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節
養真說道:“我從小就離開喬府,早就物是人非了,先前只是聽聞老太太病了,所以特意回去探望,如今老太太的病早就好了,府里人多口雜,我亦有些格格不入之感,所以索性搬了出來?!?/br> 趙尚奕道:“難得meimei自有主張。不過我還以為你會回王府去呢?!?/br> 養真道:“當初雖蒙十三叔教養之恩,但畢竟并非親故,如今我漸漸大了,也該懂事,再住在王府難免不便,正好薛叔叔在此處置買了宅子,他是我父親昔日的兄弟,曾經也是我拜為干爹的人,自然最是妥當不過了?!?/br> 趙尚奕問道:“十三叔可怎么說?叫我看他未必就舍得放你在外頭?!?/br> 養真笑道:“十三叔說了,只要我喜歡便是,他不會拘束我?!?/br> 趙尚奕嘆道:“果然十三叔對你不同?!?/br> 程晉臣趁機說道:“meimei,先前你叫我上街討那一碗藥引子,回頭我給二jiejie喝了后,她的病果然減輕了不少,府內其他人知道我在街頭討藥,還都笑話我傻呢,誰知道二jiejie的病很快好了,他們一個個卻還病懨懨的,等到終于知道那是靈丹妙藥,卻也搶不到了,也不知到底是誰傻?!?/br> 養真自悔方才因為麗月的事情揶揄了程晉臣幾句,怕他不受用,如今聽他主動跟自己玩笑,才忙問道:“府內大家可都好了嗎?是我疏忽了,該早點派人去問問,你們老太太可怎么樣呢?” 程晉臣笑道:“這個你只管放心,我因為那時候聽了你的話,派人討藥的時候多要了幾碗,那派藥的知道是榮國公府,也甚是大方,我帶回去后先給二jiejie喝了,又給老太太也喝了些,老太太的病癥本還輕些,吃了藥后很快都好了。后來老太太還說,是托了你的福呢?!?/br> 趙尚奕跟養真都聚精會神地聽著他說,聽到老太太無恙,兩人都笑了起來,趙尚奕道:“到底是你,meimei不過是點了你一句,難得你居然自己知道舉一反三?!?/br> 程晉臣笑道:“我只是很把meimei的話放在心上罷了?!?/br> 趙尚奕也對養真道:“其實托了meimei福的不止是老太太,先前多虧了你們那位薛先生進宮,父皇的龍體才得康泰,連我也沾了光。方才跟小程來的路上,又見街上的百姓們奔走相告,把派藥之人夸的如菩薩一般,難得meimei年紀這樣小,心思卻這樣仁德慈憫?!?/br> 養真見趙尚奕雙目微光地看著自己,面帶微笑,滿口稱贊,她心中不由詫異。 突然間養真明白過來,趙尚奕必然是不知道他跟自己的那“親事”已經是空中樓閣,不復存在了。 但是趙尚奕明明該知道了那所謂孤鸞的批命,可他居然絲毫不介意。 四殿下……是個好人。 再想起夢中他的遭遇,養真臉上的笑竟有些維系不下去。 她低下頭,掩去眼中淡淡的感傷。 程晉臣在旁邊發現養真臉色微窘,還只以為她是禁不住趙尚奕這一番夸贊。 程晉臣便笑道:“四殿下,你把meimei說的這樣好,她卻不是那種居功自傲輕狂的人,你沒瞧她都不自在了么?” 趙尚奕溫聲道:“我自然說的都是實話。我也極少夸贊別人,你自然知道?!边@話雖是跟程晉臣說的,說話的時候眼睛卻看著養真。 養真收斂心緒,笑道:“這些事其實都是薛叔叔在做,我出力很少,只是四殿下是格外高看我罷了,其實是當不起的?!?/br> 趙尚奕見她言辭越發的謙和,神色雖溫柔,但隱隱地帶著些許的疏淡。 他是個心思明白之人,當下便不露痕跡地轉開話題,只又說起這場風寒病癥將幾時過去之類。 眼見將要中午,養真便叫底下備飯,趙尚奕忙道:“不必勞煩,我今日出宮已經是破格,這便要回去了,meimei的好意心領了,改日若有機會定會再來?!?/br> 于是便告辭出府,兩人上了馬車,一并往皇宮而去。 路上,趙尚奕有些狐疑地對程晉臣道:“小程,你有沒有覺著,喬家meimei對我的態度……有些古怪?” “古怪?”程晉臣疑惑,繼而笑道:“殿下是說什么?應該是meimei聽了你的夸贊不好意思罷了?!?/br> 趙尚奕想了想,搖頭笑說:“我也不知道,也說不上來,但愿是多心而已?!?/br> 程晉臣打量著他:“殿下總不會是擔心……meimei不喜歡你吧?” 趙尚奕笑說:“這個我倒是不擔心。畢竟、若真的有幸成了親,以后朝夕相處,彼此了解的機會自也有的是?!?/br> 程晉臣吐舌道:“殿下果然自信的很。就篤定meimei將來一定會喜歡上你?” 趙尚奕道:“這并不是我自視甚高,只不過我想meimei是個心底良善的好人,若她嫁給我,我自然以真心善待她,人非草木,豈能無情,天長地久的,meimei自然知道我的真心,會為我所動……”他臉色微紅,停了口。 程晉臣聽趙尚奕說出這一番話,倒是有些刮目相看。 養真“孤鸞”的批命,起初王貴妃自然不知,但是后來自然知道了幾分。 程晉臣也明白——趙尚奕心中必然通明,但是四殿下在這件大事上居然有著超乎常人的豁達跟坦然,更加對養真絲毫的偏見都沒有,這卻讓程晉臣打心里佩服起來。 故而先前趙尚奕跟他商議,讓他帶自己去見養真,程晉臣才一口答應。 如今細細想了想趙尚奕這幾句話,心神卻不由地給牽動了似的,有些飄飄蕩蕩,尤其是“天長地久”“朝夕相處”兩句。 但四殿下還有所期待,可是程晉臣卻連期待都無,他反反復復地琢磨著這兩句話,越想越覺著身心泛冷。 及至到了宮門口,趙尚奕便下車回宮,程晉臣卻要返回榮國公府。 誰知才目送趙尚奕離去,馬車還沒有動,就聽到有人喚道:“晉臣!” 程晉臣聽了這聲音回頭一看,原來正是趙曦知,臉色冷峻地從宮門后轉了出來,宮門口的侍衛紛紛地躬身行禮。 趙曦知負手走到程晉臣跟前,也不說話,上下打量他一眼,冷冷地哼了聲。 程晉臣見他此刻出現,又是這幅神情,就明白他必然是知道了。 當下忙行禮陪笑道:“殿下怎么在這里?” 趙曦知瞇起雙眼:“你這吃力扒外的小子。干的好事,還跟我裝沒事人一般?!?/br> 程晉臣笑道:“殿下如何這樣罵我?我做什么了?” 趙曦知喝道:“你還問我?你串通尚奕瞞著我……跑到哪里去了?” 程晉臣眨了眨眼,滿面無辜:“殿下應該已經猜到了,又何必再問呢?!?/br> 趙曦知睜大雙眸:“你!” 程晉臣道:“其實四殿下跟我也不是故意要瞞著三殿下的,只不過我們知道,殿下向來跟喬meimei有些……‘八字不合’,所以今兒我們去見喬meimei,才特意瞞著殿下,其實是為了您好?!?/br> 趙曦知一把揪住他:“不要跟我花言巧語的,我自然不惱你們瞞著我去找喬家丫頭,我最氣的是你居然跟尚奕聯合一氣!真看不出你小子居然是個兩面三刀的,平日里像是對我忠心耿耿,悄而不聞的就跟尚奕貼在一起了?” 程晉臣雙手合什,行禮求道:“殿下饒了我這一回,這次是四殿下求著我,我也的確怕要還招了您出宮見了meimei、若還出點意外,我們自然是吃不了兜著走,以后再不敢了就是!” 趙曦知見他陪笑求饒,才道:“今日就放了你,你可要給我記著,要還有下次,看不打折你的腿!” 程晉臣松了口氣,正要告退離去,趙曦知揪著他往宮內走去,嘴里說道:“今兒你該陪我過招的,豈能就這么饒了你?” 程晉臣聽出他聲音里有幸災樂禍之意,他的武功雖也不錯,但若認真來說,卻還是比趙曦知要差上那么一點兒。 原先兩個人倒也算是平分秋色,只是在從南邊回來后,趙曦知勤學苦練,進展迅速,若他較真起來,程晉臣卻不是對手,每次拆招總要受點皮rou之苦的。 程晉臣且走且求,趙曦知卻不依不饒,到底揪著他來到了演武場上,逼著他陪著自己演練了起來,直到把程晉臣打趴了數次,見他臉色通紅帶汗,氣喘無力才終于停手。 程晉臣給一名侍衛扶著起身,道:“殿下你的槍法也越發進步了?!?/br> 趙曦知把長/槍往旁邊一扔,道:“你要是把心思也多用在這上頭,進步比我還快呢?!?/br> 兩個人都出了一身汗,精疲力竭的,這才出了演武場往回而行,不料走不多時,趙曦知的貼身太監小金子飛跑過來:“殿下!”上前低低地說道:“聽人說,貴妃娘娘不知何故,責罰了四殿下,如今殿下還在祈德宮殿前跪著呢?!?/br> 趙曦知大為詫異:“當真?” 程晉臣在旁邊也隱隱地聽見了,也震驚非常,只聽小金子道:“先前祈德宮里傳出響動,外頭聽的真真兒的呢。只不知是為了什么原因……大家都知道貴妃娘娘可向來疼愛四殿下如珍寶啊,怎么竟舍得……” 趙曦知聽到這里,便轉身往祈德宮的方向而去,程晉臣忙追上:“殿下要做什么?” “去祈德宮看看?!壁w曦知頭也不回的。 程晉臣心思轉動甚快,一把拉住他:“殿下您去卻不太妥當?!?/br> 趙曦知腳步一停,回頭看向他。 程晉臣皺眉,放低聲音道:“偏偏是我跟四殿下才回宮,貴妃娘娘就動怒責罰?我猜這件事或許跟喬meimei有關。而且貴妃到底是長輩,咱們去又算什么?難道要給四殿下求情?只怕貴妃看見了殿下你……心里更加不快?!?/br> 趙曦知聽他說的句句在理,不由道:“尚奕身子弱,又從來不曾受過重罰,他的病又才好,這樣冷的天跪起來,只怕立刻就要再病倒了。難道就不理會?” 程晉臣道:“殿下都知道心疼四殿下,難道貴妃身為生母就真的會狠下心來不管?殿下只管放心,貴妃娘娘應該不至于真的對四殿下如何的?!?/br> 趙曦知咬了咬牙:“可到底是為什么要大動干戈?又跟喬養真有何干系?總不會是因為尚奕偷偷跑出去見喬養真所以才被罰吧?這也犯不上呀?!?/br> 任憑程晉臣再聰明,卻也想不通。 *** 先前趙尚奕還未回到自己寢宮,就遇到貴妃的貼身內侍來請。 于是來至貴妃的祈德宮,王貴妃見了他便問道:“你去哪里了?” 趙尚奕道:“孩兒因為先前病了數日十分無聊,故而今日出宮走了走?!?/br> 貴妃問:“是去哪里走動了?” 趙尚奕略一遲疑,終于說道:“到西市略轉了轉?!?/br> 貴妃垂著眼皮,面無表情道:“是不是去見了那喬養真???” 趙尚奕聽貴妃已經知道了,只得承認:“是。沒想到喬家meimei竟也住在西市?!?/br> 貴妃冷笑了聲。 趙尚奕聽她聲氣不對,心中略覺怪異,便抬頭看向貴妃道:“孩兒知道自己不該私自出宮,求母妃恕罪?!?/br> 貴妃深深地吸了口氣,道:“我自然是不怪你的,你是我的兒子,是我最為疼惜愛護的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又怎會怪你?” 趙尚奕心頭略寬:“多謝母妃?!?/br> 王貴妃卻又道:“只不過,你以后不許再私下里去見那個喬養真了?!?/br> 趙尚奕一怔。貴妃見他不答,便催促道:“聽見了沒有?” 尚奕問道:“孩兒自然聽見了,可、可不知是為什么?” 貴妃張了張口。 然后終于說道:“母妃知道你心中還惦記著喬養真,但是,天師真人所謂‘孤鸞’的命數豈是等閑?如今母妃不妨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父皇終于肯松口,不再強逼你先去娶那喬養真了?!?/br> 對貴妃來說此事是廢了九牛二虎之力爭取來的,但是對趙尚奕來說,卻仿佛是兜頭一盆冷水澆下?!盀槭裁??!”尚奕忍不住抬頭叫道。 王貴妃皺皺眉,終于道:“什么為什么?母妃自然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去當替死鬼!” “替死鬼?”尚奕喃喃一句,終于搖頭道:“孩兒不覺著,我是真心想娶喬家meimei的?!?/br> “你還不住口!”貴妃氣急喝道。 尚奕道:“母妃!”他回想方才在櫻桃巷里跟養真相見,她一顰一笑,言談舉止,本以為將來要天長地久朝夕相處的人,突然間起了變故,那一切將成泡影?趙尚奕竟無法接受,他跪在地上往前蹭了數步,終于握住王貴妃的手,“母妃!求母妃答應,就成全孩兒這一次,孩兒是……” 話音未落,王貴妃將手抽出,一巴掌甩在了尚奕的臉上。 自打有了四皇子,貴妃愛逾性命,從來不曾碰過尚奕一根手指頭。 這還是自打尚奕降生,頭一次被打。 趙尚奕的臉上一陣火/辣/辣的劇痛,他不由自主地隨著轉頭,腦中有瞬間的空白。 而貴妃也反應過來,自己居然……打了她最愛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