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節
又有皇后派了人來催問事情辦得怎么樣了。 當著眾人的面,薛典道:“那藥引子其實是很簡單的東西,只是把一根青蒜棵切成數段,熬成水就是了?!?/br> 眾人聽了,呆若木雞,半晌一名太醫說道:“我只聽說過用食鹽做藥引能夠清水解毒,大棗也可以益氣補中調和藥性,至于治療風寒,經常用的自然是生姜發汗解表,溫中止咳,甚至蔥白也能散寒通陽,解毒散結……怎么這種青蒜棵也能如此神效?” 薛典對這些醫理自然一竅不通,便不做聲。 旁邊一名太醫琢磨說道:“若說風寒,也有許多癥候種類,曾經有人流傳說此風寒或許跟南邊的疫情大同小異,若是如此,據《名醫別錄》里說,大蒜可以散癰腫魘瘡,除風邪殺毒氣,再配合風寒藥,卻仿佛的確對癥,有些道理的!” 兩人說罷又看薛典:“那不知你是從何聽來的這偏方?” 薛典便只含糊道:“我是聽一個人說起來,說是有人病了后無意中喝了這水又吃了藥病就好了,所以我才試試看?!?/br> 大家忙聚頭一通商議,幸而這藥引子不是別的奇奇怪怪的東西,倒是可以給皇上入口。索性試一試。 當下先叫人去回了皇后,皇后亦是別無他法,就準了。 只不過因為是冬日,宮內并沒有這種新鮮青蒜,還是薛典從袖子里拿了一棵出來,有太醫笑道:“你倒是小氣,居然只帶一棵在身上?” 薛典笑而不語。 于是太醫院里熬了湯水,立刻送去乾清宮,張皇后親自嘗了口,幸喜沒有什么大的怪味,于是親自服侍著寧宗喝了。 太醫又進風寒藥,寧宗一并喝了,便躺著歇息。 張皇后才出到外間,又詳細問過太醫院的人,便哼道:“這種低賤的東西也送進宮給皇上服用,若不是你們無能,怎會如此?本宮告訴你們,若皇上喝了這個還不管用,就是那個人招搖撞騙,立刻處他欺君之罪,你們一個個也都該打?!?/br> 太醫們噤若寒蟬。 趙芳敬也伺候在旁邊,聽到這里便問太醫:“你們說的那人叫什么?” 其中一名太醫道:“他說是姓薛、叫……” 趙芳敬已經知道了,不等他們說完便笑道:“行了,你們不用擔心,皇上自然是福壽雙全,龍體康泰,很快就會藥到病除的?!?/br> 太醫們聽他這般說,才略都定心。 于是,眾人戰戰兢兢地等了兩個時辰,寧宗緩緩醒來,解了一次手后,竟道:“朕覺著頭目仿佛清明了許多。先前給朕喝的是什么藥?” 太醫們聞言大喜,忙又再次給皇帝呈藥。 如此到了晚上,寧宗只覺之前如泰山壓頂般的病魔似乎終于離自己遠去,一時龍顏大悅,忙又問起所用何藥等等。 聽聞是從宮外找來的人,才要細問,趙芳敬笑道:“皇兄不必問他們了,此事我卻知道?!?/br> 寧宗詫異:“你知道?” 趙芳敬道:“先前臣弟進宮的時候,曾看見過一些人在街頭上布施湯藥,臣弟認出那些人是跟隨養真身邊薛管事手底下的?!?/br> 寧宗大為驚訝:“你、你是說……這次救了朕,是喬丫頭所為?” 趙芳敬笑道:“皇兄不信派人去問那薛典就是了,橫豎他如今還給扣押在太醫院?!?/br> “扣押?”皇帝疑惑。 “先前不知道這藥管不管用,所以將他扣住了,若有不妥,自然先要他的腦袋?!壁w芳敬看了一眼旁邊的張皇后。 張皇后忙道:“臣妾那時候滿心擔憂皇上的病,自然是怕有個……幸而皇上是真龍天子,這藥又的確有奇效?!?/br> 旁邊王貴妃道:“王爺既然有這種好藥,為何不早些告訴皇上呢?” 趙芳敬笑道:“我連日來閉門不出,更是沒有跟養真照面過,又怎知那丫頭古靈精怪的從哪里弄來的這些偏方呢?莫說我不知道,就算我知道,也不敢等閑就送到皇上嘴邊的?!?/br> 王貴妃贊道:“養真這孩子,別看年紀小,真真是個福星,先前去了倕州,倕州的疫病很快便散了,如今又有這般能耐造福百姓,連皇上也沾了她的光了?!?/br> 寧宗身體輕快,心情也更加愉悅:“朕就知道那孩子是國之福庇?!?/br> 趙芳敬咳嗽了聲,皺眉道:“皇上,這不過是她誤打誤撞,何必捧殺她似的?;仡^我出宮了定也要好好問問她,從哪里弄來的這些古怪法子?!?/br> 寧宗笑道:“你問歸問,可是不許為難了她。不然朕不饒你?!?/br> 趙芳敬正色道:“我只是怕她不知天高地厚的闖禍而已,這次幸而是皇上的福氣,才讓這藥方子管用,若是有一點差池,又豈能是她擔得起的?” 寧宗道:“不管怎么樣,她小小的年紀就能讓人布施湯藥,這種仁慈之心已經是很難得的了,改日朕還要重賞她呢?!?/br> 王貴妃笑道:“這豈不是應當的?連臣妾也恨不得多賞賜那孩子些好東西?!?/br> 張皇后見她巧言令色的,幾乎擠的自己都插不下嘴,不由白了她一眼,貴妃只顧討皇帝的好兒,自然也不理她。 不多時,皇帝派去太醫院的人來回報,——薛典因為知道那藥奏效,所以也放心地把養真“供”了出來,皇帝聽了自然更加高興。 皇帝病愈后,這消息不脛而走,很快傳了出去。 本來京城中就有三分之二的人口病懨懨的,聽了這話,哪里有不心動,沒病的也要預防起來。 尤其是那些高門大戶,自然不屑于去街頭排隊,只急忙叫下人去購買大蒜青苗。 偏偏因為這種東西太便宜,種植的很少,就算有種的,先前經過大雪,也凍壞了,多半沒了藥效,要找起來十分之困難。 一時之間這蒜苗珍貴起來,最初是幾個銅錢,很快變成幾十,又跳到數百,最后是幾錢銀子……因為越來越沒處買。 最后有公府高門里愿意出重金求購,一棵蒜苗簡直比一棵人參還貴,幾十上百的銀子還常常找不到呢。 畢竟銀子雖好,但是性命更要緊。而且那些高門大戶的最不缺的就是銀兩,知道了這偏方是經過皇上親身效驗過有用的,自然多少銀子也愿意出。 就是在這種情形下,養真叫薛典在錢家莊外種的那些青蒜棵,在京內一露頭就很快地給搶購一空,供不應求。 銀子如同淌水似的轉到了薛典手中,幾乎把本來已經算作是見多識廣經驗豐富的薛典都給弄的懵呆無措了。 但因養真早有叮囑,雖然有一多半的情苗賣了錢,可是還存留了不少,仍舊每日熬湯用做布施。 畢竟能出高價購買的都是有錢或者權貴之家,那些貧寒之家的病人自然是搶不起,這也是養真的本意,一則賺錢,一則不忘本心,度世救人。 此刻先不論這些。 只說寧宗又進了些清淡的飲食,精神愈發的好多了。 他定了定神,因又跟趙芳敬說起先前的事來。 寧宗嘆道:“本來朕已經給你想好了,想把定國公家里的一個女孩子許給你,偏偏你居然……” 他頓了頓,聲音低啞了幾分:“雖然有你說的那些話,但是,難道朕舍不得兒子,就能舍得手足兄弟嗎?” 趙芳敬也有幾分動容:“皇兄……我自然感念皇兄手足情深?!?/br> 寧宗道:“既然知道,又何必要把自己置于那種境地?一則對外頭來說聽著不好看,二則,朕也不想你冒險?!?/br> 趙芳敬道:“我早把自己當做世外之人,生死亦置之度外,何況若能夠守護養真,自然也是臣弟所愿。這本是兩全齊美的,并不是皇兄舍棄臣弟,是臣弟心之所向而已?!?/br> 寧宗啞然,看了他半晌,終于道:“罷了。橫豎如你所說此事不著急,你、回頭再想想。朕也再想想就是了?!?/br> 趙芳敬才道:“皇兄身子才好,也不要太過費神,還要保重龍體為上?!?/br> 寧宗笑道:“知道了,朕也已經大好了。你放心就是?!?/br> 等趙芳敬退下后,寧宗先讓張皇后自回翊坤宮,貴妃見狀本也要告退,寧宗卻讓她留了下來。 皇后見寧宗留貴妃,只以為親近之意,心中更有點不舒服,卻也不敢做聲,只不情不愿的先退了。 剩下王貴妃侍立旁邊,不知皇帝留自己是何用意。 寧宗看她一眼,問道:“昨兒芳敬進宮的時候,你是不是跟他說了什么?” 貴妃一哆嗦:“臣妾、臣妾并沒有說別的?!?/br> 寧宗喝道:“你以為朕不知道?以你的性子,必然是跟他求了什么……是不是舍不得尚奕,讓芳敬給你開脫呢?” 王貴妃見皇帝居然猜到,忙跪地道:“臣妾是一時昏了頭,見了十三王爺不由就說了心里的話?!?/br> 寧宗一拍桌子,道:“朕就知道!不然芳敬又怎會想到那么荒唐的法子!”說了這句又擰眉瞪著貴妃,狐疑地問道:“總不至于……那法子也是你出的吧?” 貴妃莫名,惶恐道:“皇上說什么法子?臣妾、臣妾不知道呀?” 寧宗按捺心神,低低喝道:“芳敬說要娶養真!這不是你出的餿主意?” 王貴妃聽了這話,先是不寒而栗,但是心中很快閃過一道光! 是啊,自己當初為什么沒有想到這一層…… 可是現在不是竊喜的時候,貴妃滿面委屈,忙道:“皇上息怒,臣妾可以對天發誓,這是才聽您說起呀!” 寧宗倒也看出她不是說謊,皇帝思忖了會兒,嘆息道:“朕知道這些日子你恨朕,覺著朕對你跟尚奕無情,但是……朕也是無奈之舉呀。如今芳敬突然提起這個,如何使得?他跟養真的輩分不對,傳出去成何體統,而且若真是他娶了養真,將來養真如何再嫁……說出去更不好聽?!?/br> 趙芳敬畢竟是趙曦知等人的叔叔,不管怎么樣都是差了一層輩分的。 寧宗正無計可施,深以為愁悶。 誰知王貴妃心中急速轉動,突然道:“臣妾倒是有一個主意?!?/br> 寧宗皺眉:“你有什么主意?” 貴妃小心翼翼地說道:“皇上知道,臣妾的家里族人眾多,京城里的不少,京城外天底下的也不少,并不是每個人都認識,甚至有多半都不認得的?!?/br> 寧宗不懂她要說什么:“你這是何意?” 王貴妃道:“臣妾的意思是,若皇上有所顧慮,那不如就用個‘偷龍轉鳳’的法子……”她靠近寧宗耳畔,這般如此如此這般地說了一場,又道:“皇上看這樣做如何?橫豎如今喬丫頭都不在侯府里住了,若安排起來也方便。如此的話,一則解決了名頭上不好聽的問題;二來天底下的人都蒙在鼓里紋絲不知的,就算咱們將來要如何安置喬丫頭,也是不費一點事呢?!?/br> 寧宗大為詫異,看了她半晌,又皺眉:“這雖然是個可以瞞天過海的法子,但是芳敬呢?你一點也沒有替他打算是不是?” 貴妃的臉上露出窘然之色,卻很快又道:“臣妾是這樣想的,王爺是一心修道之人,他仙風道骨的,自然跟天底下尋常之人的命格不同,別人禁不起養真丫頭的‘鳳命’,但王爺既是鳳子龍孫又算世外之人,雙重的矜貴,他未必禁不起呀?何況王爺跟養真之間的因緣又跟別的人不一樣……也許兩個人對上正好能夠化解了那個所謂‘孤鸞’命格呢?” 王貴妃原先因為寧宗鐵了心腸,她又關心情切,才未免失了分寸。如今知道了趙芳敬果然“出手相助”,又想起趙芳敬先前跟自己說過的話,不由地發揮了畢生十萬分的機靈。 寧宗本來悶悶無解,可聽她如此說,心中倒也不由一動,竟喃喃道:“好像……有些道理?!?/br> **** 且說趙芳敬離開了宮中,這次卻命直接去櫻桃巷。 在櫻桃巷的宅子里,養真因聽聞薛典給帶進宮,雖然料想不至于有什么不妥,可畢竟進宮之事非同小可,她唯恐有什么意外,正琢磨要不要進宮探望。 幸而皇帝病情好轉,薛典也很快給放了出來,薛典先來櫻桃巷回復了養真,然后又帶了仲春,飛奔出去cao持別的事情了。 養真總算放了心,便又自在地跟麗月杏兒等,一塊兒逗引小雪玩耍。 眼見天色黃昏,薛典派人回來報信,說是因為購買青蒜的人太多,今夜會留在錢家莊看護清點青蒜苗,不得回來,叫他們早點上了門閂休息。 養真正要叫人關門,得善便飛奔進來,報說王爺到了。 麗月正跟齊嬤嬤杏兒等張羅晚飯,見狀便忙多添了一雙碗筷。 迎了趙芳敬進內,齊嬤嬤等人行了禮,便先行退下。原先養真都是跟麗月一塊兒吃飯的,可此刻麗月也隨著退了出去,竟只留她跟趙芳敬兩人。 趙芳敬卻不等她開口便先在桌邊落座,笑道:“這些飯菜不是特為我做的吧?” 養真見他突然來了,心中自然驚喜,可想到連日不見他的影子,便哼道:“我又不能未卜先知,怎會知道十三叔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