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節
但她從來沒問過,只是默默看著,有機會就陪著,陪不了就退回原點繼續默默地看。 一個人的雙手,怎需要如此復檢? 骨骼傷,又是怎樣的一種傷? …… 等他們從會議室出來時,饒束已經坐在長廊的休息椅上昏昏欲睡了。 “竹筍,”張修屈指,敲了一下她的額頭,“醒醒?!?/br> 這也能睡著?他是服了她了。 病房就在長廊另一端,里面就有休息室,她是傻嗎?為什么要在這里睡著? 饒束被他搖醒,睡眼朦朧,揉著眼睛問:“啊……可以回家了嗎?” “……” 張修彎下腰,反問她:“告訴我,你想回哪個家?” 他略垂著眼瞼,青檸氣息沖散了醫院里的無名藥水氣味,縈繞在她鼻尖。 饒束仍是迷迷糊糊,伸出手,笑著抱住他的脖頸,“回我們的家。我們的呀?!?/br> 你說過的,我是你家的竹筍。當我感到自己被隔離在你的世界之外時,我只想回到我們的家。 第46章 張 1 “你jiejie呢?” 饒束清醒了一點之后, 環顧四周,發現醫院長廊里竟然只有她和他兩個人, 其他醫生專家甚至他jiejie都離開了。 “被我打發走了?!睆埿拚f。 燈光敞亮,一片白茫茫。不管是什么醫院,主色調一定是白色。 她摟著他的脖頸,把頭輕輕靠在他肩上,低眸, 盯著他的雙腿看,笑了笑說:“那不是你的親生jiejie?!?/br> “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睆埿藓闷獾貜澲? 任她以這種近乎撒嬌的姿勢抱著他,“況且我說過我是…” 他剩下的話還沒說完, 忽而被某個溫軟的東西捂住了唇。 “張修, 我不喜歡‘孤兒’這個字眼?!别埵皇治嬷淖? 皺著眉說:“尤其是從你口中說出來的?!?/br> 他輕點下巴,然后拉開她,順便拿開了她的手。 潔癖癥患者能容忍別人用手捂自己的唇,實屬不易。 而張修并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悅,只是站直了身, 邊整理衣服邊說:“饒束,很多東西,不是你不喜歡,它就不存在的?!?/br> “那反正, 不要反復提起就好啦, ”她聳聳肩, “對于那些本來就很糟心的東西,再三提起的話,不是只會令自己更不開心么?” 他笑,抬手揉了揉她的短發,“你就是抱著這樣的人生態度活到十九歲的嗎?” “啊,”饒束抬起頭,仰著臉反問,“這樣的人生態度有什么問題嗎?” 張修偏頭,抿著唇笑了一下,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只說:“人不應該在逃避中度過一生,那多無趣?!?/br> 話音淺淡,卻一如既往帶著獨屬于他的強大氣場和個人信念。 而饒束望著他,眨眼,動作很輕,很慢。 只覺得,光明消失,黑暗到來;黑暗復又湮滅,光明再度降臨。 眨眼,多么簡單的小動作。前后,卻可以使一個人判若兩人。 饒束再望他時,滿臉笑意盈盈,伸出手給他,“帶我去吃晚飯吧。我好像餓了?!?/br> 張修垂著眼眸看著她的掌心,沒有去牽她。 “你仍舊在逃避,即使在我面前?!彼f。 饒束繼續笑吟吟,固執重復:“三歲,我餓了?!?/br> 他盯著她看了幾秒,最后還是牽了她的手,拉起她轉身就走。 但是他的臉色非常不好,走路的步伐也一點都不照顧她。 饒束被他拉著走,跟不上他,腳步有點踉蹌。 “唉……”她小聲嘆氣,這是在生什么氣呢? 一直到進了電梯,張修還是神色冷淡。 饒束站在他左后方,試圖以一種旁觀者的角度去觀察他身上的每一個細節,直到她的視線落在他左手的腕表上。 如果,平日里沒觀察錯的話。饒束很清楚,張修是左撇子。 切水果、用鑰匙開門、捏湯勺……他無一例外都是用左手。連電腦鼠標也是放在左邊的。 慣用左手的人,怎么會把腕表戴在左手呢? 而且,那只腕表的表帶,卡得很緊。 “張修,”饒束喊他,“你就沒有被什么東西打敗過嗎?” 他略偏過頭,用眼角余光看她。側臉線條分明又柔和。 饒束也把目光從他左手手腕上移開,看著他,問:“你,從來不逃避嗎?” 腳跟輕轉,張修側身,剛想開口說話,電梯門開了。 門外站著莎娜。 莎娜身旁還站著另一位年輕男人。 他們手牽手。 饒束的手也突然被誰再度握住。她低頭去看,那只戴著腕表的漂亮左手,正緊緊握著她的右手。 張修拉著她往外走,修長的指,握得那樣緊。仿佛害怕失去什么一樣,不是他平時的作風。饒束覺得右手生疼。 “我們去用晚餐?!彼f。兩人從門外兩人身旁經過。 莎娜在后面問:“不跟我們一起去嗎?” 他沒回應,步調略急。 莎娜又說:“威文,不要亂吃東西?!?/br> 張修依然沒回應,拽著饒束一直走。 她甚至沒來得及看清莎娜旁邊的男人長什么樣,就被他帶走了。 一路沉默,直到在餐廳坐下,饒束才試探著問:“那是,你jiejie的男朋友嗎?” “夫妻?!彼貌徒聿林?,頭都沒抬,額前的碎發垂在眉梢,烏黑細碎,沖散光影。 “哦?!?/br> 饒束見他一直在擦手,晚餐被送上來了,他還低著頭在擦手。 “……”她清清嗓子,“張修,你的手,并不臟?!?/br> 他抬眸看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擦。 “人們擦拭一樣東西,并不一定是因為它骯臟?!?/br> 張修邊說邊用純白的餐巾裹住他粉色的指尖,輕磨,松開,十指輪流如此。 饒束擰著眉,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安靜思索,沒出聲了。 “別看我?!彼鋈徽f了一句。 “為什么?”她反問。 “沒有為什么?!?/br> “張修,我哭得很丑的時候,都讓你看見了。你害怕的時候……我就不能看你了嗎?” 他扔下餐巾,十指攤開,放在餐桌上。重新抬起眼眸,與她對視,“于是你以為我在害怕?” “不是我以為,是……我感覺?!别埵戳搜鬯氖?,白皙干凈,指節明晰。 “那是你的錯覺?!?/br> 最終,開始進晚餐之前,張修只說了這么一句,接下來的晚餐時間就全程漠然了。 饒束也不敢跟他說話,只能默默地吃東西。 2 這一晚,私立醫院。 晚上九點之前,莎娜都在張修的病房里忙上忙下,并非真忙,就是總得找點什么事情做。 饒束則在休息室里,與他的姐夫待在一起。他姐夫在看筆記本電腦,她則用手機在寫博客。兩不相干。 臨近九點時,病房傳來動靜,什么東西摔碎了的聲音。 饒束立刻站起身跑出去看,只見滿地的玻璃碎片散落在張修的病床側邊地板上,莎娜站在旁邊,手足無措。 病床上的少年冷眼,仿若事不關己,豎起了渾身的刺,垂著眸在閱讀一本書。 饒束拿了工具,溫和笑著,走過去,主動幫忙清理地板上的狼藉。 而莎娜仍舊站在旁邊,美麗優雅的臉蛋上似乎出現了某種裂痕,一時之間無法修補好。 莎娜的目光,全部落在病床上的人身上??伤冀K沒等到少年抬起頭。 饒束則默默地,把自己當做一個透明人,清理了地板上的玻璃碎片和果汁。 當她正打算默默回到休息室時,被某人叫住了。 “饒竹筍,我要喝檸檬果汁?!?/br> “……”饒束小小聲“哦”了一句,猶豫了兩秒,從病房中的小桌上拿了一只檸檬,再找了只玻璃杯,然后走出病房了。 偌大的病房里又只剩下張修和莎娜了,兩個沒有血緣關系卻牽連頗深的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