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節
這一會兒,時間像被某些東西冷凍了一樣,只剩下無言的相互猜測。 最后,吳文沉默地點了點頭,沒說別的,示意葉茂坐下,一同等待急診室里的人出來。 3 張修不愿意待在醫院,次日就辦了出院手續,回到套房里。 他變得沉默少語,神情總是寡淡,好似什么都無所謂的樣子。 吳文因為自己的事情去了趟北京,廣州套房里只剩下饒束陪著張修。 饒束惡補了一番關于胃病的常識,她經常抱著筆記本電腦,邊看邊無意識地念出那些注意事項。因為,沙發另一邊就坐著那個病弱的少年。她知道他聽得見。 生病了的張修有時候簡直乖得不像話,給他一本希臘圖集,他就能在沙發上安安靜靜地坐一上午。 但是,大多數時候,饒束都拿他沒辦法。 他的脾氣變得異常暴躁,時常摔東西,看見什么東西都有可能突然摔掉; 他壓根不吃東西,任何食物擺在他面前都會讓他反射性嘔吐,吐個沒完沒了; 他不跟人說話,封閉在自己的世界,卻又不發呆,而是沒日沒夜地做自己的事情。 那些以前他幾乎不會做的事情,彈鋼琴、畫畫、讀詩、手工工藝,甚至跳舞。 那間沒人住的空置房間,就是他的小天地,有時他能在里面待上一整天。 饒束站在臥室門外,透過門縫,悄悄地看著他,無奈,不解,心疼,嘆氣。 他會跳桑巴,前進沃克,破碎步伐,熱情如火,妖冶迷人。能把旁觀者看得眼花繚亂。 饒束想用相機拍下他的舞步,但是拍著拍著,卻突然被他發現了。 他眼神冷漠,摔掉了她手中的單反。 “……”饒束手足無措,試圖解釋,“我、我真覺得你跳得很好看。三歲,好看的東西不應該記錄下來嗎?” 少年什么都沒說,伸手,把她推遠,然后反鎖了房門。 之后幾天,饒束就再也沒機會偷看他在臥室里做些什么了。 有時候他顯露出疲憊的神情姿態,饒束就帶他去小區樓下散步。 午后的陽光懶洋洋的,連帶他們兩個人,也變得懶洋洋的。 饒束牽著他的手,邊走邊說:“年輕人曬太陽有助于長身體,三歲,你想長身體嗎?” 他照例沒說話,桃花眼醞釀著某種緘默的暴風雨,令她不安。 黃昏時,小區樓下有很多父母帶著小孩子在社區中心的健身設施里玩,有時饒束會拉住他停下。 兩人一起看那些小孩子玩游戲,滑滑梯或者蕩秋千什么的,純真美好的模樣。 她眉眼彎彎地笑著說:“三歲,如果我也在很小很小的時候就遇見你,那該有多好啊。我想,我會讓你比現在快樂許多?!?/br> 可旁邊的他卻彎下腰干嘔,捂著胸口,吐得難以自制,連額角青筋都凸顯出來。 他嘔吐的時候,是一副,極度厭惡世界的模樣。 仿佛這個世界對他做了什么惡心至極的事情一樣。 饒束用手帕幫他擦唇角,眉頭緊皺,“不要吐了,別吐了,不值得,不值得呀三歲……” 這個世界,不值得你如此無助。 可是,除了飲食上令人無可奈何的反應之外,他的作息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出院以后,饒束雖然沒有跟他同房睡,卻也每夜每夜地留意著他臥室里的動靜。 令她感到無可奈何的是,他從不熄燈,所以她無法分辨他到底有沒有睡,只能悄悄用鑰匙打開房門,從門縫里偷看。 偷看的后果更令人憂心。 因為,她每一次都看見,那少年盤著腿坐在落地窗前,望著窗外,腦袋上戴著頭戴式耳麥,側臉線條消瘦而分明,透出悲傷的弧度。 他在想什么呢? 饒束不動聲色地掩上他的臥室門,蹙著眉回到自己的房間。 坐在地板上、聽著音樂、望著窗外的三歲,到底在想什么呢?她猜不透。 早上,饒束在七點前做好早餐。 經過一段時間的打磨,她的廚藝已經可以擠入正常水平,不再是讓人無法忍受的那一種了。至少,就早餐而言,是這樣的。 而,清晨七點,張修已經在書房里待了不知道多久了。 饒束敲著書房門,明知道他不會回話,還是一次又一次好耐心地問他:“三歲,你洗漱了沒???可以吃早餐啦!” 他程序化地打開書房門,程序化地下頭,程序化地用早餐。 饒束細心看著他吃東西,笑瞇瞇地提醒:“牛奶也要喝呀,醫生說你的胃酸太多了,喝牛奶,正好?!?/br> 他抬眸看她一眼,沒說話,把吸管插在牛奶杯里,咬著吸管,啜飲。 每當這時,饒束就繞過桌角,走到他身邊,吻一下他的耳朵,笑著說:“三歲你好乖呀?!?/br> 他無動于衷,繼續咬著吸管喝牛奶,唇角溢出淡淡的白色奶漬,天真又孩子氣。 以前張修是不喝牛奶的。 清醒的時候,他潛意識里排斥牛奶。 饒束當然也知道這一點。 但牛奶的確對他現在的身體狀態有幫助。所以,即便知道他喝了牛奶就證明他仍然處于不太清醒的狀態,她還是喜憂參半,希望他能喝下去。 有一天,饒束帶他去天河公園散步。 傍晚開始啟程,兩人都拿了一部手機和一副耳機,坐著車,抵達公園正門前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了。 天河公園外有不少游客,多半是老人和孩子。年輕人好像都不喜歡逛公園。除了他們兩個。 饒束牽著張修走進去,沿著公園的道路,慢慢走,愜意而自在。 “你知道嗎?三歲,以前我想過很多種,關于你變笨之后的模樣,卻沒有想到,會是如今這樣……”她低頭淺笑,踩著自己的影子,說,“你現在,真的好笨哦?!?/br> 少年的指尖動了動,被她感受到了。 饒束立即轉頭,拉住他,停下,雙眼閃亮,“你想說什么呀?我感覺到你有反應了?!?/br> 他那雙桃花輕輕眨了一下,抿著唇,沒說話。 “算了,”饒束的眸光黯淡下去,“其實,我倒不覺得你是失去了意識。我覺得,你現在只是不愿意跟人世間的人交談。你太厭惡這個世界了,對嗎?” 他還是沒說話,任由她牽著他走。 沉睡中對話,清醒又虛幻。 少年和少女手牽著手,穿越了大半個公園。 清暉月色灑在兩人的肩頭,竟生出一種幻滅的美麗。 那一夜,饒束帶著張修爬上某位抗戰英雄的紀念碑山谷。 他們一起躺在山上的一處平地上,手拉著手,面朝著天,安靜而恬淡的模樣。 星空下,男孩和女孩都沉默,各自的靈魂都殘缺。 仿佛,只有緊緊依偎在一起,才能拼成一個完整的個體。 同時,也是一個最驚艷的個體。 “三歲,你小時候,有夢想嗎?” “嗯…我希望自己不是孤兒?!?/br> 第58章 張微 1 一段天真又心酸的日子。 饒束守著處于半封閉狀態的張修, 小心給他養胃, 耐心跟他說話,照料他生活里每一處細節, 收藏他生命中這一段時光。 只可惜, 盡管少年如此病弱,行為習慣依然強勢。這讓饒束失去了很多逗他玩的機會。 她把平板扔給他, 說:“我又卡在這關了, 三歲你想幫我過嗎?” 平板上是一座岌岌可危的建筑,她在玩虛擬城市建造的游戲, 故意把樓房建成一座危房, 看起來難以被拯救的樣子。 張修接過平板, 低眸, 指尖在游戲頁面上點了幾下, 然后扔回給她,一言未發地回臥室去了。 饒束低頭一看,無語。 原來,他把那棟危房炸掉了,重新建了一棟。這讓游戲得以繼續, 卻也讓得分銳減。只能想辦法在后面進行反超。 “就, 不能試著拯救一下危房嗎?其實還是可以救回來的呀……” 饒束小聲嘀咕,望著他回房的背影, 總覺得他在得意。 某一夜, 過了零點, 雷電交加, 典型的夏秋雷陣雨降臨之前的征兆。 饒束被一個雷吵醒,翻身下床,掀開落地窗簾往外看,只見銀白色的閃電在天邊一閃而過,劈開了夜幕,是猙獰且兇狠的模樣。 她想起記憶深處,暴風雨所帶來的模糊的恐懼,又想到那個變成三歲小孩的家伙。 不知道張修害不害怕雷電和風雨…… 饒束抱起被子,光著腳走出臥室,站在他的房門前,敲門。 門很快打開了,里面的人站在門縫間,擋住了壁燈的暈黃光線。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門外的人。漂亮的桃花眼也埋葬在陰影里。 “三歲,打雷了,”饒束望著他,眉眼彎彎,“我可以進去跟你一起睡嗎?” 她的懷里抱著被子,短發凌亂。 而少年直接關上了房門。 “……”饒束郁悶不已,抱著被子回自己房間,“跟你睡一晚,會讓你吃虧???我又不會占你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