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節
蘇博一愣,似有些呆滯,他盯著面前風嬌水媚,般般入畫的嬌嬌兒,幾乎都不會說話了。 雖說蘇芩小時,祖父最寵,但秦氏和蘇博亦是疼愛的。這樣捧在手掌心里長大的一個嬌嬌兒,不僅要嫁給陸霽斐這只瘋狗,還是做妾,蘇博只覺眼前一花,恨不能跟秦氏一般一暈了事,再醒來時也只當做了一場荒誕夢。 “父親?!碧K芩見蘇博久久不說話,面露急色。 “你,你先慢些說?!碧K博抬手,止住蘇芩欲說出口的話,他吃力的撐著身子靠在木桌旁,聲音沙啞?!皧強?,你為何偏要嫁他?” 蘇博背對著蘇芩,沒看到她的表情,只能聽到身后傳來一道聲音,清喉嬌囀,細語如鶯?!耙驗榕畠簹g喜他?!?/br> “砰”的一聲響,書房的門被秦氏一把推開。 “姀姀,你是我肚子里頭出來的,我還不知你!你便是看上豬狗牛羊,都不會看上陸霽斐!我不管你為什么一定要嫁他,反正我是不會同意的。你要不就與我去陸府將那文書贖回來,要不我就進宮去尋陳太后。我就是豁下這張臉來,也定不會讓你嫁給他!”更何況還是做妾! 秦氏站在書房門口,聲音極大,氣得面色漲紅。 “問白,你身子還沒好,這是在干什么呢?!碧K博趕緊將秦氏扶進了書房,然后關緊書房門,將冷冽溯風封堵在外。 蘇芩見秦氏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怕她氣壞了身子,再不敢胡言,只小媳婦似得站在那里,偷覷著人瞧。 “問白,這事你就別摻和了?!碧K博站在中間當和事老。 “什么叫我別摻和。姀姀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rou,我心疼她,嫁那么一個人,還不知怎生吃苦呢……”說到這里,一慣強勢的秦氏竟忍不住落下淚來。 蘇芩哭著上前,抱住秦氏的胳膊,“母親?!?/br> “姀姀,聽母親的話。我們的姀姀,合該嫁這世上,最好的男子?!鼻厥宪浵侣曇?,雙眸通紅的看向蘇芩,目光慈愛,滿含柔意。 蘇芩哭著點頭,將臉頰貼在秦氏膝蓋處,晶瑩淚珠從眼角滑落,浸潤了秦氏裙裾。 …… 掌燈時分,秦氏攜蘇芩,坐青綢馬車至城西陸府,卻被告知陸霽斐正在宮內,今日不回府。 “姑娘,這是爺囑托,讓奴婢送與您的東西?!陛筝缗踔掷锏谋÷葩毢谄岜P,垂首行至蘇芩面前。 漆盤上覆一紅布,拱起一塊。 蘇芩看一眼秦氏,然后伸手,緩慢掀開紅布瞧了一眼。只見里頭是一雙女式小靴。以偏紅的香色羊皮制作而成,用金絲線掐出邊緣,最后在靴面上挖出云頭長筒小靴來。 這樣式的小靴,最是適合濕冷的冬日。 “不必了?!鼻厥祥_口,面色冷凝,“既然今日陸首輔不在,那便勞煩姑娘,將姀姀的文書取了來,咱們用銀子贖,必不會讓陸首輔吃虧?!?/br> 蒹葭站在那里,聲線平穩道:“爺的東西都是自己規整,奴婢做不得主?!?/br> 秦氏蹙眉,又道:“那陸首輔到底什么時候能回府?” “奴婢不知?!?/br> 蒹葭一問三不知。正是大冷的天,蘇芩怕秦氏在外頭呆久了對身子不好,便趕緊勸著人先去,待明日再來。 秦氏板著一張臉,上了青綢馬車。 馬車轆轆駛遠,靜謐風霜雪雨中,耳房內的大理石插屏后轉出一人。 “爺?!陛筝缗踔岜P上前,“姑娘沒收?!?/br> 陸霽斐伸手,慢條斯理的托起一只小靴,拿在手里捏揉。細膩的皮質,泛著紅香色,就像小姑娘溫軟的面容。 “呵?!蹦腥说托σ宦?,眸色陰鷙,一手提著一只小靴,邁步往外去。 到了他的嘴里,還想讓他吐出來,真是天真的可憐。 …… 折騰了一日,蘇芩安撫好秦氏和老太太,早早入睡。想著明日要如何才能將那份文書贖回來。 耳房內燒著地龍,蘇芩心中雖存了事,但難得睡的這般舒坦。 屋外,庭院內積著堆雪,溯風冷凝,冰霜肆虐,白茫一片。 蘇芩縮著身子歇在炕上,身上一條杏子紅綾被,只齊胸,一彎素白藕臂搭在被外,粉頸歪垂,青絲逶迤。 “吱呀”一聲,槅扇被推開,卷進一陣冷風。蘇芩無知無覺的翻身,蹬了被褥,露出一片白膩背脊,系著小衣帶子,襯出后腰臀部上方的兩個腰窩。 一只修長白皙的手從旁伸出,將那被褥往上一挑,蓋住了蘇芩上身。 又蹬被了,睡覺還是不老實,跟小時一模一樣。 昏暗夜色中,男人嗤笑一聲,低低沉沉的帶著深意。 翌日,天朦白,蘇芩迷糊睜開眼,動了動身子,卻是突然發現有些不對勁。 她裹著被褥,小腳在被內蹬了蹬,然后霍然瞪大一雙眼,被嚇得睡意頓消。 杏子紅綾被拱起一角,露出一雙穿著小靴的玉足。肌膚白膩,腳踝纖細,襯在那香紅色的小靴上,尤其顯眼好看。最關鍵的是,這雙小靴,十分合腳,就像是照著她的腳畫上去的一樣。 蘇芩認得,這雙小靴就是昨日在陸府看到的那雙,所以現在,為什么會穿在她的腳上? 作者有話要說: 姀姀:qaq害怕…… 秦氏:豬狗牛羊>陸霽斐 陸匪:我好像聽有人在說我壞話? 第15章 仲春啟蟄,桃始華,梨始白,春雷始鳴。 蘇芩獨自坐在耳房炕上,盯著腳上的小靴,神色驚懼。 片刻后,她霍然掀被起身,疾奔到槅扇前,使勁推開。一夜大雪,天白雪堆,庭院內白霧茫茫一片,入眼望去,整個人就似被裝在玻璃罩子里頭一般。 昨夜的痕跡已被覆蓋,瞧不出一點端倪,但腳上的小靴卻在提醒蘇芩,這并不是一場夢。 這是陸霽斐在警告她。 “姀姀?!蔽萃饫认?,傳來秦氏的低喚聲。 蘇芩一個機靈,趕緊將腳上的小靴褪了藏好,換上一雙普通繡花鞋,然后披上厚襖,疾奔去開門。 “母親?!?/br> “快些收拾收拾,咱們去陸府?!?/br> “……母親,今日天色不好,雪天路滑的,女兒自己去吧?!碧K芩攏了攏青絲,露出一截纖細脖頸。 秦氏正欲說話,突然盯住蘇芩的脖子蹙眉?!澳氵@脖子上是什么東西咬的?” “???”蘇芩神色呆滯的撫了撫,摸到一處微微紅腫,有刺痛感。她立時感覺心中不妙,側身擋住秦氏的視線,聲音細軟道:“這些日子天色都不好,被褥冷硬潮濕的厲害,不定藏了什么蟲子。我讓綠蕪去取些驅蟲的膏藥來涂一點,母親不必擔憂?!?/br> 秦氏聽蘇芩這般說,便未將這事放在心上,只催促道:“今日我還是與你一道去。那陸霽斐慣不是個好相與的,你再自個兒一個人去,怕不是還要再被賣一次?!?/br> 話罷,秦氏伸手推搡了蘇芩一把,“快去收拾規整干凈,咱們今日定要將那文書取回來?!?/br> “……嗯?!碧K芩含糊應一聲,獨自一人回屋。她坐在梳妝臺前,小心翼翼的撥開脖頸處掩印的青絲,透過面前模糊的花棱鏡,能清楚看到那一點紅腫斑痕。 若是沒有那雙小靴,蘇芩定以為是被什么蟲咬的,但如今她卻清楚,這斑痕應當與陸霽斐脫不了干系。 又羞又惱的狠狠跺腳,蘇芩扯下掛在木施上的巾帕使勁擦拭,直擦的肌膚泛紅,隱顯血絲,才堪堪住手。 脖頸處火辣辣的疼,蘇芩想到昨日里蘇博說的那些關于陸霽斐的隱秘之事,心中漸憷。 雖這幾年都未相見,但蘇芩在祖父口中卻常能聽到陸霽斐的名字。聽他從一介白身,到如今權傾朝野的大首輔,其中的陰狠手段,以及那令人發指的兇殘程度不言而喻。只是當時祖父卻未曾多提及這方面,怕也是顧慮她一個小姑娘膽子小,不敢與她多說這些朝堂陰暗之事。 蘇芩坐著發了一會子呆,收拾好,提著那一雙小靴,避開秦氏,獨自一人去了城西陸府。 青綢馬車停在角門處,蘇芩讓馬車夫靜候在外,自己戴上雪帽,從角門拐了進去。 今日陸府內似在辦宴,蘇芩一路過去,觸目所及,只見兩邊大梁上掛琉璃芙蓉彩穗燈,院內,窗格門戶一并摘下,廊檐內外、兩邊游廊罩棚,全掛各種戳紗宮燈。細雪盈天,溯風凌冽,隱有笙歌聒耳。 丫鬟、婆子或手捧漆盤,或提著漆盒,忙的腳不點地的東奔西跑。 “陸首輔在何處?”蘇芩攔住一小丫鬟,聲音嬌柔道。 蘇芩穿了一件極普通的襖裙,頭上戴雪帽,遮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貓眼似得大眼睛,鴉羽睫毛上沾零星一點雪漬,白盈剔透的凝結成霜,就似從雪堆里走出來的雪娃娃。 小丫鬟一愣,繼而道:“姑娘隨奴婢來吧?!?/br> 今日陸府做梅花宴,一大早上,各府的貴女、夫人便早早來了。梅花宴設在梅園內,以梅林間的曲水做屏障,左為男客,右為女客,兩岸貴客品梅賞花、吃酒玩樂,行曲水流觴之樂。 小丫鬟自以為蘇芩也是來參宴的,便徑直將人帶到了梅園內。畢竟今日來參宴的貴女們,哪個不是循著陸霽斐的名頭來的,只是這么不知羞,直接說要來尋他們家爺的,小丫鬟還是頭一次碰到。 不過再看蘇芩的穿著,小丫鬟又道,畢竟是小戶人家出來的姑娘,不知規矩了些也屬正常。 走了半刻,蘇芩與小丫鬟到梅園。 偌大梅園,笙歌曼舞,暗香浮動。 蘇芩被那小丫鬟帶著七拐八繞的進了梅林,觸目所及,溯風凌冽,落梅如絮雪般簌簌而下,拂滿一身。 不遠處便是姑娘們矜持的嬌媚軟笑,蘇芩往前邁一步,突然感覺眼前一花,頭頂有什么東西落下來,箍在了她胸口,然后被一方寶地攔住,沒落下去,堪堪掛著,只是被蘇芩一掙扎后,便箍的有些緊,涼涼的帶著冷意。 蘇芩低頭一看,落在她身上的竟是一個銀套圈? 原本熙攘的周邊突然陷入一陣沉靜,蘇芩瞇著眼,遠遠看到隔著一條曲水,那身穿石青色服褂的男子單手負于后,另一只手里拎著一只銀色套圈,正慢條斯理的把玩,遙遙看過來,看不清面色。 “喲,這是哪家的姑娘?竟被少恭給套住了?!?/br> 少恭是陸霽斐的字,只有親近之人才會喚。 說話的是一婦人,上穿一件雪青色對襟褙子,下頭一條姜黃紅緞的馬面裙,笑盈盈的看向蘇芩,因著隔著一套雪帽,瞧不起人臉,只上下打量那寒酸半舊襖裙,面上笑意便斂了三分。 今日真是什么阿貓阿狗都來了。 想到這里,婦人朝站在蘇芩身邊的小丫鬟一板臉,雖未說話,但意味已明。 小丫鬟暗縮了縮身子,低著小腦袋,急蹲身行禮道:“姑奶奶?!?/br> 這是陸府已經出嫁的一位姑奶奶,名喚陸春蓉。初嫁時只十五,陸霽斐尚未發跡,嫁的也只是一介升斗小官。雖是一小官,但卻在皇城內當職。當時陸府最風光的大老爺也只是一小小秀才,陸春蓉可謂是飛上枝頭變鳳凰的一個人。 只是如今陸霽斐發跡,她便怎么看婆家怎么不順眼,索性搬回了陸府,正大光明的管起了陸府中饋。 陸霽斐不管后宅之事,老太太并大房、二房也不是管事的料,這陸春蓉便越發肆無忌憚起來,儼然將自己當成了陸府的半個女主子。 “咱們正在玩套圈呢,原本少恭次次都中,只是不知這次怎么就套到姑娘頭上了?!标懘喝仉m垂涎陸府富貴,但對陸霽斐卻頗有微詞。 若不是陸霽斐不肯提拔她家那不成器的夫婿,她如今怎么也是誥命夫人了。 蘇芩看一眼曲水旁,果然擺置著許多物件,玉器古玩、吃食布偶,應有盡有。有些物件上掛著銀套圈,可見這婦人所說非虛。 “咱們這套圈呀,誰套到了就歸誰,姑娘被陸首輔套到了,可不就要歸陸首輔了嘛?!比巳豪锊恢l來了這么一句玩笑話,眾貴女面色一變,看向蘇芩的目光陡然鋒利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