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節
小雨從凌晨時分開始下,春寒料峭,冷意十足。 饒束側身躺在床上,蜷縮著身子,嬰兒的姿勢,裹在被子下面,豎起耳朵聽著房門外的動靜。 大人們好像總是喜歡在早晨離家。至少這個家的大人們均是如此。 好像,所有人都在長大,只有她一個人,停留在原地,長不大,放不下,盤旋著悲痛,低首舔傷口。 歲月仿佛已經過去很久了,她還是學不會如何面對離別。 昏暗中,她只聽見,客廳里有人在收拾東西,有人在小聲交談,悉悉嗦嗦的聲音,卻不絕于耳。 饒束攥緊被子,把自己蜷縮得更緊。直到再也無法縮緊。 房門忽然被誰打開了,小束的光線突然變大,灑在滿床被子之上。 “束束,你醒了嗎?”jiejie饒璐的聲音。 饒束側頭,仰面,只發出一個音節:“嗯?” “我們回去上班了,這幾天你照顧好mama,”饒璐拍了拍她的被子,“不要再同她鬧別扭了,知道嗎?” 饒束把腦袋埋進被子里,沒回答,只說:“冷死了,你快點出去吧?!?/br> 她感到大把大把的冷空氣穿透了身體,帶走了她為數不多的溫度。非常冷。 “還有,有錢也不要亂花,不是自家人的小孩,你給他們發紅包做什么?”饒璐似乎在穿羽絨服,拉拉鏈的聲音從昏暗中凸顯出來,聽著竟有點刺耳。 “我喜歡小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碧稍诖采系娜藧瀽灥卣f。 “那你在家的時候就別老捉弄么么和我的小孩了,”饒璐拎著手中的包包,砸了一下她的被子,說,“這么大個人,都沒點成熟的心性,只曉得欺負小孩子,大學畢業了之后你該怎么辦?” “……”饒束悶在被子里,為自己辯駁,“我覺得還行。捉弄小孩子跟我大學畢業是什么情況哪有關系???” “隨便你?!别堣从终f:“香蕉也要搬去陽江了,你不起來跟她道個別嗎?” “為什么要道別?我不想跟她道別?!彼秒p手抱緊自己的雙膝,像個蛹一樣,裹起來,再也無法舒展。 “你真沒良心?!?/br> “哦?!?/br> 客廳外的燈光照射范圍快速變小,是房門在逐漸關上的緣故。 黑暗即將降臨了。 饒束突然張口,叫住饒璐:“姐!” “干嘛?”饒璐停在房門口。 “你還記得你以前送我的小型日記本嗎?主題圖案是‘都市魚’的那種?!彼硨χ块T口,蜷縮在黑暗里,小聲地問。 “什么都市魚?我什么時候送給你的?” 饒束眨眨眼,看不清眼前的任何東西。 她說:“我念初中之前,從姥姥那里回來之后,你在我生日時送給我的?!?/br> 饒璐“哦”了一聲,“我都不記得了。怎么了?為什么突然問這個?” “沒怎么,”她笑了笑,“就是,我還有幾頁沒寫,但很快就要寫完了。等我寫完的時候,寄給你看看吧?!?/br> “那么小的一個日記本,你怎么寫了好幾年?” 饒束還是笑,“你不知道嗎?有一種小孩,很喜歡把最好吃的糖果留到最后才吃呢?!?/br> “不知道,總之是你古怪?!?/br> 饒璐剛要關上房門,又想起什么,問她:“對了,你最近沒有跟姥姥打過電話,對吧?昨天她向我問起你了,說你老是不接電話?!?/br> “沒什么事,就沒什么好講的呀?!?/br> 饒璐嘆氣,“老人家老了,你別總使小性子,孝順一點,才不會有遺憾。姥姥以前最疼你了?!?/br> “哦?!?/br> “那我走了,下學期學校要是放假了,有空就去深圳玩吧?!?/br> “哦?!?/br> 房門關上了,無聲無息,只有徹底的昏暗昭告著滿室的孤單。 有那么一刻,饒束感覺又回到了童年時候,所有人都離開了,只有她獨自被留在一個空曠的大房子里,仰頭遙望著小天窗外的藍天白云,孤獨和陰郁漸漸侵蝕了她的心臟。 姥姥以前最疼你了…… 嗯,是以前。 后來她拋棄我了。 所有人都知道的,姐,你又怎么能裝傻? 拋棄,就是斷裂的起點。偏偏有一個人,從小到大都在經歷這種事情。 上帝仿佛嫌一次拋棄對她來說還不夠一樣,一定要多來幾次。從父母,到養父母,堂親,表親,奶奶,姥姥,一個jiejie和弟弟,還有最好的朋友…… 而最后的結局好像早就被安排好了一樣。 最后會是另一個jiejie的拋棄。 或者,最糟糕的就是,連自己也拋棄了自己。 都市魚日記到底能不能寫完? 今年春天為何寒冷刺骨? 明年你能看到我的日記嗎? 第64章 病中注 1 第二天晨起, 爸爸也去上班了, 熱熱鬧鬧的家里完全冷清下來。 “束束,你昨天晚上在干什么?” “什么?什么干什么?” “昨晚睡覺前,我不是被你逼著喝了一大杯牛奶嗎?然后就頻繁去洗手間, 幾次經過,都看見你這里有光,”饒唯說著, 指了一下天花板上的吊燈, “你的燈是不是一直沒有關???” “是嗎?”饒束皺眉。 “是啊, 你一定是忘記關燈了吧?!别埼ǖ拖骂^玩手機游戲。 她坐在書桌面前, 撐著腦袋想了很久, 眨眼,轉筆。 最后那支筆停在她的指背上,平平穩穩的,筆尖直指著心臟的位置。 昨夜她明明關了燈睡覺的。 饒束是那種睡覺時必須隔絕所有光線的人,否則根本睡不著,連窗簾都必須用小夾子夾得嚴嚴實實。又怎么會……開著燈睡到天亮呢? 她扔下手里的筆, 轉頭去看饒唯, 見他又在玩游戲,饒束立刻佯裝生氣, 一把搶走手機,“寒假作業寫完沒?天天惦記著玩游戲, 玩玩就能變帥嗎?” 饒唯小聲辯駁:“這手機是你給我買的……” “我買給你是讓你有空時跟我講講電話, 不是讓你玩手游的?!?/br> “那、那你的電腦上也下載了游戲啊, ”饒唯又伸手指著她的筆記本電腦,控訴道,“你玩起來連飯都忘記吃了呢?!?/br> “我只是下載在桌面上放著而已,你見我玩過?” “當然看過??!”饒唯激動了,“我們都看過你玩電腦游戲的好吧?你還飛去別的城市跟別的人玩,最后mama還投訴給你老師了?!?/br> “你是沒睡醒吧!笨蛋?!别埵琢怂谎?,轉回身,把他的手機扔進抽屜里,說:“沒收?!?/br> 饒唯又憨又小心翼翼,扯她的衣袖,晃她的手臂,小聲說:“束束,你上次還說玩玩游戲有助于開發智力,你說聰明的學生從來不用擔心玩游戲會耽誤學習的……” 饒束拍了一下他的腦門,假裝兇惡道:“我什么時候說過這樣的話?” “就上次啊,我們去清水公園散步的時候,你在籃球場跟別人打完籃球之后,”饒唯字句確鑿,“你明明這樣跟我說過的嘛……” “我看你是胡言亂語了,”饒束又拍了一下小孩的腦門,“我哪里會打籃球?” 饒唯噘嘴,“你才胡說呢,你從小就開始打籃球啊?!?/br> “走走走,回去,快去寫作業,”饒束推他出房間,“憑你這功力還想糊弄我?多修煉幾輩子再說?!?/br> “什么啊,我又沒說假的,本來就是啊。哼,壞束束,丑束束……” 饒唯一邊嘀嘀咕咕,一邊不情不愿地挪回自己的小書房。 而饒束望著書桌上的小鬧鐘,開始思考:今天該如何開始? 如何開始呢?這注定令她手足無措的一天。 不,或許不止一天,或許會有好多天,會持續到她開學那一天。 饒束時常在想,這世上要是真的有失去記憶的機會就好了,那她愿意用現在所擁有的一切去換取那個機會。 只要忘記,就好了。 哪怕從此,活得像一張空白的紙,也無所謂了。 因為,記憶比空白,要猙獰得多。 如果不是因著那糾結疼痛到流出血的記憶,那今日這局面亦不會是令人想逃又逃不開的存在。 鬧鐘顯示上午八點一刻。 仿佛又回到了高中那一年,家里只有mama、弟弟和她。 這樣難堪地,旁觀著,一位母親疼愛著一個孩子同時又冷落著另一個孩子。 這樣熱烈地,賭上了,一個女孩全部的柔軟和懂事,想要去換取那傳說中的,本該與生俱來的母愛。 如果沒有那么渴望就好了,如果沒有那么愛護就好了。 如果樓梯沒那么長就好了,如果推她的人不是…就好了。 是誰呢?到底是誰呢? 她動作機械地撥了一下鬧鐘背面的鬧鈴開關,沒有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