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節
本來平時就吃得很少了…… 何醫生搖搖頭, “心理陰影早就烙刻他的生活中了, 他極度喜歡吃酸的和冷的食物, 你沒注意到嗎?” “我以為只是挑食的緣故,”饒束皺眉,“他很挑食的, 真的好挑……” “沒有這樣簡單的, ”何醫生說, “張修那過分偏執的飲食習慣, 早已影響到了他的身體狀況?!?/br> “那以后會怎樣呀?”說實話, 饒束并不明白這次心理咨詢對張修有什么作用,反而,好像重重地刺激到他了。 何醫生還是搖頭,長達兩個半小時的談話,她在最后半小時才觸及到少年記憶里的那塊空白。 即便他說了不少,何醫生仍懷疑他有所保留。 一個不允許自身存在任何弱點的少年,記起了那樣殘忍的事情,記起了那個弱小的自己,會怎樣? 何醫生還沒找到任何合適的心理治療方案。也不知他現在的心理狀態具體如何。 饒束在洗手間外面踱步,焦慮又不安。 洗手間里的水流聲還在繼續,張修扶著洗手臺邊緣,吐得腦袋都發暈。 你可曾有過那種極度惡心的感覺嗎? 你可曾想要把自己的五臟六腑全吐出來嗎? 你可曾感到自己全身上下的血液都臟得令人難以忍受? 太臟了。 這骯臟的胃。 骯臟的人世。 清水沖走嘔吐物,實則只有一些液體,是果汁,是消化混合物,是酸水,是胃液。 除此之外,什么都沒有。 為什么? 為什么沒有其他東西了? 手指緊抓白色洗手臺邊緣,指尖泛白,直到毫無血色。 他死死盯著這方小小的洗手池,呼吸紊亂,陣陣發暈。 惡心感盤旋在胸口,陰冷的憤怒叫囂著要沖破血管。 明明手腳冰冷,腦海中卻爆炸著一顆顆瘋狂的炸·彈,點燃桃花眼里那蒼白的底色。 過去十幾年,我無數次想要在毀滅自身之前先毀掉這令人無處容身的世界。 與此同時,我又一次一次地跟很多人也跟自己說:這世界沒什么大不了的。 難道不是么? 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 憑什么讓我們走投無路? 憑什么能把我們逼迫到絕境? 都是人,誰又能讓誰過得更舒服或更艱難? 他人到底有什么資格重創我們與生俱來的美好生命? 沒有,誰都沒資格,也不應該有資格。 所以一直以來,我都把所謂的傷心、害怕、恐懼、懦弱關押在心底,于黑夜,于黎明,一口一口地吞回去,絕不讓任何人看見,絕不敗給這光明且丑陋的世界。 一直以來,很辛苦地,慢慢吞咽。 直到這一天,一次性把它們全部吐出來。 是啊,吐不出罪惡的骯臟,卻被逼得吐出了全部的脆弱。 當年怎會弱小如斯?今日仍受其致命傷害。 我永遠都吐不出那些臟東西了,永遠。 殘酷的人世有千百種方法讓我們跌進地獄,圍觀者熱烈且殘忍地看著我們,湮沒了我們本就破碎的理智。 好多聲音在說:“下地獄吧,下地獄吧!墮落,麻木,妥協,接受摧殘,別去管這個世界到底如何了,和我們一起待在地獄里,庸庸碌碌地過完這一生就好了?!?/br> 我慌得彎下腰,扶住膝蓋,雙目眩暈,分不清好壞。 只有滿腔的痛苦和憤怒,喧囂的,沸騰的,尖銳的。 是。 我快要站不穩了。 我快要跌碎成泥了。 可到底,誰才該,下地獄! 2 在后來,當往昔的歲月被各自封存了太久; 當命運的專職列車員又把他和她重新推上同一輛列車; 當張修找到那個意識不清地待在地獄里任人欺負的饒束時。 他把她帶到小城鎮,他總是抱著她坐在旅館樓下的老院子,一起看這世界山清水秀的一面。 大風一吹,便吹徹了骨,也差點把他的饒束吹走了。 張修時常握緊她的雙手,一遍一遍地問她:“笨蛋,你還想在地獄里待多久?留在那里的人不應該是你?!?/br> 她總是不會有任何反應,神情天真,毫無生氣。 而他無聲嘆氣,淺笑,抱著她輕輕搖。 “以前你可以把我找回來,為什么現在我卻找不回你?是不是因為你比我笨太多了?還是,我比你笨太多了呢…” 3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天色已經昏暗了。 暴風雨一陣一陣的,停停歇歇,幾乎把廣州的街道淹了個透。 何醫生找了很久才找到洗手間的鑰匙,饒束急切地搶過來,剛要去開鎖,門卻從里面被打開了。 張修站在洗手間門口,俊秀的臉只剩下一種顏色,慘白。連唇也毫無血色。 他的視線不知望著窗外何處,哪個遠方。 明明整個人都是搖搖欲墜的樣子,眼神卻堅篤得宛如永遠不會倒下。 何醫生在一旁看著,饒束走上前一步。 她感覺他隨時有可能倒下。 “張修?!别埵傲怂痪?,溫和的,沒有不安,沒有擔憂,甚至還帶了點點笑意。 她試圖在這種時刻充當一個靠得住的人。 而張修也的確往前倒下,在聽見她的聲音之后。 饒束伸出雙臂,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 那一兩秒像慢鏡頭一樣,他緩緩地、狠重地摔下,倒向她所在的方位。 有一瞬間,饒束被他左耳耳釘折射出來的燈光刺痛了雙眼。 她做足了承受最大重量的準備,最后準確地接住了少年,把他抱在懷里。 只是不太穩,沖擊之下,她自己也隨之往后倒退了兩步。 “三歲……” 饒束在他耳邊輕聲喊。 他絲毫未動,好似失去了全身的力氣,倚靠著她,耳鬢那一縷柔軟的黑色短發還是服服帖帖的,顯示出某種孩子氣。 饒束認為他一定是變輕了,輕到她可以毫無壓力地摟著他,不覺得累了。 何醫生去外面叫了他的司機過來幫忙,但無論三個人如何努力,少年就是不肯放開饒束的脖子,死死抱著,不讓其他兩人把他扒拉開。 明明就吐得一點氣力都沒有了,意識也不太集中,怎么在這件事上卻還能執拗成這樣呢? 何醫生無奈,正打算再試一下。 饒束在這時笑了,眉眼柔和,對何醫生和司機說:“就這樣吧,我背他出去,把車子再開過來一點就好了?!?/br> 何醫生當她在開玩笑,“你一個女孩子,怎么背得動他一個男生?” “可以的?!彼χ?,“我以前背過他。張修的體重很輕?!?/br> 何醫生只好幫著她調整姿勢,把少年穩穩妥妥地安置在她背上。司機則出去倒車了。 饒束背著張修,小心翼翼地用兩手攬住他的膝蓋彎。 不知道為什么,她總覺得三歲會條件反射地踹開她。 可結果卻沒有。 他順從著她的每一個動作,像個無骨人一樣。 饒束彎起嘴角。 這樣的張修,褪去了平日里的驕傲和傲嬌,多么好相處啊…… 多么乖啊…… 幾乎,就是一個真正的三歲小孩了。 他那一雙大長腿,輕而易舉地就被饒束攬在手里。 于是,背起他這么一個比她高出足足一個頭的男生,饒束也不覺得有多么艱難了。 “你好好抱緊我脖子,不要松手哦?!彼呎f,邊背著他往外走,眼角濕潤。 何醫生在后面跟著,不禁感到不可思議。 她何曾見過這樣的男孩和女孩?第一次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