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節
綿雨淅淅瀝瀝的落個不停,蘇芩身穿藕荷色外衫, 撐著下顎靠在緞面靠枕上, 雙眸一動不動的盯著面前的殘局。 蘇芩的棋藝,并未得蘇龔真傳, 至此, 她對這副連徐玠都解不開的殘局一籌莫展。 屋內槅扇半開,紗制的綠糊窗上掛著蘆簾,側邊拴著驅蟲的艾草。遠遠能看到那自房廊處行過來的男人。 穿長袍,束玉冠,外罩一件緞面靛青色披風。披風被細雨打濕, 能清楚看到上頭殘留下來的點點痕跡, 濕漉漉一塊, 印出深色靛青。 “吱呀”一聲, 房門被打開,男人撩袍跨步進來, 腳上濕漉漉的帶著渾泥水。青山自柜中取出新鞋,替斐濟換上,然后又幫人褪下披風, 掛到木施上。 斐濟轉身入屏風,凈手洗漱。 清晰的水滴聲與外頭的雨聲混雜在一處,滴滴答答的沒個消停。 蘇芩的眉蹙的更深。這殘局可怎么解呢? 男人換了長袍,坐到蘇芩對面,手持書卷,搭著一雙大長腿靠在那里,神色沉靜。 自到徐府,蘇芩便發現斐濟完全不似在外頭表現出的那么暴戾蠻橫,反而恢復成了往常做陸霽斐時的那副清冷常態。蘇芩不自禁的開始琢磨,難不成這廝只是因著不想被那些人發現他是陸霽斐的事實,所以才會營造出項城郡王世子那么一個強硬蠻橫,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來? 注意到小姑娘一瞬不瞬盯著自己的視線,斐濟略微側眸,輕啟薄唇道:“何事?” 蘇芩撐著半個身子,略過那棋案湊到斐濟面前。 “你怎么一日一個樣呢?” 換件陸霽斐的衣裳,便看著像陸霽斐。穿身古蒙項城郡王世子的衣裳,便看著像世子爺。蘇芩都有些吃不準,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他。 男人一挑眉,笑道:“姀姀說這話,真是讓我慚愧。這一日一個樣的人,不就在這呢嗎?嗯?” 修長指尖指向蘇芩的鼻尖,輕點了點,帶著輕挑戲弄。 蘇芩抬手,皺著一張小臉一把拍開男人的手,正欲坐回去,卻突然眸光一閃,看到那粘在男人脖頸處的發絲。 男人的肌膚白皙,那發絲很黑,所以便顯得格外明顯。 蘇芩伸手,捻起那根發絲,慢吞吞的往自己的方向拉。 發絲很長,又很細,像是根女人的頭發。磨動時擦的肌膚,讓男人不自禁暗皺了皺眉。 蘇芩拿著那發絲,繞在指尖,眸色疑狐的盯向男人。 男人面不改色的坐在那里,依舊神色悠閑的在翻看手里的書籍。 蘇芩抽出男人手里的書,拍在炕上,然后下炕,趿拉著繡鞋走到男人面前,尖細的小小下顎幾乎戳到男人臉上。 “做什么?”斐濟伸手,按住蘇芩那顆幾乎要湊到他臉上來的小腦袋。 蘇芩皺著小鼻子使勁嗅了半響,聞到一股細淡的藥香味,跟昨日她在徐柔身上聞到的一模一樣。 想到這里,蘇芩大眼睛一瞇,“這頭發……” 斐濟神色懶散的靠在緞面靠枕上,用膝蓋抵住小姑娘的肚子,“應當是我的斷發?!?/br> “這是女人的頭發,你的頭發沒有這么長?!鳖D了頓,蘇芩又道:“而且,你的頭發是曲的,像水波似得彎,哪里有這么直,這么容易斷?” 那根被蘇芩繞在指尖的長發被從中扯斷,力道之狠,似乎能清晰的聽到那“啪嗒”一聲響。 男人挑了挑眉,露出一副忍俊不禁之態,“我的姀姀何時這般聰明了?” 蘇芩怒瞪眼,“閉嘴,你別哄我了,你就是去跟那徐柔私會了!”說完,蘇芩提裙,單腳欲踩上炕,卻發現那炕太高,她的裙子又太窄,若強行上炕,有曝光的危險,至此,只一腳踩著男人穿皂角靴的腳,往下狠狠一碾。 男人伸手,攬住蘇芩的腰肢往前一拽,溫香軟玉抱了滿懷?!罢媸窃┩??!?/br> “你冤枉個屁?!碧K芩一番掙扎,亂了發髻,卻沒撼動男人分毫。 “你說,你去跟她私會做什么了?”一邊說話,蘇芩一邊伸手去扯男人身上的衣裳,在看到那脖子處的紅印時,怒色更起,“你們還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男人一把抓住那只作亂的小手箍在蘇芩身后,然后壓著人拎到腿上,一雙大長腿夾住蘇芩的小細腿,讓她不得動彈。 “那種見不得人的事,我只會跟姀姀做?!蹦腥藢⒛樎裨谔K芩的粉頸處,細細輕嗅,聞到一股甜膩的香味。 “姀姀身上真香?!?/br> 這香味,是蘇芩身上自帶的女兒體香。平日里尚沒那么明顯,只有湊近聞了,才能嗅到。但一旦到了榻上,小姑娘滿身香汗淋漓時,這股子甜香便尤其明顯。飄飄悠悠的偏又異常濃烈,呼進鼻息間,跟催情香似得令人興致大起。 至此,現在聞著這香的斐濟,有些心馳神往,意亂情迷起來。 感覺到下頭抵著自己的東西,蘇芩的小臉瞬時滿面漲紅,恨不能給這廝掰斷了! “你,你個混蛋,快些放我下來?!碧K芩掙扎的越厲害,男人壓在她身上的力道就越重。 “噓?!陛p啃著那近在咫尺的粉頸,斐濟壓著喉嚨,聲音沙啞,“別動?!?/br> 蘇芩僵著身子坐在男人身上,靜等了半日,不見男人動靜,便索性趁著空蕩,泥鰍似得從男人懷里鉆出去,然后“噔噔噔”的跑到梳妝臺前,從自個兒的妝奩盒子里取出一耳環。 耳環是金子打的,圓圓一小片,上頭纏繞著一株蒹葭。栩栩如生,精致如活物。 蘇芩捧著它過去。 男人靠在炕上,眼神慵懶,長手長腳的占了大半張炕。束發微亂,眉梢眼角略帶風情,白皙俊朗的面容上隱約可見細漫上來的紅暈。 蘇芩不自禁瞧的小臉一熱。 這廝怎么隨時隨地都能發情呢? “你把腦袋湊過來?!碧K芩坐到炕上,跟男人隔著一個炕桌。 斐濟單手撐額,眼神慢吞吞的掃過來。 蘇芩見人不動,索性挽了袖子,露出一截藕臂,自個兒起身,探過炕桌去。 她伸手撥開男人搭在左肩上的長發,然后將那金環給他戴在了耳垂上。 “這是在做什么?”斐濟坐在那里,任由蘇芩折騰。 蘇芩伸出一根白嫩嫩的小手指,將其插到那耳環內,然后突然猛地一下往下扯。 “嘶……”男人順著小姑娘的力道往前一沖,下顎差點磕到炕桌。 “給你栓根狗項圈,省得跟旁人跑了,連家都找不回來了?!碧K芩看一眼斐濟被自己拉紅的耳朵,心里頭冒出一點點小心虛。 斐濟伸手,撫了撫那金耳環,然后就勢往梳妝臺上架著的那面銅鏡內看了一眼。 銅鏡有些模糊,隱隱顯出一個男子身形,青絲玉冠,長袍俊容,左耳上戴一只金耳環,熠熠生輝。 “有些俗氣?!?/br> “這是我小時,祖父給我打的?!碧K芩鼓起面頰,恨恨道:“若不是我小時候太小,戴不了這么大的耳環,還輪不到你來戴呢?!闭f完,小姑娘嘟囔一句,“得了便宜還賣乖?!?/br> 她還舍不得給他呢。 “那姀姀可以現在戴?!蹦腥宿D過頭來,捏了捏自己有些漲疼的耳朵。這金耳環稍小了一些,而且又因著有些年頭了,所以款式老舊,十分符合那些上了年紀的老夫人、老太爺的風格。 大致因為是給心愛的孫女特意打的,所以金耳環的用料十足,斐濟戴在左耳上,適應了許久才覺得沒那么重了。 蘇芩面色臊紅的偏頭,叉起小手手,“已經送人的東西,哪里還有拿回來的道理,你若不要,自個兒扔了便是?!?/br> “哦?是嗎?”男人存心逗弄,竟然真的伸手取下了那金耳環,然后往槅扇外一拋。 “??!”蘇芩急忙忙的撲過去,一把抱住男人的胳膊,然后掰開男人的手看。只見里頭空蕩蕩的,哪里還有那個金耳環的蹤影。 “你,你個混蛋!”小姑娘瞬時便紅了眼,那雙黑烏烏的大眼睛里聚集起淚珠,兜兜轉轉的擠在眼眶里,顫著眼睫,似乎下一刻就會崩潰大哭起來。 “真是嬌氣,哄你玩呢?!蹦腥烁┥?,輕啄了啄那蘊著淚漬的眼睫,然后側頭,露出那只完好呆在自己左耳上的金耳環。 蘇芩吸了吸小鼻子,雙眸紅通通的。她伸手捏住那金耳環,撫了撫,然后狠狠往下一扯。 “嘶……”男人發出一陣抽氣聲。 蘇芩繼續叉起小手手。哼,這可比她拼了吃奶的勁擰人,卻除了擰的自個兒手指頭疼的厲害外,男人皮糙rou厚的一點事都沒有好多了。 …… 已是掌燈時分,雨漸歇,檐下滴落窸窸窣窣的雨珠子,打在槅扇外的那株芭蕉葉上。芭蕉長勢極好,陰滿中庭,葉心舒卷,“啪嗒啪嗒”三點五點接著水珠,聲音清妍,若假山落泉。 蘇芩還沒解開那殘局,有些心燥。 男人取出一雙海棠屐,蹲在蘇芩面前,替她套上。 “你做什么?”感覺到腳上的異動,蘇芩霍然垂眸,看到斐濟蹲在自己腳邊,正替她將海棠屐綁到自己的繡鞋上。 “就算你悶上一個月也解不開這殘局,不若出去走走,興許便能有了新發現?!?/br> 男人起身,擦了擦手,牽住蘇芩,拉著人往外去。 蘇芩的腦子里頭還裝著那副殘局,根本就沒有心思跟男人閑逛。 “我要回去解殘局?!碧K芩被斐濟拉著走在房廊上,腳上的海棠屐發出清脆敲擊聲,“啪嗒啪嗒”的就跟昨晚落的急雨似得那么密,也襯出蘇芩依舊煩悶的心緒。 看著身后一臉嗔怒的小姑娘,斐濟隨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子,“晚膳都沒用,不餓嗎?” “不餓?!碧K芩一臉正色的說完,小肚子便發出“咕咕”的抗議聲。 她小臉一陣臊紅,終于閉嘴,任由斐濟拉著她往外去。 出了院子,去到徐府后宅的一座池子前,斐濟撩袍坐在石墩上,慢條斯理的褪去鞋襪,然后赤腳進了池子。 “你做什么呢?”蘇芩瞪圓了一雙眼。 天色依舊有些冷,斐濟的身體雖然好,但也禁不起這樣折騰吧? “清明螺,抵只鵝。這時候的螺螄,個頭最大,也最肥美,正是美味之時,不能錯過?!蹦腥艘贿呎f完,一邊挽起大袖,將外衫褪下,扔在石頭上,只著中衣,彎腰去摸螺螄。 蘇芩看一眼那被隨意攤開在石頭上的外衫,提起坐上去,然后撐著下顎坐在那里看男人摸螺螄。 夜色靜謐,風吹草動。 天地間渾然一色的暗沉,濕潤泥土香撲鼻而來。池子上泛著漣漪,不知何時有清淺月色從云層中破出,傾照在池面上,順著漣漪,晶瑩剔透的好看。 蘇芩原本煩躁的心緒莫名沉靜下來,她盯著男人看。 男人側對著她,正彎腰找尋躲在石塊壁角處的螺螄。寬肩窄腰的扎著長踞,青絲被盡數束起,用玉簪挽住,露出左耳那只金耳環。整張臉浸在月色里,就似被鍍了層玉色般得好看。 男人的眼睫很長,從池面上透出來影子,清晰如扇。往下是那勾出半弧的金耳環。 確實好像是有些俗氣。 蘇芩噘了噘嘴,海棠屐敲在石塊上,“啪嗒啪嗒”響。 男人摸了一把螺螄,扔到岸上。 “哎,你怎么不帶個簍子來?”蘇芩看一眼那被隨意扔在岸上,正蠕動著黑殼往池子里逃的螺螄,趕緊起身,將斐濟的外衫扎成布袋子,一捧一捧的把螺螄往里裝。 螺螄濕漉漉滑膩膩的帶著股腥臭氣,蘇芩有些嫌棄。但一但動起來,就忘了這事,趕緊大豐收似得將那些逃竄的小東西一個個逮回來。 斐濟直起腰身,看一眼忙忙碌碌的小姑娘,不自禁暗勾了勾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