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神殿的夜晚非常黑,安靜得只聽得見外頭風吹的聲音。這是屬于我的世界,孤單寂寞,寒冷漆黑。我一直都非常享受這一切。 可是躺在床上的我,不知道為什么,忽然有點不安。 她的水晶棺在大殿正中央,我只要坐起來,就可以看到她在不遠處躺著。她已經死了,一動都不動??墒俏矣X得別扭,總感覺她在看著我。 我不想挪動身體,這會暴露我的焦躁。我希望我給她的感覺,是我不受任何干擾,已經睡下了。 我睜著眼睛,看著神殿上頭的彩繪。我的思緒飄了很遠,不自主就落在她身上。她是個驅魔人,卻沒什么法力,連個繼承種都打不過,弱得不堪一擊。 她膽子很小,基本上有點什么,都會大喊大叫。她一度比卡微亞還要柔弱,表現得連人類都不如。 當然,我確信那只是她的一個手段。畢竟這樣,她就可以什么都不用學,什么都不用努力。只等著受騙的卡微亞,帶衛拓去救她,或者幫她完成她列表上的家族任務…… 她一貫來的伎倆。 可我分不清楚她是不是真的怕黑。曾經有一次她落了陷阱,被困到地下。交戰中,我們躲到一個黑暗的密室。當時我正想去保護卡微亞,卻被她抓住了。她害怕的抖著手,整張臉都是煞白的…… 我忽然發現,我把她放到這里,真是個完美的決定。這么漆黑的地方,對她是再好不過的懲罰。 我忽然有點想笑,特別的開心。 我那夜睡得意料之外的安穩,比沒中幻術前還要踏實。 第二天就有人打破了這種自在。 我很討厭別人入侵我的領地,更難以容忍,對方出現在這個神殿里??墒俏易≡谶@里,那些奴隸,得到我腳邊臣服,聽我發號施令。 所以,我施了一個陣法,悄悄把水晶棺藏了起來。 我不想被任何人看見,看見的人都得死!他們沒有這個資格!他們太臟,臟得令人作嘔。 我本來以為這樣就可以了??墒撬拇筇卯吋襾砣?。我更加在意,我甚至無法容忍,他們稍微靠近那水晶棺一步。 我強忍著撕裂他們的欲望,聽了畢家人的一個小計謀。 我答應他們合作,可其實我一點都不在意。 我是準備,把他們一起吸干血……送上來的食物,為什么不享用呢? 一個食物,把另一個食物送到我的眼前。 那是一個女人,然后就沒有了。 我不在意她的容貌、不關注她的想法、只好奇她的血,到底甜不甜。 咬上去的時候,我有點激動。吸血鬼的本性,讓我很難對有血緣的親人克制。越親近的血,力量就越強、就越發的香甜。我要吸干她,毫不留情地吸干她! 驅魔人的力量涌入我體內,她幾乎不掙扎。 她是來獻祭的,對圣主起過誓,真誠的獻上自己性命。 我忽然想起那個被我掐死的女人。她也沒有掙扎,她也沒有反抗。 我抓著食物的手臂,像是又掐住了那個已死的女人。她纖細的脖子,帶有溫度的血液…… 我松開了嘴里的食物,明明很甜,明明很有力量,可是我卻松開了。 我下意識去看食物的眼睛。 什么都沒有。 她的眼睛是渙散的,血液的感染,讓她在驅魔人和繼承種間痛苦過渡。她只是在生死間掙扎,眼睛里什么都沒有。 我有點不解,有點茫然。 我扭頭去看水晶棺。為什么她死的時候,眼睛里仿佛有了一切? 所以是不一樣的。這個食物還是太臟了。 我不想再咬,已經沒有吃的欲望。另一個食物還在愚蠢的向我詢問。 他把自己放在和我同等的位置上交談,一個食物,憑什么和我平等? 我也可以咬他,但是沒有興趣。今天的興致全部被敗干凈,所以我放他走了。 我嘴邊都是血液的香味,我看著地上食物痛苦掙扎。曾經,我也是這樣。在生與死間備受折磨,接下來,就是好幾天的覓食過程。無論是誰,張嘴就咬。捕獵,是吸血鬼的本能。 但是地上的食物顯然沒辦法活下來。她四大堂的法力,學得太過,兩種力量抗衡,最后消亡本體。不是誰都能像我一樣幸運。驅魔人體質特殊,出生后都會進行洗禮。只有我,沒有這個條件,被咬之前,一點驅魔人的法力都沒有。 我正好無聊,聽聽她凄慘的叫聲也好。 可是她歪過頭,看向了水晶棺。她的樣子,好像自己看到了什么。 但是我知道她什么都看不到。里面的人死了,連我都看不到,她憑什么看見? 所以我抬起腳,踩爆了她的頭。有那么一瞬間,我好像回到當初那女人死的時候。我當初就應該這么做!就應該這么做! 這樣,她就不會糾纏著我!我也不會受幻術控制!都是她、都是她的錯! 我發xiele情緒,渾身舒暢,一把火消除了這礙眼的尸體。我走向水晶棺,已經下定了決心。我要用同樣的方式,毀了里面的尸體。這樣我就不必受幻術折磨,可以搬出這該死的神殿了。 我走到水晶棺旁邊,手搭在棺蓋上,正準備打開。 明明只是一具尸體,明明沒什么不一樣。她的眼睛里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 可是我卻猶豫了。 我知道我鞋下都是血跡,我的每一步都帶著血腳印。我真的要讓她,沾上別人的血嗎? 不。 她被我掐死了,這樣躺著是最好的。 她沒有必要變成一捧灰,我還沒有摧垮她,怎么能讓她變成一捧灰呢? 她的眼睛明明空洞,什么都沒有??墒沁@一刻,我卻覺得漂亮。她好像有點活過來了。黑白的畫面染上了顏色,有那么一瞬間,我甚至以為她能開口說話。 我有點慌亂,所以我走了。 這一定又是幻術。它控制了我,想要借此摧垮我。 可我不會敗的。 那只是一個虛偽、骯臟……并且已經死掉的女人。 她傷害不了我,而我還要繼續摧毀她。 我在領地的主城堡里開了一場血宴。 血宴在晚上進行,食物的香味充斥著整間屋子,入眼全是紅色。耳邊各種各樣的叫喊聲,吸血鬼的開懷興奮,食物的驚恐求饒。參加血宴的吸血鬼,無一例外的將本性釋放。 我就在血的沐浴中走到了陽臺。吸了太多血,頭有點疼。我忽然想起那個女人,起初她跟在我身邊,我為了變強,沒少這樣勉強自己。 她會給揉額頭,然后按按肩膀。 一個驅魔人,在吸血鬼的領地,給吸血鬼的領主按摩。那些都是血,我殺死的都是人命。 那個虛偽的女人當時在想什么?她的職責,難道不應該是殺了吸血鬼嗎? 是為了活著吧?法力那么弱,連個普通的繼承種都殺不了。 她如果反抗,大概當場就被撕碎了。 我只是想了想,沒料到自己會那么抗拒。我不喜歡她被撕碎,不喜歡別的吸血鬼撲向她。 我剛剛明明只有一點頭疼,咬的都是人類,沒有什么法力上涌才對??墒乾F在,我難受極了。我躺在陽臺上,抬頭望天。 夜晚的天,下起了流星雨。 流星雨…… 以前我見過一次。 那時候,是正趕去幫她完成家族任務的路上。 她故意算了日子,在小鎮上買了兩件當地人的衣服。 太陽還沒落下的時候,她和卡微亞在瀑布下洗澡,讓我和衛拓在外面守著。她不許我們偷看,可沒有人想看她。她長得一點都不漂亮,驅魔人的頭發是灰色的,法力越高,就越順滑發亮。她和別人不一樣,她頭發是卷的,還非常毛糙。 她沒有曼妙的身材,沒有溫暖的笑容,也沒有好看的容貌。沒有人會喜歡她。 可是那天的卡微亞,奪目極了。 卡微亞穿著當地人的短裙,人類特有的黑發垂落在身前??ㄎ喫坪跤行┖π?,笑起來的時候比以往更加溫柔,仿佛天上云彩一樣美麗。 而她卻抓著一大把頭發,跟梳子較勁,頭發全都打結到一起。 那天她讓衛拓和卡微亞告白??ㄎ喓托l拓一起去了森林深處說話,在流星雨下互通心意。而我卻得在火堆下幫她解頭發,她的脖子離我那么近,我努力忍著,才沒有一口咬死她。 后來她讓我給她烤魚,她只負責吃。我本來給卡微亞準備了一條,也被她吃了。 那夜的流星雨比今天還要漂亮,下了好久。 烤魚的香味好像撲鼻而來,只需要血液存活的我,忽然有了吃人類食物的欲望。 我離開了血宴,在森林深處撿柴火。黑夜并沒有阻礙我前行,我在溪流里,抓了一條最肥的魚。 我回到神殿里起火烤魚,我也不知道為什么要回來。只是在烤的時候,忽然覺得,她死了,吃不到,肯定會羨慕。 我仿佛能聽見她在我耳邊哀嚎,我已經想象出她抓狂的樣子。 “你一定想吃吧?” 我故意挑釁的問她。 我有一點點想笑,莫名其妙就是覺得高興。所以我拿著烤魚去炫耀,故意給她看。 她躺在里面,沒有說話,沒有生氣,也不會想吃魚。 我恍惚記起,她死了。 所以,她的哀嚎是假的,她的抓狂是假的…… 我把魚丟回火堆,反正,我烤得也不好。 我忽然想看看她。不是隔著水晶棺,而是把她抱出來。外面的流星雨沒了,可月亮還是很漂亮。她應該離開這里,到別的地方看看?;蛟S她該洗洗澡,換身衣服,再給我揉揉額頭。 我的頭莫名其妙,真的好痛。 我明明只要輕輕一推,棺蓋就能打開。 可是我不想和她靠近,我討厭她的一切。我覺得只要打開棺蓋,隔在中間的保護就會消失。我需要這個棺蓋,擋在我前面。 我不能碰她。她烏青的脖子,空洞的眼睛…… 我一定會厭惡的。 我一定會嘔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