察,警察便當場搞了個法制教育:“其實這事早早報案不就結了嗎,當天在派出所你把事情一說,肯定就沒后來這些事了。我們警察也吃大米飯、看新聞聯播、讀九年義務教育長大的,怎么你們眼里我們就不是好人了呢,依法治國又不是鬧著玩的?!?/br> 這時,一直對他冷漠臉的魏沉刀忽然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幾分贊賞。 警察話音一抖,差點咬著自己舌頭,這究竟是哪路的大神??! 聽到這個,明泉又是抱歉又是好笑,從人群里抬起頭來,道:“您說的是。當時是我腦子轉不過彎了,人家說什么我就信什么。其實公眾討厭不討厭我,有什么好在乎的?我還討厭他們呢?!?/br> 眾人都是一愣,彼此看看,都一臉不可思議。 還是第一次有明星當著鏡頭說討厭公眾。 封楚楚跟著起哄,把鏡頭對準他。 明泉是徹底放飛了,他看著鏡頭,大大方方的說:“我真的挺討厭你們的?!?/br> 好了,第二次。 明泉看見眾人神情,嘆了口氣,無奈攤手:“我是確實沒辦法再說什么感謝大家的支持、喜歡大家能喜歡之類的話了,畢竟他們問候了我祖宗十八代以及一堆我自己都不記得了的小學密友啊?!?/br> 噗—— 有人忍不住笑出來。 文盈捂著嘴,想到明泉小時候在《三千問》的風格,分明是個吐槽風的犀利小娃娃。 封楚楚就站在他旁邊,用手機錄制現在發生的事情,實事同步在廣告屏上,當然也實事同步到了各大網站、無數人的終端上,讓那些人都接受到了這份“討厭”。 值得一提的是,恰恰是明泉這樣的表態,打了人們一個措手不及,悄悄的,有許多人忽然就被圈了粉了——當然,這是現在的明泉不屑一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