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節
她急需一個真相。 但等到趙芳敬跟自己坦誠了寧宗的計劃之時,養真只覺著一座大山從天而降,幾乎把她壓得無法喘息,絕對不能接受。 可是誰能想到,跟趙芳敬徹談半宿,她居然……糊里糊涂的像是答應了。 不!她還沒有徹底答應,至少養真還記得,趙芳敬臨去之前曾竟讓她再仔細地想一想。 至少她還可以再“想想”,雖然這理由,簡直像是紙糊的一面堤壩。 額頭的血管突突地跳動,養真覺著頭疼。 齊嬤嬤見她臉色不太對,當下也不敢再問下去。 養真十分疲倦,也沒有力氣去洗漱,悶悶地就上床睡下了。 這一夜她做了許多凌亂不堪的夢,大部分是曾經夢見的情形,還有一些是絕密中的絕密,她無法對任何人啟齒的荒謬場景。 次日早上,養真罕見地晚起了,且也懶于梳妝,若不是想去探望謝氏,只怕還要賴床。 齊嬤嬤見她神色懨懨的,擔心她身子不適,問了幾次要不要請大夫來看。 養真勉強打起精神,梳理完畢便去謝氏房中。 謝氏因為昨日傷到了脖頸,雖然給薛典救了回來,但頸間卻多了一道觸目驚心的勒痕,青紫色過了一夜,變成了很打眼的烏青色,而且因為傷著了嗓子,說話都是低啞微弱的。 謝氏瞧見養真來到,雙眼早紅了。 珍姐悄悄地說道:“太太先前醒來,又流著淚自己抱怨說何苦救她呢?!?/br> 養真在床邊坐了,看謝氏氣若游絲面無血色的樣子,心中十分疼惜:“我昨日跟太太說了多少話,怎么一點也聽不進去?” 謝氏落淚道:“你的話我自然聽著,但是我不怕別的……唯獨是恨自己又連累了別人?!?/br> “太太連累誰了?是我,還是薛叔叔?”養真搖頭道:“難道太太還不知道我不是個怕被連累的人?要是縮頭縮尾,當初又怎么會執意搬出喬家呢?至于薛叔叔,太太這次要是救不回來,那才是真正連累他了。畢竟若太太出事,就是因他而起,讓薛叔叔以后如何過得去?” 謝氏轉過頭去,恨不得大哭。 養真握住她冰涼的手說道:“我當初執意帶太太出來,無非是想讓你過兩天舒心的好日子,想讓你平平安安的,你要是那么想不開,豈不是我害了你?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恐怕我要給你賠命才是。太太本是保全我的名聲,若由此我們兩個都送了命……也不知道這名聲跟性命之間哪個更要緊?” 謝氏掙扎著起身,將養真抱入懷中,用沙啞的嗓子哭說道:“我正是因為知道你的心意,才更不想你受半點委屈的?!?/br> 養真道:“太太要真不想我委屈,就不要因為那些人說的話而自己為難自己!你若是安安穩穩快快活活的,我便什么都不怕!” 兩人正說到這里,外間小紅來到:“太太,姑娘,門上來說,定國公府的一位奶奶來拜見?!?/br> 養真一怔。 謝氏也呆了呆:“定國公府?咱們以前跟他們沒什么交集啊?!?/br> 養真突然想起當初皇上曾想撮合趙芳敬跟定國公府……莫非來人跟此事有關?當下吩咐道:“請到里間落座,不可怠慢?!?/br> 謝氏也振作道:“既然有貴客來,你且去吧?!?/br> 養真道:“太太呢?” 謝氏含淚看了她半晌:“我也是死過一次的人了,難道還會再犯一次傻嗎?豈不是讓親者痛,仇者快?” 養真聽她說了最后一句,便知道她終于想開了。當下才起身往外而去,又叮囑珍姐等好生照看著。 在養真去后,謝氏叫丫鬟扶著自己起身,只覺著喉嚨里火辣辣的。 她抬手在喉頭輕輕地摁了摁,疼不可當,骨頭都像是碎裂了似的。 回想昨日那種瀕死的滋味,著實不好受,但是在此之外,卻另有一種奇異的感覺。 是有人將自己一把抱住,不由分說地救了下來。 那極有力的大手有些粗糙,忙忙地在她的胸口,腹部……身上各處,倉促而粗魯地推拿。 謝氏呆了會兒,惶惶地問道:“昨日真的是薛爺把我救下來的嗎?” 珍姐道:“可不是么?太太真的要好好感謝薛爺才是,當時我跟小紅都嚇呆了,手軟腳軟的,想把太太放下來都不能夠,幸而薛爺來的及時?!?/br> 小紅在旁邊聽見,插嘴說道:“薛爺的身手可真好,沒見他怎么樣,整個人嗖地就飛了起來,一把將太太抱住,極為容易地就把太太救下了,他哪里是救了太太,也是救了我們的命了?!?/br> 珍姐嘆道:“是啊。太太有什么想不開的?縱然二爺來說幾句不中聽的話,這不是咱們早就預料到的嗎?可是自打出了喬府來到這里,日子竟比喬府更舒心百倍,外頭有薛爺撐著,里頭還有姑娘孝順,太太有什么不足意的?就看在姑娘的面上也不該這樣想不開呀……” 謝氏本已經好了,聽了這兩句話忍不住又淚漣漣的。小紅也紅著眼圈說道:“太太雖然膝下沒有個一子半女,但是姑娘卻比親生的還要親近孝順呢,姑娘這樣疼惜太太,太太自然也要好生疼顧她,要知道姑娘也是個沒爹沒娘的孩子,太太怎么忍心拋下她呢?” 謝氏聽兩個丫鬟掏心掏肺的說著,又是懊悔,又是感動,忍不住哽咽哭了起來。 **** 且說養真在齊嬤嬤跟杏兒的陪同下來到外間,才進門,就見堂下站著一道婀娜的身影,旁邊左側的圈椅上還坐著一個氣質雍容的婦人。 養真認出那婦人是定國公府的二少奶奶,本姓宋,是景陽侯之女,先前在榮國府老太太壽的那天也是見過的。至于那女孩子,卻是這二房的嫡出,名喚張嫣。 見了養真進門,宋二奶奶就先站了起來,往前迎了兩步。養真不敢怠慢,屈膝行禮道:“原來是二奶奶跟jiejie到了,有失遠迎?!?/br> 宋二奶奶含笑將養真扶住,笑道:“何必見外?姑娘不要嫌我來的唐突就罷了?!?/br> 說話間張嫣也上前,兩個人對著一拜,張嫣含笑道:“先前在榮國公府一見meimei,我便無法忘懷,總算打聽了小公爺meimei住在此處,便請太太帶我來拜會了。還請不要怪罪?!?/br> 養真道:“jiejie客氣了,且請坐了說話?!?/br> 不多時,杏兒帶了兩個小丫鬟送了茶上來,宋二奶奶吃了口,說道:“這茶好生清甜,是今年的新芽?” 養真說道:“二奶奶不嫌粗糙便好,是我托人從江南地方捎了一包,地方上叫做金絲云霧,不算很有名的?!?/br> 宋二奶奶笑道:“我嘗著竟比那些上貢的好茶都還出色呢。到底是姑娘的眼光高,挑的東西也好?!?/br> 定國公府是皇后的娘家,府內所用的東西自然跟別的地方不同,也只有宋二奶奶才能輕描淡寫般說出什么“比上貢的都好”之類的話。 二奶奶說著便回頭看張嫣道:“素來都稱贊你聰慧,如今見了養真,可知道天外有天了呢?” 張嫣含笑道:“太太說的自然是,自那日在榮國公府嘗了meimei親手做的青玉團子,已經是知道了meimei的蘭心蕙質,旁人如何能及呢?!?/br> 養真大為汗顏:她雖然喜歡按照古書食譜上調制些東西,但多數都是送給親近的人品嘗,若心血來潮多做了的,就送到匯豐樓里。 自詡雖不難吃,卻也未必就到天上有地上無的地步。如今定國公府的兩位如此捧場,自然不是因為她當真就“蘭心蕙質”到令人傾倒的緣故。 當下忙自謙了一陣,又也夸了張嫣一陣。偏宋二奶奶笑道:“你不必贊她,可知我為她的事弄的頭都大了?” 養真便問為何,宋二奶奶今日特意登門,又寒暄這半天,不過是為了此刻而已。 當即咳嗽了聲,低低道:“姑娘不是外人,我便有話直說了。先前皇上明明就有意讓楚王殿下跟國公府內結親,甚至都選好了嫣兒,皇上跟皇后也都是過目了十分滿意的,可是最近怎么突然間,都在說王爺將娶的王妃是貴妃娘娘家里的人?” 養真見她哪壺不開提哪壺,臉色有些發僵。 張嫣早就低下頭去,臉上薄紅。宋二奶奶傾身看向養真,低低問道:“不知道王爺私下里可跟姑娘提過什么嗎?” 養真的心里咯噔一聲,便勉強笑道:“我雖也耳聞此事,可十三叔并沒有跟我多提,我便不敢過分追問了?!?/br> 宋二奶奶問道:“那么,不知姑娘可見過那位王家的女子了嗎?也到底是什么樣國色天香的人,竟會把楚王殿下迷住了?” 養真十分之窘,便道:“我雖然也沒有親眼見過那個人,但在我看來,嫣jiejie的容貌、品格,才華,在京城之中都是數一數二的,只怕沒有人比得過?!?/br> 宋二奶奶笑道:“她真有那么好,我們也不至于犯愁了。假如對方是知根知底的,的確比她好,那也罷了??涩F在幾乎不知道是個什么來頭的如何樣貌的,我們平白就輸了,真是叫人氣悶不服的很?!?/br> 原來宮中張皇后因為猜不透寧宗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她又無根可循,所以便暗中交代了國公府內,趙芳敬的身自然近不了,幸而還有個喬養真。 定國公府人脈極廣,早在榮國公府孫老夫人壽辰的時候就刻意接近養真,只為今日的登門造訪,想要從養真口中打聽出王家那人的底細。 *** 就在養真跟定國公府來人見面的時候,趙芳敬正奉旨入宮。 一路正往乾清宮而去,無意中卻看見從寶儀門下走出一隊人來。 頭前兩名小宮女領路,身后也有幾個跟隨著的,中間簇擁著的那位,卻是桑家的桑落姑娘。 原來今日桑落是封了皇后娘娘的口諭進宮覲見的,正要去翊坤宮。 桑落微微垂首,并不隨意四處張望,一時竟沒有看見趙芳敬。 趙芳敬凝視著她,負責領路的那小太監見狀,便說道:“王爺可認得那位姑娘?” “不認得?!?/br> 小太監忙道:“那是原先在宮內當值的桑統領的妹子,聽說是三殿下看上了她,皇后娘娘今日正是為了這個才召她進宮的呢?!?/br> 趙芳敬挑眉:“是嗎?” 小太監笑道:“奴婢也是聽他們私底下說的,原本桑姑娘的樣貌也算是絕色了,只可惜她出身有些低,只怕娘娘不會樂意她為三殿下的正室?!?/br> 趙芳敬道:“你們倒是看的清楚?!?/br> 青鳥忍不住道:“你們私底下都這樣議論主子?是不是也議論我們王爺來著?” 小太監嚇了一跳,忙說不敢。青鳥道:“一定有,別打量我不知道,可說我們王爺的壞話來著?” 小太監如何敢承認,青鳥拉住他的耳朵,逼著他,小太監才忙說道:“王爺饒命,我們委實不敢亂嚼王爺的舌頭,只是……” “只是怎么樣?”青鳥呵斥。 小太監才說道:“只是大家常常說起喬家那位姑娘的傳奇故事,但大多數都不是壞話,反而都是贊揚她的呢,畢竟一個小姑娘家家,居然敢千里迢迢地跑到那災疫橫生的南邊去,這已經很叫人佩服了。何況她還在京城里鬧風寒最兇的時候免費布施湯藥給城里百姓呢?做出這種大善事,簡直是菩薩般的人,我們怎么敢私下里編排她呢?” 趙芳敬聽得心里喜盈盈的,含笑道:“你們說我倒是不打緊,怎么連我的人也說起來了?” 小太監忙道:“奴才們提起王爺跟喬姑娘,不像是提起別人一般一味地挑剔,反而多數是好話,也只有王爺這般人物,才能調/教出喬姑娘那樣的性情呢。這叫青出于藍而勝于藍!虎、虎父無犬女……” 趙芳敬聽他滿口夸獎,神情也很認真,面上更是笑意晏晏。 直到聽到最后一句,趙芳敬的臉刷地黑了。 *** 桑落在宮女的帶領下進了翊坤宮。 進殿后她仍是循規蹈矩,垂眸上前跪地拜見皇后。 張皇后示意免禮,不露痕跡地將她上下打量了一回,果然見生得體態婀娜,氣質超逸,且一張臉秀麗絕倫,絕非那些庸脂俗粉可比,也算是萬里挑一了。 皇后心中暗嘆自己兒子的眼光果然不錯,可是轉念一想,趙曦知在外頭私自認識了此女,焉知此女品行如何?興許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當下皇后道:“你不必拘束,起來說話?!庇置n座。 桑落謝恩,在凳子一角小心翼翼落座,仍是半垂著頭,很是貞靜得體。 皇后心里隱隱有三分滿意,便道:“你今年多大了?” 桑落起身道:“回娘娘話,臣女今年十六了?!?/br> “去年的龍舟奪彩,本來你們家也要參與的,怎么你竟不曾進宮?連今年都沒見過你?!?/br> 桑落恭恭敬敬地說道:“去年是因為家中長輩過世,不便哄鬧,今年是臣女的年紀大了,所以才并未參與?!?/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