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節
脖子上被刀口擦出來的傷她也看到了,卻不想管。 比起樓驍受的傷,她這點算什么? 她不知道樓驍是不是罪有應得,她只知道,他在她面前一直都很好很好。 他把命給了她。 他說他一心回頭了,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他說他要出去找個事做,和她好好過日子。 他喝了一晚上的酒,醒來告訴她,他要給她的孩子當爹。 …… 朝霧一步慢過一步地走去布溪街,在夕陽光線收盡時,進了李知堯的私宅。 進大門入二門,到李知堯的書房。 小廝通傳后,她垂著目光跨過書房門檻,走過花梨木雕花落地罩,直接屈腿跪下,疊掌彎腰朝李知堯拜下去,手掌落地,額頭墊在手背上,向他行了個大禮。 李知堯放下手里的書卷,視線微落看著她。 朝霧看著手下地面,濕了眼眶,跪著不起身,聲音微顫:“求王爺,留樓驍一命?!?/br> 李知堯看著她,仍然不出聲,也不動容。 朝霧又跪了一會,見李知堯完全沒有出聲的打算,只好自己慢慢直起身子來,一下一下挪著膝蓋到他面前,跪在他腳踏下。 她低著頭,無助得像曳在冷風中的纖弱細莖小花,低聲哀求道:“王爺,我再也不敢了?!?/br> 李知堯終于有了反應,伸手下來托朝霧的下巴,讓她抬起頭來。 朝霧眼眶里攢了滿眼的眼淚,滾落下來兩顆,臉上盡是柔弱恐懼與害怕,虛視他的眼睛,再次楚楚可憐地哀求他:“真的再也不敢了?!?/br> 李知堯抬起另一只手,擦掉她臉上的眼淚。 擦完了又看她一會,輕啟嘴唇,“乖?!?/br> 說完收回手起身,再沒別的話,又往外道了句:“進來?!?/br> 片刻后有人弓著腰進來,是兩個小丫頭。 李知堯吩咐,“帶下去?!?/br> 兩個小丫頭聽言到朝霧面前,“夫人,跟我來?!?/br> 朝霧艱難起身,跟兩個小丫頭一起退出書房。 原房間早給她安排好了,且不與李知堯在一個院子里。 兩個小丫頭把她帶進正房里去,拿了個瓷瓶藥粉,要給她處理脖子上的那一點傷口,被她拒絕了。 小丫頭沒法兒,只好讓她先休息休息,便退了出去。 屋子里該有的東西一應俱全,還有幾套女人的衣裳。 但朝霧全無興趣,什么都不看。 兩個小丫頭走后,她便在窗下的羅漢塌上坐著。 也不是規矩的坐法,把腿收了上去,抱著膝蓋,靠在窗下,閉著眼睛動也不動。 晚上兩個小丫頭打水來給她梳洗,她也不洗,身上香啊臭啊的也不管,只坐在窗下動也不動。 兩個小丫頭沒法兒,只好去找李知堯。 李知堯只說:“且隨她?!?/br> 傷口不處理那就疼著,身上不洗那就邋遢著。 兩個小丫頭得了話,只好又再回去,把涼掉的水再抬走。 走了忍不住私下議論兩句,只覺得朝霧可憐。 李知堯知道朝霧這樣,頭一晚自然沒來她這里,也沒叫她去他那,第二晚也一樣。 看著她跟哭喪一樣的臉,晦氣不晦氣? 直到了第三晚,他突然過來對朝霧說:“隨我出去一趟?!?/br> 朝霧緩緩神,“去哪?” 李知堯道:“去了便知道了?!?/br> 朝霧此時好似被抽了魂的人,哪有什么其他想法,不過是隨口問一句。李知堯讓她干什么,她便干什么就是了。她給不了他其他樣子,只能給他個沒魂的活死人。 要出門時,李知堯頗有些嫌棄地看著她:“不收拾一下?” 朝霧搖搖頭,“不了,挺好?!?/br> 李知堯也不多說什么,直接帶她出去。 他每次出門用馬車,都是因為朝霧,若是他自己出門,騎馬便是了。 和朝霧在馬車上對面坐著,他盯著她看,心里又有氣又有些其他說不清的感覺。 若全是氣,倒他媽的也好辦了。 朝霧上了車就直接低頭坐著,根本不關心李知堯是不是在看她。 她神情空空,腦子和心里,也全是空空的。 馬車不知走了多久,許是走過了大半個柳州城,在一個小院子前停下來,李知堯打開車簾下車,朝霧便跟著他下車。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也不問。 進了院子,面前有一間屋子。 李知堯帶朝霧到屋子西頭的窗下站定,示意她往里看。 朝霧目光無神地掃進去,掃到屋里床上躺著的人,便立馬定住了,眸子里瞬間有了光。 李知堯看到她表情的變化,想諷笑卻沒笑出來。 朝霧看到了房里床上的樓驍,全忘了臉上表情該如何,也差不多忘了李知堯還在看著她。 在她忍不住要邁開步子的時候,窗里又出現了一個人——柳瑟。 柳瑟是端著藥進去的,到了床邊坐下,便開始喂樓驍吃藥。 一看便知,樓驍還在昏迷之中。 藥喂不進去,柳瑟便先自己含到嘴里,再喂給他。 一口一口,直到喂完。 朝霧一步都沒邁開,她想起了旁邊還站著李知堯。 李知堯沒讓她再多看,和她眼神碰上,扯上她的胳膊便把她拽走了。 朝霧被他扯到馬車上,情緒微微激動,看著他說:“我……” 然不過才吐出來一個字,就被李知堯的眼神逼得吞下了剩下的所有話。 她想請求再多看看樓驍,她知道李知堯不會讓,所以她閉嘴了。 她坐好在馬車上,低下頭,片刻后又沒了任何情緒。 李知堯到她面前,伸手捏起她的下巴,逼她看著自己,問她:“不過才相處了兩個月,竟有這么深厚的感情?是我不了解感情,還是你們的感情太不值錢?” 朝霧動動嘴唇,“你被人愛過么?” 李知堯突然被她問住了,捏著她下巴的手指僵住,然后一把推開她,嗤笑一下,以表達這個問題的可笑。 朝霧后背貼到車廂上,又輕輕出聲:“你沒有啊?!?/br> 李知堯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消失在嘴角,最后目光鋒利得像刀子,定在朝霧身上。 第28章 朝霧是怕他的,低下頭避開他的目光,再不說話。 她覺得,她還是在他面前當個活死人比較合適。她沒辦法勸服自己不恨他,也沒辦法做到不厭惡他,為了不表現出來一遍遍激怒他,便只能把自己當成是個死的。 當然,朝霧也沒有打算就這么裝個活死人陪在李知堯身邊,繼續忍辱活下去。從她決定去求李知堯的那一刻開始,她便是想好了來赴死的。 把樓驍的命求下來,讓自己對他的愧疚少一些,她也就可以安心等死了。 剛才見過了樓驍,她現在便已是安下心來等死的狀態。而什么時候死,則要看李知堯對她什么時候徹底沒了耐心。想想,應該是快了。 等到李知堯耐心用盡,她有孩子的事瞞不住,必沒活路。 李知堯不是樓驍,他會容忍她懷著別人的孩子跟著他? 他不會,他會像對付樓驍一樣對付她的孩子。 她已經沒了樓驍,孩子再留不下來,自然不會再活著。 她應該是把樓驍保住了,但肚子里的孩子,只怕沒命見到這個世界。 讓她等同于重活了一世的那個夢,終究還是假的。 馬車搖搖晃晃走起來,朝霧的身子也跟著搖晃起來。 她撇開臉,目光虛得什么也看不見。 忽而肚子里像有條小魚游了過去,還吐出了幾口泡泡一般,朝霧知道是孩子在動,心里驀地又泛出更多的酸楚來。酸得眼眶要濕,酸得人生只剩絕望。 她在心里默默地對孩子說——寶寶別怕,不管去哪,娘都會陪著你一起呀。 *** 李知堯并不喜歡看朝霧一臉喪氣的模樣,所以一路上也沒和她說話。他只管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哪管她的心情與死活。 回到私宅,要下馬車的時候,李知堯方才出聲對朝霧說了句:“不要過分消磨我的耐性,我的耐性有限,你應該比我清楚?!?/br> 朝霧應聲,“王爺,我知道了?!?/br> 下了馬車向他行禮,轉身獨自回自己的院子里去。 李知堯派去服侍她的兩個小丫頭,一個叫小六,一個叫七順兒,原不是正經服侍人的,是找在這宅子里做飯的。廚房一共一個婆子兩個小丫頭,平時采買的事不管,只管一日三餐的飯食。 朝霧來了,便直接讓兩個小丫頭兼給她打打水之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