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節
她離開床邊,在房間的空地處站了一會兒,看著醫生護士們有條不紊地忙碌。 兩位醫生走到病床前,專業又快速地拆下他手指上的固定儀器。 令人心慌的滴聲終于停止了。饒束無聲松了口氣。 她真覺得那個聲音很像心跳停止的聲音,沒由來地就叫人害怕。 病床上的少年也終于抬起了頭,他坐直身,額前碎發微亂,桃花眼里什么情緒都沒有,沉靜而淡漠。 饒束站在幾個醫護人員后面,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看,仔細分辨那些涌動在他身上的細微情緒。 有那么一兩秒,兩人視線相接。她彎起唇角,朝他笑。 但他很快垂下眼瞼,睫毛半遮住他的雙眼。 饒束見他格外乖巧,配合著醫生伸出雙手,做著一些簡單的手指活動。 她笑得愈加眉眼彎彎,默默走出病房,帶上房門。 空曠的醫院廊道被一整塊的白色和安靜所占據。 饒束獨自站在一片白色和安靜里,仍在笑著。但又漸漸地,笑不出來了。 地獄變。他曾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摯愛被毀滅掉嗎? 那會是什么? 饒束舉起右手,掌心有汗。她低眸看著自己的手,思索。 他曾在摯愛被毀滅之時狠著心不再愛它嗎? 拋棄過它嗎?反過來利用過它嗎? 為此而踏入了地獄嗎? 還是,他正在這么做呢? 正在變得比毀滅美好的魔鬼更像魔鬼嗎? 五指握成拳,饒束試圖往最殘酷的方面去設想,而她只能想到電視劇《還珠格格》里面紫薇被容嬤嬤用針扎穿手指的畫面。 她皺眉,那種痛怎能忍? 十指連心,不是嗎? 扎一個人的手指,等同于扎一個人的心臟。 又該是何種程度的虐待,才能造成一個人連指骨都受傷? 她兀自搖搖頭,甩掉電視劇里的畫面。同時又不可避免地想到那少年提起他家容姨時所用的稱謂——容嬤嬤…… 饒束又笑了,但這次的笑,消失得更快。 為什么呢?為什么是隱喻性如此強烈的一個稱謂呢? 他到底在自己的日常生活里埋下了多少根針? 是否,時時刻刻被那些隱形的針扎一下,久而久之,就再也感受不到疼痛了? 饒束摸到褲兜里的u盤,沒帶電腦,所以u盤目前只是一個普通u盤而已,什么信息都透露不了。 饒束最終也沒有把這個u盤交給張修。 況且,她記得,莎娜并沒有說u盤要交給他。 莎娜只是把u盤給了她。 3 病房里的一切情況都被穩定下來之后,醫護人員們才離開。 本來是留有護士專門看守的,但聽說病床上的某大爺很抗拒,于是病房里便只剩下他一個人。 饒束聽完醫生的一些囑咐,微笑著送走了醫生。 她推門進去,床上那人又在喝檸檬果汁,是先前那杯沒喝完的。這會兒他正咬著吸管喝得悠然愜意呢。 “很晚了,你還喝這么酸的?”饒束邊說邊走到窗前,把落地窗簾拉上。 張修沒答話,喝到底了,吸入空氣,吸管發出聲響。 “你竟然也會把東西喝完?”她詫異。 因為,以前他總是不喝完,不管是白開水還是其他飲料,他都習慣性剩著一部分。至少在饒束的印象中是這樣的。 “太少了?!彼犚娝f。 這是在抱怨?饒束回頭看他一眼,見他靠在床上,也正在看她。 “晚上不能喝太多這么酸的東西?!别埵D回頭,用小夾子把兩邊的窗簾夾在一起。 她總習慣這么干,仿佛害怕窗外的什么怪物在半夜跑進來一樣,卻忘了窗簾外還有一層玻璃擋著。 “為什么這里的所有東西都是慘白慘白的?”她自言自語地問了一句,沒想到隨后卻聽到了張修的回答。 ——“因為白色是死亡的顏色?!?/br> “哈?”饒束轉身走過去,“可醫院,難道不是治愈傷病的地方嗎?” 張修漫不經心地輕聲嗤笑。 帶著沉默的否認,以及淡淡的嘲諷。他總能把一個簡單的笑,冠上獨屬于他自己的風格。 饒束搖搖頭,無奈,把他面前的小桌子從床上搬開。 她溫潤笑著,試圖改正他的偏執看法,說:“雖然醫院里難以避免死亡,但那只是少數呀。大多數病人還是得到了救治、恢復了健康,然后安然無恙離開的?!?/br> “那只是你見過的醫院,”張修勾勾唇角,“饒束,你見過多少醫院呢?” 她站在原地怔住了,背對著他。良久,才小聲呢喃:“不算多,但……” “聽不清?!?/br> “沒什么,”饒束轉過身,走到他旁邊,“我只是想說,難道見過的醫院多了,就會覺得醫院是一個接近死亡的地方嗎?” 張修偏頭看她,“人類身上的任何部位,只要生了病并且接受了治療,就在某種意義上死去了?!?/br> “這樣啊……”她點點頭,話鋒自然而然地轉了個彎,“是不是,就像……接受了胃切除手術之后,對你來說,你的胃就已經死去了嗎?” 果然,這是一句超出他意料范圍內的話。 張修盯著她看了幾秒,臉色陰晴不定。 “什么時候知道的?從哪里知道的?”這是他第一時間想得到解答的問題。 饒束故意仰頭望著天花板,嘆氣,“像我們這種聰明的保姆,都是會悄悄觀察的啦,尤其是遇上你這種什么都不說的雇主?!?/br> 他笑,伸手,一把把她拽了過來。 “哎?”饒束被他拽得倒在他懷里,兩腳懸空,半趴在床上,姿勢丟臉。 她干脆用兩手抱住他的腰,往里蹭了蹭,爭取整個人爬上床,爭取換一個不那么丟臉的姿勢。 在她蹭啊蹭、蹭啊蹭的過程中,張修忽然把手探進她后頸的衣領下。 “夸自己很聰明?與此同時嫌棄我什么都不說?”他用指尖輕撓她衣領下的皮膚,“貌似你也沒有對我坦白過多少?!?/br> “嘶……”饒束縮起脖頸,被他冰涼的手指給冰的,“那儀器怎么沒戴了?你這手指涼得跟蛇一樣?!?/br> 他輕哼,“說得好像你被蛇摸過一樣?!?/br> “這倒沒有?!彼移ばδ?,在他腰側拱來拱去。 張修輕推她,“你是小豬嗎?” “不是呀,”饒束深深嗅著他身上的氣息,眉開眼笑,“我是一個正在拱小豬的人?!?/br> “……”他拍了一下她的后背,說:“起身,上來?!?/br> “???!”饒束不動了,愣了幾秒,抬起頭去看他的下巴,“你說什么?” 張修垂眸瞧著她,目光灼灼,爾后動了動薄唇:“沒聽見?那算了?!?/br> “不不不!” 她趕緊手腳并用、三下兩下爬上床,鉆進他的被窩里,轉頭對著他笑瞇瞇,“當然聽見了啊,我就是表達一下自己的震驚之情而已?!?/br> 說完,她還悄悄吞了吞口水。 這他媽是同床了……同床了…… 第48章 張 1 雖在同一張床上坐著, 雖被同一張被子蓋著。 兩人之間卻相當有默契地隔了二十來公分, 誰都沒有觸碰到誰,連衣服也沒有相擦。 而且還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的當中。 張修的雙手隨意放在被子上面, 手背皮膚快趕上純白夏被的白皙程度了。 饒束則用雙臂撐在身側, 一手還壓在他的枕頭上。 “張修, ”她清了清嗓子,盯著他的手背看,問, “我們還要在這里待多久呀?” “明天才知道?!?/br> 他的左手無名指開始動,敲了一下被面,接著是尾指, 從尾指到拇指, 不斷輪回,動作流暢,自帶背景音樂。饒束低著頭看得入神。 “你這雙手,要是去彈鋼琴, 應該很好看吧?!彼兄f。 張修沒接話,只是停下了敲手指的動作,整個人靠在床頭。 “我能不能知道……”饒束仍托著腮看他的手, “你的‘地獄變’里,是誰, 扮演了‘大公’這個角色?” “我想…” “嗯?”她轉頭去看他。 見他歪著頭, 靠著床, 喉結凸顯, 唇角的笑漫不經心,桃花眼半瞇半開,額前的黑色碎發垂在眉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