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節
趙曦知愣怔:“你說什么?” 桑岺流露出自悔失言的表情,過了會兒才無奈地說道:“不瞞殿下,殿下出身皇族,乃是天之驕子,且又文物兼備,其實是極為難得的了,可是畢竟正如我方才所說,京城之中的人本就良莠不齊的,有的人目光短淺的,比如上次……meimei跟著太太出城還愿,無意中聽人說起殿下如何如何?!?/br> “是誰、又說我什么?”趙曦知疑惑。 “無非是些不經之談,”桑岺笑道:“當時meimei回來后就有些不高興,我問了幾次才知道,原來有人提到殿下的時候,往往就把殿下跟十三王爺相比,還說十三王爺如何能耐,殿下不及之類的?!?/br> 趙曦知一聽,這不是正月十五那天晚上桑落背地說自己的話嗎? 他看著桑岺:“然后呢?” 桑岺嘆道:“我本以為meimei是生氣那些人嚼舌,百般追問,meimei才跟我說,她其實……” 趙曦知正屏息等候,桑岺忐忑地說道:“殿下答應不要見怪,我才敢說?!?/br> “桑大哥說就是了,我豈會因為這個而如何?”趙曦知心跳加快,面上卻還鎮定。 桑岺苦笑道:“其實、meimei也覺著那些人說的沒什么大不對的?!?/br> 趙曦知雙眸微睜。 桑岺道:“但是meimei又說,殿下的品質已經是難能可貴,又何必跟別人去比較,難道非要跟十三王爺一樣才行?有人可以戎馬半生戰功赫赫,也有人可以執掌天下平定乾坤,各有所歸的。殿下只要做殿下您自己,就已經足夠出色了?!?/br> 趙曦知的眼神有些恍惚。 桑岺說了這幾句,苦笑道:“我聽了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辭,當時又想訓斥她,可是、又覺著她說的有幾分道理。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趙曦知又有些神不守舍。 他自然牢記那天晚上桑落背地批自己的那兩句話,本是成了他的心病。 直到現在桑岺突然提起,趙曦知聽著桑岺的一言一語,才緩緩地“醒悟”,原來桑落……可能并不是她口中說出來的那種心意。 原來她,也還是心里有自己的,畢竟正因為如此,她才會為了他而辯護。 而且按照桑岺復述的話,桑落所說的,倒好象跟喬養真之前所勸誡他的那些話不謀而合似的。 趙曦知定了定神,微微一笑道:“三姑娘自然是胸有丘壑的?!?/br> 他本是想真心實意地夸桑岺一句,直到脫口而出,才驀地發覺:這話豈不是當時養真對桑落的批語? 怎么竟然鬼使神差地復述了她的話? 桑岺則笑道:“得虧殿下是meimei的知己,這若是別的什么膚淺人聽了這種話,只怕得誤會以為meimei是在棄嫌殿下呢??烧l又知道meimei其實是良藥苦口、苦口婆心而已?” 這兩句更是恰到好處,竟把趙曦知先前心里的不快給掃去了。 他想起桑落那殊為可喜的容顏,心中想道:“我也差點兒誤會了桑jiejie,殊不知她是那樣孤高出塵的性情,說出這些話來倒也是情理之中。幸而桑大哥這番解釋,不然我也誤會她了?!?/br> 趙曦知跟桑岺說了半晌,起初的好奇退卻后,困意卷土而至。 桑岺見機行事,只叮囑趙曦知好生休息便退了出來。 這邊三皇子一人臥在桑岺的房間中,正在似醒非醒,似睡非睡,鼻端突然嗅到一股清雅的香氣。 恍惚中趙曦知幾乎自己仍置身在櫻桃巷的那并不算很大、卻異常干凈的小廚房內。 “這次又是什么?”趙曦知腦中一片混沌,喃喃地問,還以為養真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話音剛落,就聽到一聲幽幽地嘆息,然后是女人的聲音,低低道:“我還以為是哥哥呢,怎么居然是殿下?” 趙曦知的睡意像是給風卷走了似的,他驀地睜開雙眼,看見站在身邊的正是桑落。 朦朧中對上桑落的眼神,趙曦知撐著起身,似醒非醒:“桑姑娘、如何在這里?” 桑落垂首道:“聽說哥哥喝多了,所以過來探望,沒想到竟打擾了殿下?!?/br> 趙曦知身邊本來還有小金子跟王府的管事隨從等,因為趙曦知醉了睡下,加上桑岺親口說會親自照料,所以大家這會兒都不在。 趙曦知看著桑落近在咫尺的臉,實在是芙蓉如面柳如眉,甚至絕艷嫵媚。 不知是不是酒力上涌的緣故,腹部有一股熾熱之感,趙曦知口干舌燥:“桑jiejie……” 桑落一愣:“殿下你的臉色有些紅,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還是口渴了?” 她溫聲地噓寒問暖,趙曦知聽在耳中,心神蕩漾。 桑落道:“殿下且稍等,我叫人去弄些醒酒湯來?!彼坪跸朐囋囁念~頭溫度,手到跟前卻又停了下來。 但身上那股少女特有的幽香氣息盡數鉆到了趙曦知的鼻子。 趙曦知忍無可忍,渾身好像給點燃了似的,他想也不想,張開手臂將桑落緊緊地抱住,叫道:“jiejie別走!” *** 且說在櫻桃巷,送走了趙曦知后,養真看著空空如也的廚下,無可奈何地嘆道:“準備了一早上的東西,如今連一塊兒餅都沒留下,明明是堂堂的晉王殿下了,怎么還是這么不開眼,跟土匪似的?!?/br> 杏兒在旁笑道:“還不是因為姑娘手藝出色的緣故,方才我看殿下吃的可香甜了?!?/br> 養真道:“什么香甜,不過是一時新鮮而已。過了這陣兒也就扔了?!?/br> 杏兒見她神色淡淡的,仿佛很不以為意,便道:“我看殿下是真心喜歡的……” 養真長長地嘆了聲,道:“他不過是因為在別人哪里吃了委屈,所以才跑到這里來,等他想開了自然是另一番光景?!?/br> 杏兒似懂非懂:“姑娘說的是什么?” 養真卻也不解釋,只笑道:“沒什么,我也乏了,先不管這些,改日再弄就是了?!?/br> 正洗了手臉,喝了半盞燕窩準備補覺,外頭突然又有急促的腳步聲傳來,走到門口才停下。 杏兒早在外頭打聽了消息,進來跪地道:“姑娘,外頭是得善,說是喬家來了人?!?/br> 養真翻了個身,轉頭看向杏兒:“喬家來人做什么?難道又是來吵架?不用理會,更加不要告訴太太,讓他們自去?!?/br> 杏兒說道:“姑娘還是去看看,得善沒說明白,但是聽他的意思好像是喬家遇上事兒了?!?/br> 養真本不想沾跟喬家有關,可突然聽到這句,才又爬起身來。 稍微收拾了之后往外,來到堂下,卻見竟是長房的喬可久。 喬可久畢竟是長房長子,當下養真上前行禮,口稱“哥哥”。 喬可久見養真如此稱呼自己,嘆道:“你還認我這個哥哥嗎?” 養真抬眸,卻并不言語。 喬可久對上她的眼神,道:“我知道你這會兒只怕不想見喬家的人,但是喬家如今正是生死存亡的時候了,我想來想去,只能來找你?!?/br> 養真皺眉:“如何說的這樣嚴重?到底是出了何事?” “你以為我是危言聳聽嚇唬你的?”喬可久滿面苦笑,道:“我這會兒還能好端端地站在你跟前同你說話,就已經是朝廷的恩典了?!?/br> 聽喬可久簡略地說了一遍來意后,養真才總算明白。 原來自從養真從喬家搬了出去后,京城內的眾人還有些看不清楚局勢,以為有什么玄機在內之類,所以不敢輕舉妄動。 可是漸漸地有心之人察覺,養真跟喬家竟好像是決裂之勢。 而且自從養真搬出喬家后,十三王爺趙芳敬跟喬家上下就再也不曾有什么交集。 再加上因為養真帶了謝氏一塊兒離開,朱老太太怨聲載道,甚至一度吵嚷要追究養真的忤逆之罪等等,更加讓眾人看清楚了,喬養真是真的跟喬家鬧翻了。 喬家從淮縣一窮二白的上京,只是因為那些趨炎附勢的人前前后后的巴結照料,才得以立足。 如今眾人見養真非但搬了出去,且好像跟喬家決裂了,這喬家自然就成了廢棋一般,非但不必再去討好籠絡,甚至還要遠遠地避開,畢竟如果因為喬家而得罪了養真或者趙芳敬,那豈不是無妄之災? 就在喬白前去不多久,喬家眾人在京中的處境就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首當其沖的,是長房那邊在長安街上的兩個店鋪出了問題。 原來這兩處店面,一處是生藥鋪子,另一處是綢緞鋪,本來是京城內的一名富商周充所有。 只是當初周姓富商因為要跟喬家攀扯關系,所以用租借的名義,把這兩個鋪子分別租給了喬松跟喬白。 雖說是“租借”,其實已經算是給了他們了,只是怕隨意大手筆的贈予會落人口實而已。 這兩處店面正在京城最繁華的這條街上,又是多年字號,本身帶著貨源跟客人,是兩塊肥rou一樣,所以這幾年來喬家上下也算是衣食無憂。 不料突然間,周富商忽然間派了兩名管事前去店中,說是要收回店鋪,讓喬家的人早做準備。 喬家的人早就把這兩家店面視作自己的東西了,何況這幾年來他們府內的花銷也不小,家里人口又多,所以賺來的銀子竟都給花的七七八八了,如今家里還勉強地吊著一口氣,主要原因是因為這兩家賺錢的鋪子,可現在如果周家要把鋪子收回去,這豈不是斷了喬家的路? 所以喬松跟喬白竟打定主意,竟不肯把鋪子拱手歸還。 可是他們忘了,當初周家只是口頭上說罷鋪子給他們經營,至于房產地契之類的卻一概沒有。 畢竟對于當時的喬家人而言,將來只擎等著做黃皇親國戚了,兩間鋪子有什么了不得,只怕到時候整條街還是自己家的呢。 而且自從上京后,來交際應酬的人來往不暇,這些人多數都帶著厚禮,出手都是送的貴重的珠寶首飾等,也有豪富巨賈要送他們園林之類,因此對于喬家人而言,財源滾滾,簡直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所以,盡管當時周家只是口頭上說要將長安街上的那樓給他們,并沒有派人遞交房產地契,他們也沒有放在心上,自覺著喬家乃是皇后一族,有享受不了的榮華富貴,什么小小的地契之類的又何必在意。 誰知竟會有今日。 那周富商因為討要不成,竟一紙訴狀把喬松跟喬安告上了順天府,說他們非法侵占自己的店鋪。又附上了房產地契等證明之物。 順天府尹雷厲風行地立刻發簽,叫人將喬松跟喬白帶到了順天府,稍微質問,真相跟周富商說的一樣。于是先將喬家兩人關押在牢房之中等候改日再審。 喬可久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又道:“他們將二爺跟叔叔關押起來不說,那順天府又派了人去咱們家里,名為搜查實則盤剝……弄的雞飛狗跳,家宅不寧?!?/br> 養真聽到這里,心中卻沒有什么感覺。 之前她早就警告過喬桀,后來因為薛典跟謝氏之事的時候也曾跟喬安爭執過,所以喬家落在現在這般田地對養真而言卻是意料之中。 而且她也沒打算要施加援手還是如何,畢竟該說的該勸的她都已經做了,對方不聽反而自投羅網,這有什么法子呢? 大概是看出了養真臉色冷漠,喬可久心驚之際,上前道:“meimei!好歹你也是喬家的人,快想想法子吧,二爺跟叔叔哪里曾蹲過大牢,家里老太太們都嚇壞了!如果不及早想法子救人,只怕、只怕……就要家破人亡了!” 養真聽到最后才說道:“哥哥讓我如何想法子?我又不做官,又不能上公堂,何況這件事順天府不是審問的很明白嗎?難道哥哥想讓我想法子去貪贓枉法?” 喬可久語塞,繼而厚著臉皮說道:“meimei好歹跟十三王爺最好,只要求一求王爺,自然沒有做不成的事兒!我、我也知道……二叔先前得罪過你,甚至你們二房里老太太也曾經……但是他們畢竟是長輩,這又關乎整個喬家的生死存亡,meimei萬萬不能置身事外才好。十三王爺那樣疼寵你,只要你一句話,必然就能救人了!” 養真垂了眼皮:“若是我說不想呢?” 喬可久臉色微變:“養真!” 養真說道:“既然占用了人家的東西,只要按照律法好生地吐出來就是了,據我所知這種案子也傷及不到人命,順天府只怕也不會胡亂宣判,哥哥只要回去靜靜等候判決就是?!?/br> 喬可久睜大雙眼看著養真,倒吸一口冷氣:“你、你怎么這樣鐵石心腸,你……一點也不關心咱們家的人?” 養真對上喬可久責備跟震驚的眼神,安靜地說道:“正因為關心,這個忙我才不能幫!我若是出頭幫忙,或者讓十三叔幫著如何,就等同縱容了他們!他們得不到教訓,以后必然更加肆意妄為,這是幫他們,還是害他們?” 喬可久呆呆地:“你、你……”雖然覺著養真的反應不近情理,但是卻無法否認,這番話的確大有道理。 半天,喬可久才嘆息說道:“meimei的心好狠,簡直就像是跟喬家當真一點兒瓜葛都沒有似的。既然你如此鐵石心腸,那我多說無益,告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