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有的人一直等到著被拯救,有的人早已失去了被拯救的資格。 手中的玻璃瓶空空如也,張修笑了一下,他發現自己喝果醋的速度越來越接近于上癮的境界了。 他這輩子就沒對什么東西上癮過。 直到他瞥見一個掙扎在護欄邊上的人影。 6 饒束從來沒有想過跳橋也會如此困難。 真是cao他媽大爺的啊。她不夠高啊,爬了很久才勉強爬上去。 “下輩子就別讓我做人了好嗎!”饒束自暴自棄,對著空無一人的珠江之水破口大罵,“神他媽‘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考驗其身高,衡量其體重,否則連跳橋都跳不了……” “喂!” 正當饒束自顧自地罵罵咧咧時,一道清冷的男聲在她身后響起。雖然只有一個孤單又涼薄的音節,但這已是她世界里最轟烈的挽回。 “誰?!”饒束條件反射回頭望去,“你說什么?!” “我說,”雙手插兜的少年騰出左手,摘下耳機,站在離她十米遠的地方說,“別死。這世界沒什么大不了的?!?/br> 第2章 1 饒束以一種尷天下之大尬的姿勢掛在大橋的護欄上。 一條腿剛夠上去,另一只腳丫還蹬著水泥地板,看起來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去。很危險,很滑稽。 饒束扭頭盯著不遠處的那個人,她足足靜止了十秒以上,就像一尊活體雕像一般,為華南大橋的人行道增添別樣的風景。 路燈光線充足,慷慨地灑在那個人身上。但盡管如此,饒束還是看不清他的臉,因為棒球帽的帽檐遮住了路燈的光線。 一個在大晚上戴棒球帽的男生。川流不息的車輛為他做背景。 而饒束的背景,則是一片黑乎乎的江水。 這邊的人行道只有她跟他。他也停在那里,只說了剛才的那一句話,然后就用一雙不知道具體長什么樣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 不對,其實饒束并不確定他是不是在看她,她只是感覺到了目光。那種,來自陌生人的目光,卻莫名地有些灼人。 但若是他沒有在看她,又為什么不走?饒束本來想維持這個姿勢直到那個人離開的,但那人就是不動。 “我……”饒束趴著清嗓子,聲音很小,“我的鞋子掉水里了……” 她邊說邊慢騰騰地從護欄上爬下來,雙腳著地,米白色的襪子被路燈染得暈黃。 “不知怎么就掉了……”饒束繼續小聲說著,也不管那男生聽沒聽見,“不過,并不一定要撿回來的。我不要了……嗯?!?/br> 她嘀嘀咕咕,胡亂整理著衣服,只拿眼角余光去瞄路燈下的男生。 饒束看見他抬手,重新塞上了他的耳機。但饒束依舊看不清他的臉以及表情。 2 張修當然沒聽清她說了些什么。 與其說她是在跟別人解釋,倒不如說她是在跟自己解釋。 但是,信不信,一個看過這世間很多種眼睛的人,一眼就能分辨出哪些人是真的想死。 那些想死的人的眼睛,沒有顏色,只有空洞。 張修看著她眼里的黑與白慢慢浮現,從空洞恢復為靈動,然后他才重新塞上耳機,繼續自己的兩萬步路程。 當他走近時,饒束下意識往后退了退,后背貼到了鐵欄桿。 可是,人行道很寬,寬到彼此之間擦肩而過也不需要交匯眼神。所以其實,她根本不需要為他讓路。 一個人從另一個人面前經過,時間總是很短的,頂多三秒。 男生的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旁人應該無論如何也看不到他的正臉吧,饒束心想,她只能抓住機會,去看清他的側臉。 于是,當他以普通陌生人的姿態從饒束面前經過時,饒束在這頂多三秒的短暫時間內瞥了一眼他的側臉。 一眼,一眼就夠。 一眼就銘記,一眼就guntang。 僅此一晃而過,少年人的側臉輪廓帶給饒束某種強烈的視覺沖擊。她又往后退了一步,但已經沒法退了,她的腳跟擠在后面的護欄墻根。 她反手往后,撐在護欄上。這樣才能穩住自己。 為什么站不穩?饒束也不知道。 直到很多年以后,饒束順著記憶曲線一點點回溯,才發現,她只用了三秒就記住了他年少時的模樣,包括所有有跡可循的細節。 當真無可救藥。 饒束記得,他那偏中性的輪廓,精致,疏離; 饒束記得,他左耳戴了耳釘,漂亮,刺眼; 饒束記得,他的短發被壓在棒球帽下,烏黑,細碎; 饒束還記得,他至少比她高出十五厘米,高挑,偏瘦; 饒束甚至記得,黑色耳機線繞過他耳后,延展向下,消失在他的純黑t裇領口處…… 那并不是一個讓人瞬間就能聯想到“帥氣”一類詞語的少年,但絕對敵得過饒束認知中的“驚艷”一詞,綽綽有余。 很多年后的一天,隔著整個太平洋,在電話里,饒束笑瞇瞇地把這些細節描述給他聽,那人卻立刻切斷了通話,隨后給她發了一份檔案,是他多年前的體檢表。表格的某一欄被人以淡藍色底色標注出來,內容:【height:178cm 】。那人還以短信方式強調:「假如我沒記錯,光腳小孩十九歲時的身高不超過162cm。所以,請及時更正你的記憶。當年我至少比你高出十六厘米?!?/br> 就為了那一厘米的差別?他怎么這么幼稚?嘴上說著他幼稚,饒束心里卻樂了很久。 你看啊,我光著腳走了好久的夜路,直到你出現在我生命里,我才敢承認,是我自己把鞋子弄丟了。 丟了便丟了罷,我不要鞋子了。我要你。 那一天,命運把最驚艷的東西給我看了一眼。 第3章 1 有人計算過步行兩萬需要花費多長時間么? 沒有吧,誰他媽這么無聊會去計算這種玩意?又不是競走比賽。 總之張修沒有算過。 他步行時總是懶懶的;插著兜;聽著音樂;喝著飲料;沿著某一條路線直走,連彎都不拐一下的;間或把尊貴的手從兜里伸出來,白皙指尖撥一下額前的碎發——這是旁人眼中的散步時的張修。 旁人是哪些人?在張修的世界里,旁人分三種。一種是希望他活著的人,一種是想要他死掉的人,還有一種是與他無關的陌生人。 方才那個女孩屬于第三種,與他無關的陌生人。 不胖不瘦,斜劉海短發,白色長袖衛衣,海藍色短牛仔褲,看起來一切都很正常,跟其他年輕女孩子沒什么大的區別,唯獨踩著水泥地的那雙短襪過于突出,昭示著她決定結束生命之前所進行過的微小儀式——脫鞋。 知道嗎?尋死的人大致可分兩種。一種是怎樣死都無所謂的人,隨他媽的便;另一種是連死也要按照自己的方式去死的人,死得特有儀式感。 方才那個女孩屬于第二種,一個追求儀式感的人。 腦中忽閃而過一個畫面,張修笑了一下。他在想,如果他死,應當是走著走著就漠然地栽下去了,可能連橋下的珠江水都對他的死反應不過來,懵成傻水。 前方有個垃圾回收桶,張修經過時,停頓了一會兒,側身,慢條斯理,逼真地模仿著扔紙團的動作,借著這個角度,用眼角余光去觀察后面的那個女孩。 他在確認一個陌生人的安全。 2 饒束已經沒有站在原來那個位置了。 那個,十幾分鐘之前她還以為會成為她的死亡地點的位置。 饒束順著華南大橋左邊的人行道往前走,無所事事的步調,充斥著迷茫的速度,她把雙手揣在衛衣前面的大口袋里,環住自己的腰身。這個姿勢總是讓她感到安全。 晚上七點到八點之間的廣州夜晚,有著令人炫目的生機與繁華。 只是,在這般生機與繁華面前,饒束卻覺得,所有人都離自己好遙遠。 耳邊的汽車聲音絡繹不絕,口袋里的手機死一般安靜。 下午考完選修課的期末測試之后,她就出來了。沒吃晚飯,沒拿東西,從廣東金融學院一直晃蕩到華南大橋,坐了幾站公交,走了幾條大街,漫無目的,無去無從。 下午五點鐘的時候,饒束曾蹲在橋頭,想給她親姐打電話,但是她覺得,可能電話一撥通,自己就會哭得說不出話。 饒束跟家人講電話總是很容易哭,所以她很少跟家人講電話。如果一定要通話,她也說不出任何真話,全是嬉皮笑臉的偽裝和勉勉強強的敷衍。 好古怪的一個女生。她也知道自己很古怪。 但已經這么古怪了,還能怎么辦? 內心的魔鬼時時刻刻存在著、侵略著、剝奪著,饒束感覺自己永遠都好不起來了。 只有死亡這條路可以收留她。 離開學校的時候,饒束一臉平靜,甚至還能對著別人微笑;可站在大橋上往下看時,卻又全身都叫囂著痛苦和絕望。 這世界的一點點善意,就可以令她起死回生。真不知是好還是壞。 饒束略低著頭在走路,前面那個男生的背影一直在她的視線范圍內。纖瘦高挑,漸行漸遠。 她忍不住去注視他,每一次都裝作不經意的樣子。 即使他們兩人本來就走向同一個方向,一般情況下,前面的人不會轉頭往后看,她完全不需要擔心他突然轉過來。但饒束就是害怕被那個人發現自己在看他。 一種羞澀,或者說,一種小心翼翼。 太久沒感受過溫柔的人,總是格外珍惜善意。哪怕只有一點點。 一個連家人都接納不了她的人,抓住溫柔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好想用盡全身力氣去珍惜。 救救我吧,救救我吧——饒束從來沒說出這句話,但她早已默念過無數遍。 在十九歲這一年,饒束看見自己一直往下墜落,沿著陡峭的樓梯,翻滾,跌倒,碰撞,一路往下,無能為力,痛得無法形容,眼淚都流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