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許柔的尖叫聲卡在喉嚨里,想叫叫不出來。她甚至連安全帶都系得極其費力,插扣僅在咫尺,卻因為不停大幅度轉彎和重新加速的頻率搞得搭接不上。 她想,要不是一整晚沒吃過東西,她應該已經忍不了了。 “警告你,別吐我車上?!?/br> 這個人像是有讀心術。 許柔感覺活了二十一歲,順風順水的人生好像在這一晚被老天爺開了個玩笑,怎么就送了這么個傲慢又無禮的衣冠禽獸來折辱自己呢? 她用力閉了下眼,試圖壓下火氣:“下雨天開那么快容易打滑?!?/br> 車子剛好過彎,回應她的是一個天昏地暗的漂移。 瘋了,真把自己當秋名山車神了。 許柔轉過頭,發現他竟然手肘撐著窗側,漫不經心地單手cao控方向盤,她感覺自己血壓都高了。 “你能不能……” “不能?!彼闪讼乱r衫領口,不耐道:“你太聒噪了?!?/br> 智能系統開始播放主人的精選歌單,女歌手極有辨識度的靈魂煙嗓和引擎的轟鳴聲混在一起,在封閉的空間里縈繞。 雨刮器在眼前來回晃,前擋風玻璃的能見度極低。初夏本來就是雷雨天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可今晚這一場雨卻像是和他們較上了勁,怎么都停不下來。 天邊開始有隱隱約約的雷聲響起。 他伸長手,把音樂調得更重了點。 據說飆車能讓人腎上腺素激增,雞皮疙瘩顫栗,產生類似性.高.潮的快感。 許柔眼下十分懷疑這句話的準確性。 暴雨,驚雷,死亡搖滾,身邊還坐著位永遠不知道踩剎車減速的衣冠禽獸。 她沒有感受到高.潮,取而代之的是命不由我的挫敗。 歌詞無孔不入,主唱聲嘶力竭地吶喊: i’m living in the dark i’m dying don’t bother to sa.ve me “你有沒有正常的音樂?”許柔頭疼得厲害,她口味雖然雜,但也沒聽過這么絕望直擊靈魂深處的歌,這都不算歌,簡直就是地獄里的鎮魂曲。 他嘲弄地勾起唇角:“要不你點一首?” “好的呀?!彼α艘幌?,吐字清晰:“算什么男人,有嗎?” 拐著彎罵他呢。 “沒有?!鼻G念抬眸,從后視鏡里不咸不淡地瞥了她一眼,“作繭自縛倒是有一首?!?/br> 他已經卸掉了方才在宴會廳的慵懶隨意,整個人氣壓低得可怕,幾縷濕發耷拉在右邊眉骨處,沾濕了睫毛。 他瞇著眼:“要聽嗎?” 許柔不吭聲了,畢竟自個兒還坐在對方車上,萬一惹得他發怒了,攆她下車。這荒郊野地的,她要怎么回去? 她抓著安全帶,忍氣吞聲做了縮頭烏龜。 下了高速,前邊快到城郊路口了,是個三叉道。不知道是不是暴雨天的關系,紅路燈信號斷了,不間斷地跳著黃色。 車內液晶屏顯示凌晨1點18分,這個時間點,路上別說是活人了,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可就是這么陰差陽錯,等他們壓過實線的時候,左邊倏然竄出了一輛奔馳的敞篷跑車,車上坐了一男一女,音樂震天響,也不知道是不是磕了藥,女的扶著前擋手舞足蹈,男的在一旁大聲調笑。 兩車交匯,荊念踩了下油門,先一步駛入唯一那條匝道。 這本來是個小插曲,轉眼也就翻篇了。 可世上的神經病永遠比想象的要多。 挑釁的遠光燈頻頻亮起,還有改裝過的高分貝喇叭不斷嘶鳴,許柔透過后視鏡,竟然還看到那兩個瘋子沖著他們比中指。 她能注意到,荊念自然也沒忽略。 只是這會兒他莫名其妙把車速降下來了。 后頭的車很快追上,和他們并駕齊驅。車玻璃窗大開,喝得半醉的男人沖著他們大聲嚷嚷,時不時猛按喇叭。 許柔反感地皺起了眉。 匝道并不是雙車道,兩輛車擠在一起,反光鏡之間的距離只有不到十公分。 隔壁磕了藥的女人揮舞著雙手,朝他們吐了口唾沫。 這樣子平行其實很危險,搞不好就要蹭到兩側的水泥圍擋。輕則車身受損,重則側翻。 許柔眼皮直跳,忍不住道:“我們超過去吧?” 荊念漫不經心地笑。 “別怕?!彼f。 許柔轉過臉看他,有點不安。 他笑意加深:“因為一會兒……還有更值得害怕的?!?/br> 伴隨著話語,他猛地朝左打方向盤,前輪的輪轂和對方的碰撞在一起,車身重重一震。反光鏡應聲而裂,留了一點連接線,要掉不掉地掛在車架上。 長而凄厲的摩擦聲響起。 來自奔馳車和圍擋的親密接觸。 荊念還噙著笑:“怎么樣,是不是很刺激?” “你瘋了?!”許柔不敢置信地捂住嘴。 隔壁的女人開始尖叫起來。 荊念還沒有打算放過他們,油門踩到底,渦輪增壓介入,發動機直接上了4500轉。 奔馳車試圖搶回主動權,但結果是徒勞的。 兩百米外就是岔道。左邊通往還在施工中的高架,右邊則直達市區的329國道。 荊念把著方向盤,半點沒手下留情。 “把他們逼去斷頭路好不好?”他語氣很溫柔,和情人間的呢喃沒什么不同。 許柔哪里還有心思回應他,車速已經飆到了180碼,岔道中央的防撞欄離自己越來越近。 他根本就是鐵了心要把對方趕到高架去,根本沒有要右轉上國道的意思。 太瘋狂了! 她的心已經要跳出來了,全身的血都在往腦門上涌,這個人絕對是個變態。 真后悔上了他的車。 她緊緊閉上眼,不敢再看。 巨大的撞擊聲響起。 許柔驚呼了一聲。 奔馳撞翻了隔離帶,在還沒曬干的瀝青路面上艱難地滑動,慘不忍睹。 至于他們的車,來了個接近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堪堪擦過防撞欄,呼嘯著上了國道。 她回過神來,身體微微顫抖著,一半是氣的,一半是嚇的。 “你是不是有???” 他不以為意地聳聳肩。 許柔伸手按停了音樂,憤怒地重復了一遍:“你是不是有???!” 很奇怪,她話音剛落,老天爺就很應景地打了個響雷。 簡直是振聾發聵的一聲,伴隨著閃電,震得人心里惶惶不安,感覺就要厄運臨頭。 電光石火間,他踩了急剎。車子險險停在路旁,車頭差點撞上公交車旁的廣告燈箱。 許柔慣性朝前倒去,被安全帶勒得肋骨生疼。她挪了個方向,還想和他理論,卻意外發現他一動不動靠在椅背上。 雷聲未停,一聲接一聲,炸得人頭皮發麻。 他的眼神空洞,血色迅速從臉上褪去。 沒了剛才的囂張乖戾,只有毫無生命力的頹敗。 許柔愣住,小心翼翼地試探:“怎么了?” 他沒說話,額頭上開始滲出細細密密的汗,眼底猩紅,像是陷入了什么可怕的回憶。 她沒學過心理學,不過這幅樣子看上去絕對是有問題的。 到底什么鬼?難道是怕打雷么? 她遲疑片刻,重新開了音樂,隨后調到最大,很快蓋過了雷聲。 許久,他恢復過來,再看向她的時候,目光森冷。 那是怎樣的眼神呢? 許柔覺得,應該是秘密被撞破想要殺人滅口的那種。 果然,下一刻,他就冷道:“下車?!?/br> 許柔張了張口,沒有成功說出內心的想法就被趕下了車。為了自身安全著想,她順手拿走了后排的雨傘,同時出于泄憤心理,她關門的力道用了十成。 然而,這并沒有什么用。 跑車瞬間加速,濺起泥水,甩了她一身,而后揚長而去。 許柔氣瘋了,長柄傘成了武器,被她狠狠在空中揮了兩下。 她在心底暗暗發誓,最好別再讓我見到你。 不然,今日所受,我一定加倍奉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