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節
一眾人污言穢語的過去,蘇芩靠在秋千上,透過薔薇架子,懶洋洋的斜覷一眼。只見那陸應劭行走時,右腳確是有些跛,看來傳聞沒錯,陸霽斐確是將這陸應劭打殘了。 這陸應劭也真是個不知疼的,都被打成這般模樣,還敢調侃那只瘋狗。 果然,當陸應劭那群人拐過穿廊,便突然噤了聲。 蘇芩側眸看去,只見薔薇花葉中,陸霽斐身穿蟒袍,身形頎長的立在那處,恰恰好的擋住了這群紈绔子弟的路。 “陸,陸首輔……”那些紈绔子弟素聞陸霽斐瘋名,緊哆嗦的往陸應劭身后躲。 可憐那陸應劭看到陸霽斐,就跟老鼠見了貓兒似得,哪里還有方才那股子大放厥詞的囂張勁,連腦袋都不敢抬。尤其是那條短腿,抖的跟秋日里的落葉一般。 “大,大哥……”陸應劭結結巴巴道。 陸霽斐勾唇輕笑,捻了捻大拇指上不知何時戴上去的玉扳指,神色不明?!拔艺f哪里來的狗吠呢?!?/br> 陸應劭一點聲都不敢露,蔫攏的縮著身子。 陸霽斐上前一步,腳下的官靴踩在陸應劭腳面上,然后狠狠一碾,面上卻帶笑意,只是透著股陰冷。 “啊……”陸應劭痛的面色煞白,彎腰想推開陸霽斐的腳,卻被陸霽斐掐著脖子硬生生拉直了身子,只能生受著這股子疼。 “你這嘴要是再管不好,我就割了你的舌頭喂鳥?!标戩V斐說話時,聲音很輕,但卻滲著股寒意。男人幽深目光逡巡一圈,那些被掃到的公子哥紛紛垂眸,鵪鶉似得。 尤其是那剛聽了陸霽斐事跡的綠衫男子,雙腿顫顫,幾乎遺溺。 “呵?!蹦腥肃托σ宦?,玉扳指抵在陸應劭脖頸處,暗暗收力,直把人逼的兩眼上翻,面色漲紅,這才不解氣的甩開。 “咳咳咳……”陸應劭躺在地上,使勁咳嗽,青筋暴露。 陸霽斐接過青山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手,然后偏頭看向薔薇架子,正對上那雙藏在薔薇花架下的圓潤眼眸。 男人眸中戾氣未消,這是蘇芩頭一次看到這副模樣的陸霽斐。她縮著身子躲在薔薇架子下,明明是三伏天,卻只覺渾身發寒。 男人踩著官靴,路過藍衫男子,勾唇輕笑,然后抬腳,霍然一腳踢向他。 藍衫男子如斷線的風箏般飛出房廊,歪頭倒在地上,滿口鮮血,不知生死。 眾人被嚇得面色慘白,緊貼粉墻,幾乎軟成爛泥。 陸霽斐抖了抖寬袖,面無表情的轉身,一步一步的朝蘇芩的方向走去。 蘇芩下意識攥緊面前的薔薇架子,卻不防被刺傷了手指。 她嬌呼一聲,趕緊收手,粉嫩指尖處沁出一顆圓潤的血珠子,被綠蕪心疼的用繡帕擦了,又沁出來一顆,鉆心的疼。 陸霽斐走到薔薇架子前,沉聲道:“出來?!?/br> 蘇芩抿著唇,挪著碎步,慢吞吞的出來。 小姑娘低著頭,露出一截粉頸,青絲鬢角處有香汗微落,不知是熱的,還是被嚇得。 那團圍在廊下的公子哥們急忙著跑,卻不防這冷不丁一瞧,看到立在薔薇架子下的蘇芩,立時就被勾走了魂,只知癡癡的看著,個個跟木樁子似得。 綠衫男子看的最癡,他想起先前所說沈宓,不自禁面紅。 其實陸應劭說蘇府蘇三勝過沈宓時,綠衫男子是不信的,但如今,他卻只覺,那沈宓便是地上的泥,而蘇芩是天上的云,如此云泥之別,怪不得方才陸應劭會出此言。 蘇芩乖巧站著,手里攥著繡帕,指尖鈍鈍的疼,那股子嬌媚顏色,直將身旁那大片的薔薇艷色都給壓了下去,讓人眼中再無一物。 陸霽斐伸手,觸到蘇芩沾著血珠子的指尖。 蘇芩下意識往后縮了縮。 男人頓了頓動作,斂下眸中陰鷙暗色,聲音低啞道:“怕我?” 蘇芩抿著粉唇沒有做聲,她確是被陸霽斐方才的做派嚇到了。那樣一個身強體壯的男人,被陸霽斐一腳踹飛,男人動手時,那股子狠戾兇惡,觸目驚心。蘇芩這才驚覺,為何這人會有“瘋狗”這一綽號。 她對這個枕邊人,真是知之甚少。只憑著小時的記憶,便任性嬌蠻,到如今能將腦袋好好的保在脖子上,已屬萬幸。 “怕我,也得受著?!标戩V斐伸手,強硬的拉住蘇芩,將人往外帶。 男人的手,炙熱如火,燙的蘇芩心尖顫顫。 她知道,這個人已經不是她小時識得的那個陸霽斐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一朵嬌花插在狗頭上……(狗頭保命) 第37章 掌燈時分, 青帷馬車至宮內。 陸霽斐前去太和殿,蘇芩隨女眷, 入后宮。 宮娥手提宮燈,領著蘇芩走了近一炷香的路, 才堪堪到達殿外。 蘇芩抬眸,只見殿外,宮燈流蘊, 花彩繽紛, 葵榴斗艷,梔艾爭香。近時, 能聞細樂聲喧, 錦繡盈目,一派堂皇富貴之景。 入殿內,正前方鋪著黃麾的御座上,尚無人,旁設護衛官二十四人侍立。御座西面設酒亭, 御座東面設膳亭, 殿內歌舞姬女伴絲竹琴瑟, 輕歌曼舞, 洋洋盈耳。 山樓排場,窮盡奢麗。 殿內已匯聚不少婦人貴女, 三三兩兩的倚靠著說話。 蘇芩剛一進殿,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穿一件淺絳色縐紗兒,手持葵榴畫扇, 慢吞吞的踩著繡鞋往里去。今日蘇芩的裝扮很隨意,但因著她那張臉和這副身段,所以再普通的衣物穿在她身上,也能比旁人更多出三分美態。 衣物不扎眼,但蘇芩手上的那柄葵榴畫扇卻不普通。這是下馬車前,陸霽斐遞給她的,說殿內綠植多,用來拍蟲子。 這柄葵榴畫扇以粉紅的蜀葵為團心,左邊陪襯黃色萱花,右邊陪襯白色梔子花。入目花團錦簇,筆力深厚,取辟邪去病的吉祥意思。 “蘇三姑娘?!鄙蝈翟诘顑壬矸莸匚蛔罡?,陳太后和兩位太妃未來之前,眾婦人和貴女皆以她馬首是瞻。 蘇芩偏頭,看到頭戴艾草簪的沈宓帶妝而來。 今日的沈宓顯然是隆重裝扮過的,只是因著天色太熱,她這份隆重倒讓人看著覺得嫌悶,反而像是蘇芩這樣清清爽爽的模樣,一眼瞧見便覺通體舒暢。 沈宓顯然也發現了這一點,而且近前后,她更發現,蘇芩身上的裙衫哪里是什么普通料子,用的明明就是芭蕉布。 普通人不識得芭蕉布的珍貴,只當其為普通縐紗兒,卻哪里知這芭蕉布一匹千金還不能得,是頂頂好的貢品。 芭蕉布由芭蕉紡成,制成輕紗,透體的紅,衣料輕薄透氣,穿之如無物,連沈宓想要一匹,都要顧忌身份不敢開口,卻沒曾想,竟穿在了蘇芩身上。 而蘇芩雖說用慣了奢物,但這芭蕉布卻真的是沒用過。 其一是因著這芭蕉布是近幾年才外貢過來的。其二是因為只有像陸霽斐這樣的人,才敢大刺刺的從國庫里頭拿東西出來,仗著小皇帝年幼,自己賞給自己,當眾貪污。 “給郴王妃請安?!碧K芩手持葵榴畫扇,盈盈一拜,楚腰明眸,顧盼生輝。 “起吧?!鄙蝈道渎暤?。 沈宓身后有眼尖的貴女看到蘇芩手中的葵榴畫扇,多嘴道:“這葵榴畫扇上頭的,難道就是陸首輔的親筆畫作?” 陸霽斐文武全才,但卻從不輕易作畫,世上所傳墨寶少之又少。更甚有人傳言,陸霽斐有畫龍點睛之神技,所以不敢輕易作畫。 當然,這些都是謠傳,但從側面可以證明,陸霽斐畫工之好,是眾人都承認的。 “我沒見過爺的畫作,不知?!碧K芩懶懶開口,自顧自的尋了位置,落座。 見蘇芩這副囂張模樣,沈宓恨得咬緊了牙,但臉上卻還得擺出笑臉。 “今日端午大宴,蘇三姑娘能隨陸首輔進宮參宴,真是出乎本宮意料啊?!鄙蝈嫡驹谔K芩不遠處,撥了撥自己宮絳上配著的艾草香囊。 蘇芩長的太好,沈宓只覺自己再往前一步,便能被人襯到泥里去。 其實當聽到蘇府敗落時,沈宓心中是歡喜的,她知道,那個處處將屬于自己的東西爭奪走的蘇芩落拜了,日后只能仰她鼻息??烧l曾想,蘇芩竟入了陸府。 一個妾,卻比她這個郴王妃還要囂張,只因為,她是陸霽斐的妾,是陸霽斐的女人。 若當時,當時她嫁的是陸霽斐,而不是郴王,那…… “陳太后,鄭太妃,李太妃到……”殿門口,傳來太監的說唱聲。 沈宓面色霍然一白,驚愕于自己竟會生出這樣的想法。 殿內歌姬退至兩旁,陳太后身穿宮裝,上御座。兩旁坐鄭太妃和李太妃。 因著郴王的手臂被陸霽斐所傷,所以陳太后連帶著對蘇芩的面色都不大好,只寥寥說上幾句,便撇開了頭。 蘇芩自顧自的坐在宴案后,面前擺置著多種形制的粽子,有角粽、錐粽、筒粽、茭粽、團粽、秤錘粽等。里頭的餡料也是五花八門,有蜜棗、咸rou、芝麻、豆沙之類咸甜不忌的。 上頭,陳太后寒暄幾句,便笑盈盈道:“前頭在射柳,咱們這處便射個粉團子吧。這射的好的呀,哀家重重有賞?!?/br> 所謂射粉團子,便是將造好的粉團角黍置于盤中,再制作纖細小巧的小角弓,立與遠處,架箭射盤中的粉團子,射中者得食之,討個好彩頭。 一眾貴女婦人躍躍欲試,沈宓看向蘇芩,笑道:“聽聞蘇三姑娘射技了解,不知可有興致與朱姑娘一比?” 沈宓口中的朱姑娘,是鎮國大將軍朱正遠之女。難為那么一個赳赳武夫,竟能生出像朱麗月這樣纖細的女兒家來。只別看這朱麗月身型纖細,但射箭卻是一把好手,深得她那有百步穿楊神箭手之稱的哥哥朱遠道真傳。 蘇芩抬眸,看一眼朱麗月。立在沈宓身后,削肩細腰,長挑身材,面容溫膩,看外貌不似那般善騎馬射箭的人。但蘇芩知道,這所謂真人不露相,鎮國大將軍朱正遠的女兒,哪里會是泛泛之輩。 “比試倒不敢,玩樂一番卻是無妨?!碧K芩起身,與朱麗月蹲身行禮。 朱麗月回禮。 至此,一眾人連口晚膳都沒食,就因著陳太后的興致,移到了外頭去射粉團子。 “朱姑娘可是夏歷二月生的?”蘇芩邁步走至朱麗月身旁。 朱麗月驚疑道:“蘇三姑娘如何得知?” “麗月指的不就是夏歷二月嘛?;鼷愒?,光浮竄氏之機。朱姑娘可是生的好時候?!碧K芩說話時,眼尾微微上翹,嗓音又細又糯,就連朱麗月這個女子瞧著,都覺心動不已。 “真是可惜,若蘇三姑娘未入陸府,我定要讓哥哥娶了你才好。我哥哥慣喜美人,但卻從沒遇見過瞧的上眼的美人。我覺得呀,那是他沒瞧見你,若瞧見了,定連魂都勾走了?!敝禧愒屡c蘇芩越走越近,說話時嗓音壓的很低。 蘇芩抿唇輕笑了笑。 “這才見一面,你就敢讓你哥哥娶我?不怕我將你鎮國大將軍給拆了?” 朱麗月大笑,“蘇三,我真是喜歡你這性子。怎么先前就沒碰到你呢?” “如今碰到,也不算晚?!?/br> “這倒也是?!?/br> 蘇芩與朱麗月一處走,越說越投機,沈宓陪著陳太后,虛虛往后一瞥,面色微僵。 她將朱麗月拎出來是為了讓蘇芩難堪的,怎么這兩人反倒聊上了? 殿外,宮人們已備好粉團角黍置于盤中,蘇芩攏袖,拿過小角弓,率先開弓。 一共三箭,蘇芩連發三次,頭次未中,待后兩次才找到感覺,連中二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