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節
教室里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埋頭對著卷面,不再言語。 季渃丞環視了一圈,清了清嗓子,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像個學生一樣規規矩矩,手心貼著西褲的側線。 他聲音依舊溫和且悅耳,帶著些許歉意:“這個突發情況學校沒有料到,你們班主任也想盡快趕回來,只是身體實在虛弱,還是希望大家能夠心態穩定,盡量不要被影響,主任也在積極做工作,讓一班的老師代語文課......” 童淼看著他的樣子,都有些替季老師不平。 他根本沒有替自己辯解什么,哪怕這本來就不是他分內的工作。 季老師其實不屬于能言善辯的人,但今天卻說了那么多的話。 她此刻也覺得,季老師早日回到大學做研究,或許是最好的選擇了。 姜謠舔了舔嘴唇,把校服褲子攥出了褶皺,眼睛快速的眨了幾下,眼底的血絲漸漸涌了上來。 但是她沒有立場為季渃丞和班主任說什么話。 在高小嬈眼里,在班里其他沒有足夠加分保障的同學眼里,她都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她不敢說,司湛卻不管那些。 他用鋼筆敲了敲桌面,冷道:“我沒記錯吧,離高考只剩兩個月了,不是兩年,誰是準備從語文這科上多學二百分出來么?早干什么去了?” 季渃丞皺著眉用眼神制止他。 司湛滿不在乎的勾了勾唇,嗤笑道:“班主任是流產了,你以為去醫院玩呢?別學到最后把良心都學沒了,可比你少考幾十分可怕多了?!?/br> 徐茂田也忍不住了,站起來道:“我是學習委員,我有義務幫季老師和班主任,我語文成績還不錯,以后可以來問我題,我能做的都會做到?!?/br> 周雅茹帶著nongnong的哭腔,趴在座位上低著頭道:“我的錯題集和筆記也可以分享給大家,以后班級紀律我來管,保證和班主任在的時候一樣?!?/br> 童淼有些詫異,一向自我的徐茂田和周雅茹可以說出這樣的話。 同窗三年,大家都有各種各樣的毛病,討厭誰喜歡誰,所有的情緒都遺留在已經過去的時間線上,成為了固有印象。 可是誰也沒想過,哪怕一天十六小時待在一個教室里,他們真正了解彼此的時間也寥寥無幾。 或許只是是莫大的競爭和壓力,掩蓋了個性中原本的善良,在倒計時這個契機里,才徹底吹散了表面的塵埃。 她搓了搓手掌,挺起身子輕聲道:“理科的問題都可以問我,我的時間還比較多,希望最后,我們三班的成績是全校最好的?!?/br> 第87章 季渃丞代班了一周,班里的學習氛圍反常的好,大家甚至賭氣似的跟自己較勁,都想爭口氣。 最后一次??嫉某煽兿聛碇?,班主任卻意外的回來了。 天氣越來越暖了,中午陽光直射下來,明晃晃的,甚至有種夏季的錯覺。 班主任還裹著厚厚的羽絨服,脊背有些佝僂,嘴唇涂了些口紅,可仍然顯得虛弱,但干燥的頭發卻梳理的整整齊齊。 全班同學屏息凝神的望著她,誰都不知道應該給出什么樣的反應。 還以為高考之前班主任都不會再回來了,結果竟然只休息了一周。 班主任繃著臉環視了一圈,朝周雅茹指了指:“作業給我收上來,我檢查一遍?!?/br> 還是和以前一樣的語氣,硬邦邦的帶著威懾性。 周雅茹緩緩的站起身,欲言又止的看了班主任一眼,梗在嗓子里的話還是沒有說出來。 最后自暴自棄的點了點頭,開始招呼每組最后的同學往前收。 “那個...徐茂田,去主任辦公室把各科的《大題沖關》搬回來,查好數量?!彼褔睆牟弊由辖庀聛?,扔在還沾著粉筆灰的講臺上,也不在意是不是被蹭臟了。 “老師,咱班保送的還要么?”徐茂田比周雅茹的膽子要大一些,終于打破了班主任自說自話的狀態。 “要要要,都花了錢的?!卑嘀魅螕]了揮手,自己拄著桌面坐在了講臺旁邊的椅子上。 她還是像以前一樣,坐在那個位置,保持著同樣不茍言笑的臉色,只是不免用雙手捂著肚子,身體微微向前傾著。 回頭看了看,黑板上還寫著昨天的課表,她皺了皺眉:“值日生趕緊來擦黑板,別耽誤化學老師上課,掃除的都回來了沒,以后德育處再叫你們讓他先找我,花錢是上課來的還是干活的?!?/br> 她嘟嘟囔囔,拍了拍圍脖上蹭上的粉筆灰。 “三??纪炅耸前?,我一會兒要看你們的成績?!?/br> 班主任和迎面而來的化學老師笑著打完招呼,匆匆離開了教室。 同學們一直望著她的背影,直到她徹底消失在樓梯口。 她就像有副鐵打的筋骨,所有的傷痛都傷不了她分毫。 她底氣十足,眼神犀利,是永遠帶領著三班的斗士,絕對不會在終點之前拋棄他們。 化學老師怔了怔,柔聲問了一句:“你們班主任...怎么回來了?” 是啊,怎么回來了呢。 化學老師低頭笑了笑,自問自答道:“她放心不下你們?!?/br> 一節課上的五味雜陳,對于那個突然出現的身影,大家心里充滿了愧疚。 班主任是這屆最出名的帶班老師,學生家長恨不得千方百計把孩子塞進她的班級,因為知道她會負責,哪怕整個班級的升學壓力都架在肩膀上,也從來沒有倒下過。 她也的確做到了,這么多年,始終如一。 一大節化學課之后,班主任已經捧著一摞卷子回來了。 還是搶占了兩分鐘課間休息的時間,麻利的把卷子分給幾個學生:“趕緊趕緊發下去,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們都寫的什么破玩意兒?!?/br> 她用眼鏡布擦了擦眼鏡,仔細的架在鼻梁上,一抖手里的卷子,上面已經做滿了批注。 “老師,要不您坐著講吧?!敝苎湃愠弥l卷子的功夫,把椅子搬上了講臺,放在班主任身邊。 班主任愣了一秒,剛要擺手。 “老師你坐著吧?!?/br> “坐著吧?!?/br> ...... 此起彼伏并不整齊的聲音,卻說得是一件事。 這些聲音有的粗狂,有些輕柔,混雜在一起,卻也莫名動聽。 班主任捏著卷子的手輕輕抖了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她掩飾似的咳了兩聲,最后還是緩緩的坐在了椅子上面。 “先看課外文言文選段,選擇太簡單了,都給我看第二句翻譯,誰沒看出來是通假字?” 班里窸窸窣窣翻卷子的聲音,大家默契的拿出紅筆,在題號前面畫了一個小括號。 連他們自己都沒有察覺,這種三年來養成的習慣,已經成為了條件反射樣的存在,永遠隨著某些人的聲音而行動。 整節課上的自然又有效率,積攢了一周的卷子,幾乎都被班主任挑出重點的講完了。 下課鈴剛打響,有人敲門。 “老師你好,你班的榜單?!?/br> 學生會的學生遞過來一張大榜,然后快速關上門走了。 班主任扶了扶眼鏡,嘟嘟囔囔:“我給你們念念,都考成什么樣。 “周雅茹...年級第一,不錯。 徐茂田,年級第三。 肖開璐,年級第五。 富凱琳,年級第八。 禾子焦,穆棱并列第九......” 她念到這里,突然停住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重新掃了一遍。 年級前十里面,她的班級竟然占了六個人,再往下看,幾乎所有人的分數都保持在了比較完滿的程度。 “老師你可以放心休息了?!?/br> “老師你還是回去休息吧,大家都學的挺好的?!?/br> “不用擔心我們,大家成績都沒拉下?!?/br> “老師你身體重要?!?/br> ...... 班主任把大榜舉起來,遮在了自己臉前。 她保持著這個動作好久,等下面漸漸安靜了,這才把榜單放下來。 第一排的同學能看到,她厚厚鏡片后的眼睛,微微發紅。 她舔著唇,像個小姑娘似的捋了捋自己的棕色短發。 醞釀了半天,才從嗓子里擠出有些變了音的四個字—— “高考加油?!?/br> 高考加油。 黑板上的倒計時在值日生日日更替下,還是走到了盡頭。 那天天氣清朗,日光灼灼,校門外搭建了涼棚,給翹首以盼的家長們。 在全國都在討論這場青春盛事的時候,司湛和童淼卻空閑了下來。 這種感覺非常的不真實,他們住的小區離盛華只有幾分鐘的路程,作為考點之一的盛華已經全面戒嚴,拉起了條幅。 而他們卻身處學校之外。 童淼坐在涼棚里的板凳上,歪著頭問司湛:“你后悔沒有參加高考么?人家都說總要體驗一次?!?/br> 司湛帶著墨鏡,靠著桌子玩游戲,他抬起頭笑了笑:“有什么后悔的,就是幾張卷子而已?!?/br> 等他再低下頭,不由得懊惱的“靠”了一聲,就這么一會兒的功夫,手榴彈在他腳邊爆炸了。 對面傳來陳冬暴躁的聲音:“哥啊哥??!團戰呢咱能不談戀愛了么!”